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要下雨了。
她便命马夫加快了速度。
好在终于在雨点从空中砸下来之前她已经赶回了轻雨院。
丫鬟们忙前忙后地把她晒在院子里的花瓣和草药都收进来。
她站在廊庑下，抬头望天，不由得感叹一句：“今日出门时还晴空万里的，难怪都说天有不测风云。”
云烟在一旁道：“娘娘，天有不测风云不是用来说天气的。”
“我知道。”她嗔怪地看了云烟一眼：“我偶尔文艺一下你就不能让我好好装下去？”
云烟浅浅勾唇：“是奴婢唐突了。”
江暮雨看院子里的东西都已经被收进了偏屋，才转身回正屋，随口询问：“糖糖今日有没有被夫子训斥啊？”
云烟回答：“小郡主昨日没有将夫子布置的课业做完。”
言下之意，就是被训斥了。
江暮雨早有预料，无奈一笑：“你说说这孩子，怎么和她哥哥一点也不一样呢？如今也快六岁了，之前念在她刚开蒙，我还担心她没适应不敢太拘着她，如今倒好，越发放肆了，这都换了三个夫子了。”
“小郡主年岁尚小，待将来定了性就会好的。”云烟给她倒了一杯茶，笑道：“奴婢倒是觉得小郡主这般跳脱的性子与娘娘您挺像的。”
“是吗？”她眉毛一跳：“我以前哪里有她这样的肆无忌惮的？”
说着，她刚拿起的茶杯就又放下了。
“不行，我得亲自去瞧一瞧。”
她忽地就站起身往外走。
“诶，娘娘，外面还下着雨呢。”云烟立即拿起架子上的油纸伞追了出去。
江暮雨风风火火地赶到棠星院，却在屋外停住了脚步。
门外守着的丫鬟看到她正想要行礼就被她阻止，她手指比在唇边示意他们噤声，随后摆了摆手。
两个丫鬟朝她福了福身就一声不吭退了下去。
江暮雨绕到侧边书屋敞开的窗户边，双手撑在窗沿处，悄悄往里面探头。
云烟见状只能安安静静地蹲在她旁边。也是奇了，头一回看到娘亲来看女儿是偷偷摸摸的。
像极了一个夫子去偷偷探看学习不专心的学生，就等着揪小辫子。
江暮雨的眼睛滴溜溜地往里看。
只见糖糖坐在窗侧的桌案后面，一手搭在皱巴巴的书本上，一手撑着小脸，脑袋摇摇晃晃，眼皮撑起来又落下，几番挣扎，最终落实了，哈喇子随之从嘴角滑落，滴在手边的书本上。
那边夫子还在沉浸式地讲授之乎者也，她却不知梦到了烧鸡还是烤鹅。
“梁、景、棠！”江暮雨一字一顿大吼出声。
她猛然站起来，却忘记了自己原是蹲在支起的窗户下面，脑袋一下子就撞在窗板上，把支窗的木头都弹落了。好在云烟反应及时用手撑住掉落的窗板，才没令她被夹到。
她撞得眼冒金星，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幸亏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窗沿才撑住了身子。
糖糖早就被她那一声吼给唤醒了，吓得一个激灵，背脊发凉，三魂丢了七魄。
江暮雨缓了缓，堪堪稳住心神，好在还尚存理智才没有直接从窗户边爬进去。
她快步绕了一圈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糖糖看到她来，立即就怂成了鹌鹑，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娘亲……你……你吓死我了……”
江暮雨险些被她气笑了，指着一旁同样被吓得噤声的夫子，说道：“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尊重人的？就是不爱学习也该拿出起码的态度！夫子在上面讲的口干舌燥、七窍生烟，你在下面神游天外、呼呼大睡！这说得过去吗？啊？”
糖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怯怯地道：“我是因为昨日赶课业赶得太晚了，没有睡好，这才打瞌睡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没有将夫子的课业做完，你是不是又边做课业边插科打诨去了？”
“我……”她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实在是夫子布置的课业太多了点嘛……”
她是什么性子江暮雨还不了解？
人前讨巧卖乖，人后贪玩任性，就数那张嘴惯会哄人的。
以前有南星在身边会管束她倒是还好。如今南星已经去了清远斋（京城内数一数二的书院）就读，她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都说六到八岁的人类幼崽正是狗嫌人厌的年纪，果然一点都没错。
江暮雨双手环胸看着她，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从即日起你都必须给我去私塾，免得你看夫子一人拿你没办法便无法无天。”
“啊？又去私塾啊……”糖糖一张脸垮了又垮。
她是真的不想去私塾啊，人多嘴杂就算了，里面的夫子还东管西管的，就连起床不叠被子都要被训斥一番。
之前她也是被送去过私塾的，只不过待了三天就回来了。
她当时哭诉着说夫子罚她抄课文抄得她手都疼了，江暮雨念她年纪尚小便依着她的性子给她请了夫子上门。
谁料她越发放肆起来，学不好好学，课业不好好做，何况她身份摆在那里，这里又是在王府，夫子不敢大声呵斥她，更不敢罚她，整日苦口婆心劝导都不管用，气得前面两个夫子都直呼造孽，辞职不干了。
江暮雨这次是容不得她拒绝了，直接下令道：“云烟，待云袅回来便叫她收拾东西，明日与郡主一同入私塾。”
云袅是江暮雨早前给糖糖找的伴读，是江家旁系的庶女，娘亲早亡，不受宠爱，在府里过得与丫鬟无异。
江暮雨偶然遇到，看她可怜，又与糖糖年岁相仿，就将其带回王府给糖糖做个伴读。
