“那就多谢殿下了。” 道了谢,门外连里催着用膳,一前一后,亦步亦趋,身后影子紧贴,宛若双生。
第31章 用晚膳时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停了,吃完饭,姜题才离开和王府。 宁善看那背影于雨里渐行渐远,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留着一盏灯,宁善没有叫人进来添灯,只站在书桌旁,一手执笔,却迟迟未落。他微微转头,似白日里目光相撞时,眼神落在此时那空无一人之处,不知所想,想着想着眼里带了暖意,一手揽住广袖,垂首落笔。 笔墨晕染开来,勾勒出修长身形。 是宁善酝酿许久未能成的画。 这么多日夜里,宁善都告诉自己,要同姜题保持距离。连想起人来,都未敢提那名姓,一在唇齿间默念,心脏便像是泡在酸苦药液里,每见一面,便如饮鸩酒。 他不敢细看那张脸,不敢直视那双眼,只怕再落进去天罗地网。 可真是太难了,喝下这毒酒真是太过畅快,似入了醒不过来的温柔乡,叫人再无法拒绝。 那便放纵自己沉溺进那双眼里,宁善一心落在眼前,细致画着那双蛊人的眼,内眼角向内勾起,眼尾自然上扬着,鸦羽似的眼睫盖住几分漫不经心,笑意聚在眼瞳,掩不住的风流模样。 若是上一世自己能看见,必定是这般样子。 宁善搁下笔,画中人神色同白日里模样似同似异,他拿出身后暗格里藏的那副画,两幅并列着合在一起,花灯之下,河灯之畔,双身相携,成了那夜本该有的最圆满景象。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善微微叹了口气,似喜似憾,收好心神,笔墨已干,他收起两幅画,带回卧房。 连里端来水伺候宁善洗漱,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着的香,没察觉什么不同,想着告诉宁善:“殿下,今日连全来给您换了香,说是安神,我闻着像是和原来没什么区别啊,要是不行,我给换回来。” 宁善嘴角正带着笑,听见连里的话,笑意凝在嘴角,而后又恢复自然,轻声道:“无事,我闻着还可,若是不习惯,我再告诉你。” “好嘞。”连里梳好发,摸了摸发尾,替宁善捏了捏肩,“殿下今夜早些睡。” 连里看宁善盖好被子,又叮嘱了一句:“看着像是要入冬了,殿下夜里盖好,莫要着凉了。” “嗯。”自帘里传来小小一声,连里吹了灯,退出房。 夜黑,雨过无星。 一人拖着一条断腿往暗处走,呼吸迟缓,不敢大声出气,却忍不住疼痛里那丝酸痒之意。 这夜里落雨,那原本就瘸掉的腿从骨头缝里渗出酸疼,让他恨不能砍掉这条腿,可是他又舍不得。 只有留着这条烂腿,才能让那高高在上的佛多看他一眼,多问他一句。 今夜他去晚了些时间,那人便像对一只癞皮狗那样,又打断了他这条腿。不过没关系,明日,明日一定能得到一句问候关心。 想着那人便痴痴地笑起来,一手狠狠按在断腿处,手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是血。 不到一里之外,卧房之内,一人披衣坐着,一人半跪,手上拿着一封信,还有一人被五花大绑,躺在地上,嘴大张着流着涎水,不知被灌了什么药,一时发不出声,眼里满是惊恐。 坐着的那人接过那封信,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听半跪之人说话。 “世子,这人是在王府后门和九殿下府内一人交接时被我们抓住的,那人还未查明是谁,不过这人踢断了那人一条腿,明日应当就能知道是何人。此人应当是按例和那人在那交接,报的是九皇子日常作息。” 所言无错,那信里事无巨细,交代的便是宁善日常之事,或有些许缺漏,却是窥探宁善生活,连些微表情反应都细致写下,令人作呕。 将那些内容全部记在脑中,留了有用消息。姜题将那纸放回,归为原样,起身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开口问:“你主子是谁?” 躺在地上那人神情涣散,只知道摇头。 一脚踩在胸膛上,微微用力,没有问第二遍。 那人被疼痛唤醒,嘴角溢出血,血液里还有不知名的毒在作祟,叫他生不如死,瞧见头顶那张脸,冷漠寒肃,像是阎王,他开口说了一个字,身下传来腥臭气。 胸膛处的压力没了,人已呆滞。 姜题皱着眉,叫来门外人,“拖下去。” “是。”门外进来之人得悄无声息,没有多言,把人带到外面处置。 姜题把信递给跪着那人,面无表情开口:“让他交代完再死,看好那张脸,把信好好送回给宁乘。” “是。”身影一闪,出了房,回归到黑暗里。 姜题披着暗紫苑红的外袍,露出雪白里衣,想起方才信里看见的东西,从枕下取出一块白玉,看了看,握进掌中。 他突然觉得宁善腰间那块玉怎么看也配不上他。 既然如此,那便换掉。 翌日,连里把人迎进来,宁善瞧见姜题手里抱着一个盒子,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姜题也像是献宝,让他看着,从盒子里取出来工具和玉石。 玉石繁多,形状各异,竟是要雕玉。 宁善知他把样多,玩乐也能玩出花来。 姜题挑的是羊脂玉,温润又光亮。 他拿起来,放在右眼前,抬头看向宁善,半张脸浸在光里,嘴角是一贯的笑,开玩笑似地开口道:“等我刻好,就送给殿下吧。” 宁善看着他,一遇上便呆住,同上辈子相比也没有半点出息,像还是那个天真小公子,抬了抬眉有些不敢相信,眼里却有着藏不住的期盼,又压下来故作端方,回他:“好啊。”
