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小慎微惯了，就连喜欢的茶都不敢多喝半盏。”她叹了口气，朝云烟吩咐道：“剩下这大半壶冷萃茶都给她送过去吧。”
云烟蹙了蹙眉，道：“娘娘您收集的那点晨露还不够自己泡茶喝呢，干嘛赏给她？您不知道她这次回府恐怕不仅仅是探病吗？”
“我知道啊。”江暮雨笑了笑：“镇国公费尽心思将女儿塞进瑞王府总不能真的只是想给王府开枝散叶，他本就是太后那边的人，如今王爷离府将近两年，他怕是坐不住了。”
“那您为何还对谢孺人那般好？”
虽说她不常接见谢澪，但是从未苛待过半分，这一年多以来，给谢澪的吃穿用度都是按照侧妃的规制，过年时给的赏银都比旁人多出一些。
江暮雨抿了口茶，缓缓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只希望她不要让我失望吧。”
“对了，还有我库房里放着的那一套琉璃盏，也挑两只给她送过去。”
云烟心中虽有不赞同，却还是按吩咐照做了。
没办法，谁让她是主子呢。
……
谢澪不仅是坐着王府的马车出来的，甚至临出门前瑞王妃还命人给她送过来一棵人参和一棵灵芝，只说探望病人总该拿出点像样的东西。
她第一次坐在这样豪华精致的马车里，上面备着茶水点心，有梨花木的小几，就连坐垫都是上好的白狐绒做的，直令她坐立难安。
随侍的丫鬟四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不愧是王府正妃的马车，比之国公夫人的还要豪华好几倍。”
这丫鬟是镇国公安排到她身边的。虽然当初入府的时候要求孺人不能自带奴仆，却没说过不能自己挑选贴身侍从。
镇国公便是钻了这个空子，将这个丫鬟送到奴役市场，让瑞王府的人「偶然」撞见并买入了府，再是几经辗转才到了她的身边。
“云环，你可知王妃此番是何用意？”
云环挠了挠头：“或许是不想让孺人你回国公府被人轻看了吧。”
谢澪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她只是在敲打我，让我不要做任何有背良心的坏事，这些赏赐她能给得了我，自然就能全部收回，如今我不惹是生非，只在王府做一个挂名的孺人她便可以保我衣食无忧，若是我稍微不安分，只怕下场不会比吴连翘好多少。”
第181章 你院中的樱花树为谁而栽？
马车缓缓驶到镇国公府门前。
没有人出来迎接，大门依旧是紧闭的。
门外有守门的阍者，一左一右正站着闲聊。看到王府的马车停下来时都愣了愣。
“这马车如此华贵，看着好像是什么大人物啊。”
“今日也没听说有贵人要来府上啊。”
“不如先上前去问问看。”
“行。”
二人走上前去，只见马车帘子被掀起来，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小丫鬟，随即伸出来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搭在丫鬟的手背上。
二人正要行礼，忽然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露出来，便同时卡住了。
谢澪看着傻站在那里的两个人，露出一个谦逊温和的笑：“麻烦帮我通传一声，我回来看望一下哥哥。”
二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道：“诶，六……孺人稍等。”
其中一人匆匆跑进府里通传去了，另一个人颇为尴尬地立在一旁。
谢澪显然是习惯了被薄待，缓缓拾阶而上，就这么站在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外面，静静地等着里面通传回来。
站在一旁的云环悄悄抬眼打量她，却看她面色丝毫没有不愉，依旧是恬静淡然的模样，就好像此刻她回的并不是自己从小到大生长的家，而是造访别人的府邸。
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来。
不多时，那阍者就回来了，朝她施礼道：“孺人里面请，五公子正在东院等着您呢。”
谢澪微微颔了颔首，便走进府里去。
镇国公府她熟悉得很，无需引路便可以七拐八弯地找到正确的院子。
进了门，看到院中不知道何时种了一颗小树苗，还没有一个人高，看起来蔫蔫的，像是随时可能枯萎似的。
不怪她一眼就注意到，实在是这棵树种在院子中间显得尤为突兀，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随口问了院中的丫鬟：“这是什么树？”
丫鬟回道：“公子说是樱花树，只不过种了两年还只见抽过芽儿，没开过花。”
谢澪蹙了蹙眉：“哥哥种这么一棵奇怪的树做什么？”
丫鬟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她抿了抿唇，便没再多问，走进屋内。
此时谢澄正坐在窗边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见到她便弯眸一笑：“回来了？”
谢澪看着他面色无恙，除了唇色微微发白，整体气色还算挺好，可不像是病得很严重的样子。
谢澄知道她在疑惑，放下了毛笔，走过来：“爹给你的信中是不是说我病得很严重？其实不过是练剑的时候不慎划伤手臂罢了，我这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道，寻常时候是很少生病的。”
她缄默片刻，才问：“既然是爹叫我回来的，现在为何没让我去见他？”
他没回答，走进里屋拿出来一小坛酒，笑着说：“去年存的桃花酿，一直没舍得喝，就为了等你呢。”