云字是瑞王府丫鬟的通用字，云袅入府之前并不叫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要求用这个字，而「袅」字是糖糖给她找的，说她离开了那个囚笼就不要回去了。
日前云袅家中有事回去了一趟，今日也该回来了。
糖糖哭丧着一张脸，却不敢再讨价还价。
她不是傻的，娘亲如今正在气头上呢，而始作俑者就是自己，再多说不就是上赶着触霉头嘛。
就这样，糖糖第二日就心不甘情不愿地被送进了私塾。
江暮雨倒也没完全狠得下心来，还亲自送她到私塾里去，交代了夫子好些事情，才终于离开。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她心里忽然有些惆怅：“唉-终究是孩子大了。”
云烟轻轻覆上她的手，宽慰道：“娘娘不必忧心，郡主以后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的。”
第180章 谢澪
这日，江暮雨正在偏屋内研制新品。
这一间偏屋从前是糖糖的寝屋，如今空出来她便直接改造成了实验室，用以研发各类美容养颜产品，以及各类胭脂水粉。
她将提取出来的洛神花粉、玫瑰花汁倒进隔水炖煮好的蜂蜡和花油中，搅拌均匀，熬至融化，便倒入瓷器中冷却。
拿来一支细小如筷的毛笔蘸了少许在手上试了一下色，润滑且显色，她甚是满意。
这时传来敲门声。
“进。”
云烟走了进来。
江暮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来的正好，快来帮我试试色。”
云烟的唇形很漂亮，像花瓣，几乎没有唇纹，唇色偏白，最适合用来试验口脂了。
云烟福了福身，道：“娘娘，口脂奴婢晚些时候再试也不迟，门外谢孺人正求见您，奴婢特来通报一声。”
她愣了一瞬：“谢孺人？谢澪？”
乍一提及这号人物她还差点儿反应不过来。
实在是谢澪此人在府中存在感太低了。
嫁进王府将近两年，她很少走出那一方小院，江暮雨也不搞什么晨昏定省、过节参拜这一套，繁文缛节都给她免了，她便很少到江暮雨跟前来，只听说她偶尔会去花园走走，俩人竟也从未打过照面。
江暮雨放下手中的活计，解下束袖的襻膊，净了净手才走了出去。
屋外，谢澪静静地站在院子中间，身边只有一个随侍的丫鬟。
谢澪存在感低也大多归咎于她的普通。容貌不出众，只能称得上是小家碧玉；
才情也不出色，至少在京中无人知晓；出身也是一般，即便是镇国公府的姑娘也不过是个庶女，还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
当初她能嫁入瑞王府已经是叫外人高看了一眼，原以为是个有手段的，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因为镇国公府只有这一个适合出嫁的姑娘了，旁的不是已嫁便是还年幼，否则再如何这桩婚事也落不到她头上去。
后来她嫁入王府还难免受人耻笑，才入府几日王爷就出征了，到如今还是个完璧之身，与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太后当初说她是出了名的品貌端正、性子温顺、为人谦和有礼，倒是丝毫不假。以她的处境若是不温顺谦和只怕是连自身性命都难以保住。
江暮雨看到她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妹妹不要站在屋外了，这日头不小，只怕给你晒着，快进来尝尝我自己泡的新茶。”
“是。”谢澪朝她福了福身，才紧随其后入了正屋。
屋内桌子上摆放着一盆冰，里面放着一个琉璃茶壶，可见里面盛着碧色的茶水。
江暮雨拿来两个琉璃盏，拈着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那茶成色很鲜，一倒入杯就在琉璃盏外面结了一层薄霜，还有白烟从盏中冉冉升起，带着一股子清新的凉气。
“这是我自制的冷萃茶，用的水还是收集来的晨露，入口凉爽，清新回甘，你快尝尝。”
“多谢娘娘。”谢澪低垂着睫羽，拈起茶盏小抿了一口。
不由得眼前一亮，又忍不住多抿了一口。
江暮雨用的本就是上好的云顶茗兰，配着新鲜的晨露，再加上特制的冷萃之法，与如今余热未消的天气简直堪称顶配。
“怎么样？”
谢澪点了点头，道：“很好喝，娘娘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江暮雨笑了笑：“你若喜欢，我即日便叫人送一些到你院子里去。”
“这……”谢澪有些受宠若惊：“不必劳烦娘娘了，我那里什么也不缺。”
“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我能办到的自然会鼎力相助，总归我们都算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
谢澪踌躇片刻，道：“今日我来求见娘娘，确实是有一件事。”
“你说。”
“家中来信，说哥哥生病了，我想回府去探望。”
“谢澄生病了？”她抿了抿唇：“他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你回去瞧瞧也是应该的。”
谢澪站起来朝她行了一礼：“多谢娘娘恩准。”
江暮雨将她扶起来：“这么客气做什么，你什么时候回去？便坐王府的马车吧。”
“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的，给你就坐着，可别让人小瞧了去。”
谢澪垂着脑袋，糯糯地又道了一声谢。
将她送走以后，江暮雨看了一眼对面桌上被喝了小半盏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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