第32章 天黑得愈来愈早,月亮挂上梢头,用完晚膳,姜题便乘着月色打道回府。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不请自来。 宁善还坐在桌前,被连里看着喝完一碗热汤。喝完下人来收拾桌子,宁善将欲起身,听见身旁一声闷哼。 “哎,你小心点。”连里对着那人念叨一句。 宁善顺着声音看过去,是方才侍奉在侧的连全。本也不需要他侍奉,不过宁善不甚在意,随便把人留在了一旁,适才是不小心撞上了姜题坐过的椅子,疼得发出了声。 “怎么?”宁善淡淡问了一句。 连全连忙摇头,像是被宁善吓到了一般,不住说:“没事没事。” 倒是连里开口:“最近下了些雨,他应当是腿疾又犯了。”连里小声嘟囔着,“也叫你今日休息,看你这几天好发难受。” 连全一直低着头,听到连里的话将头埋得更低了。 宁善不欲看他,转头吩咐:“自己去徐太医那儿拿药,这几日休息吧。” “谢谢殿下,谢谢殿下。”听他回话,宁善起身动作又被来话打断。 “殿下,二皇子殿下遣人送了东西来。” 那盒子有些大,被放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上,在这夜里显得有几分诡异。 白日里,宁善被宁乘拦下。 宁乘笑得一如往常,眼睛眯起,道:“我想好了该送什么大礼给好安,还是别人送我的呢,我很满意,不过不知道究竟是何人送来的。” “今夜我便派人给好安送去,想必也能让好安满意。” 宁乘疯言疯语,宁善本没放在心上,目光落到眼前这木盒上,伸出手,慢慢打开那木盒。 一寸又一寸,一张青紫肿胀的脸显露眼前。 是一颗死人头颅,眼瞳翻白,面上处处淤青擦伤,嘴唇深紫,是宁善全然不认识的一张脸。 身后连里已经发出一声惊呼,宁善盖上盒子,喉头欲呕,无人注意到堂内另一人那被惊吓得过分放大的瞳孔。 “殿下……”连里声音颤抖。 宁善起身,恨不能离那盒子八丈远,叮嘱道:“不要声张,派人把东西拿给董白一。”
“是,殿下。”连里努力平静下来,回宁善的话,不敢多言。 一页翻过去,又是新的一天。 那颗人头像是被忘在了脑后,再无人提起。 皇城在某一日温度骤降,宁善穿上了棉衣,早晨起床时因为空气过于干燥而不住咳嗽,连里给他抚了很久的背,宁善握着茶杯,咳到指尖发红才停下。 连里给他倒热茶,看他摸着胸口,胸膛缓缓起伏,呼吸沉重。 “殿下今日在屋内多休息休息吧,这天气太冷了些,怕是要落雪。” 宁善嘴里含着一口茶没有咽下,眼睛瞧着门外,没有说话。 这几日天气不好,姜题也没有来,宁善不知道他是不是找到了什么新的玩法,又或者是交了新的朋友,也轮不到他来过问。 他现在也只能坐在房内,盼着今日不要落雪,他才能出门。 下午出了太阳,把夜里落的雨烘干了,宁善在房内看书,翻几页往窗外看一眼,瞧着天色已暗,用完晚膳回房。 连里替他取来一条玄色大氅,白狐裘围了一圈,瞧着眼里带光。 “殿下怎的夜里要出门?”连里替他披好大氅,不放心道。 “隔壁走一趟,你不用跟。”宁善嘴角抿着,眉眼低垂,“晚些再来找我便是。” 说了话,离了府往隔壁去,连里在门口看他走远,也不知道是为了何事,不过倒是可以放心吧,晚些再去。 这边宁善进了府,没看见姜题,心里害怕自己扑了个空,里屋走出来个孔泊。自边关回来,孔泊任了个闲职,听见宁善来了,放下手中事出来迎。 “殿下。” 听见声音,宁善放下手中茶盏,一双手在宽袖里攥紧,“先生。” 他起身,笑着试探问:“世子今日,不在府上吗?” 孔泊叹了口气,还是笑着:“在的,不过一日没搭理人,就在后院里,我带殿下过去。” 穿过重重回廊,掩映之间,看见一个寂寥身影,身披白色狐裘,墨发未束,颓唐无力模样。 孔泊停下来,宁善看着那身影,转头看向孔泊。 “今日是殿下生辰,就多谢殿下了。”他未多言,却尽在不言中。 算来,姜题比宁善还要小上几个月,虽然身量比宁善高了不少,却是保留着爱玩心性,少见这般模样。 不过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众人皆知,姜国王后是因产子而死,姜题的生辰,便是姜国王后的祭日。听闻数年来,姜国大王都会在这日祭奠王后,那么这么多年的生辰,姜题应当都没好好过过。 宁善袖里藏着一个盒子,不知道今日有没有机会送出去。 他拿紧盒子,攥着衣袖往院里走。 姜题正昂首饮下一杯酒,喉头滚烫,瞧见那张素净温润的脸,恍然如梦中。 他自然而然地笑起来,眼似水波横,话含风月:“殿下。” 一声落下,绵长似晚钟。 宁善在他对面坐下,明明似天上月。 姜题伸手又要倒酒,一只手落在冰冷酒壶上,被温软覆上,是宁善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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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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