他坐到桌边，随手摆出两个酒杯，各自斟满，接着道：“你我兄妹二人许久未见，应当先坐下来喝一杯。”
从前兄长未娶、她未嫁，二人是会时常趁着夜深人静时凑在一块儿爬上屋顶去饮酒的，也就是那一刻他们才最放纵、最恣意，借着酒劲做一些平日里不敢做的事情。
姨娘早故，他们兄妹相依为命，在这个会吃人的国公府内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地活着。
后来哥哥为了仕途娶亲生子，她便再也没有来这院子饮酒了，而且哥哥整日忙得人不见影，要算起来他们兄妹二人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单独相处了。
谢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才问：“今日怎么没见到嫂嫂和孩子？”
“阿宇闹着要吃那家叫夏木南生的铺子里的桃花酥，你嫂嫂就带他去了。”
谢澪了然地点了点头，又自顾倒了一杯酒。
谢澄看着她：“听说……王妃娘娘待你很好？”
“嗯，外头总传言瑞王妃善妒，可她偏偏从未苛待过我。”
“看你过得好，我便安心了。”
谢澪看了他一眼，道：“在王府待了这么久，虽然我鲜少在人前露面，但是知晓的事情可一点都不少，瑞王妃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子，当初哥哥能轻易骗得过她或许只是因为她对你有情罢了。”
谢澄愣了一瞬，忽地摇了摇头：“我看并非如此……从前的江暮雨是真的高傲且愚蠢，与如今的江暮雨简直判若两人，我时常怀疑……她是不是被偷梁换柱了。”
“哥哥为何会这么想？”谢澪有些讶异：“她是瑞王的枕边人，若是真的被偷梁换柱，瑞王定然是第一个发现的。”
“或许……”他有些迟疑：“或许……他真的发现了呢？”
谢澪怔了片刻，随即勾唇笑了笑：“若是瑞王发现了就更轮不到我们来管了，你看如今江暮雨还稳稳地坐在王妃的位置上，可见此事真真假假对她都没有任何影响不是嘛？有瑞王在，便是旁人起疑也闹不出一丝浪花来。”
谢澄皱着眉：“你就这么肯定瑞王有能力兜得住一切？”
“他的能力何需我来肯定？他是亲王，却能参政，能带兵，已经是天乾建国以来绝无仅有的例外了。”
谢澪挑了挑眉：“哥哥可还记得几年前你在外应酬回来，喝多了，曾说就连当今圣上的皇位恐怕都是靠着瑞王得来的吗？”
谢澄立即捂住她的嘴，四下瞧了瞧，压低声音道：“休要胡言，此话若是传出去是要被砍头的！”
谢澪烦躁地扒开他的手，问：“哥哥觉得我如今的处境和死有什么区别？这么些年来我曾有过几日安生？”
谢澄一时哑然，随即将她手中酒杯夺走，轻声道：“你喝醉了。”
“哥哥知道我的酒量素来极好。”谢澪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倒是还有过一段安生日子的。”
谢澄知道她指的是在王府过的这一年多。
他沉默着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下，连喝了五杯才终于停下，声音变得有些哑：“是哥哥没有护好你。”
谢澪摁住他继续倒酒的手，轻声道：“哥哥不必自责，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
他没说话，撇开她的手又仰头饮下一杯酒，浅粉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流出来，滴落在他素白的衣领上，像一片花瓣落入湖面漾起绽放的涟漪。
谢澪隔着桌子望着他，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恬静：“哥哥说自己从未对江暮雨动过情，那你院中那一棵半死的樱花树又是为谁而栽？”
“不过是偶然在路边捡到，随手种的。”
“是么？或许是吧。”谢澪拢了拢衣襟，站起来：“哥哥的伤还没好全，少喝点酒。”
说罢，她便起身走了出去。
第182章 回京
谢澪去了镇国公的书房。
年过半百的镇国公身材微胖，下巴处攒了一撮小胡子，脸上皱纹少许，一双小眼浑浊而深沉，看着你的时候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似的。
看到她进来，便遣退了左右。
“在王府这些时日倒是将你养出了几分贵气。”
镇国公依旧如她记忆中一般是严肃着一张脸。
谢澪低垂着睫羽没应声。
他便自顾说：“瑞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如今十七，还未得过半分恩宠，再过个三五年就二十出头了，到时候只怕更争不过江暮雨。”
谢澪自嘲一笑：“那爹告诉我，瑞王不在我能与她争什么？她有儿有女、地位稳固，我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愚不可及。”镇国公睨她一眼，冷声道：“当初让你嫁入瑞王府，本意就是要你监视瑞王，获得宠爱才能为国公府铺路，竟不知你是个如此不中用的。”
“爹以为这是多容易的一件事？即便瑞王如今就在京中，我也断然斗不过江暮雨，她荣宠十余载，与瑞王情深意笃，岂是旁人能够轻易插足的？”
镇国公将毛笔掷到她脸上，沾着墨汁的毛笔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一块明显的脏污，毛笔落下，划过她身上华贵的衣裳，留下点点黑色的痕迹。
“别以为你嫁入了瑞王府就可以回来对为父大呼小叫！你以为你能有今日的风光是仰仗了谁？”
谢澪盯着落在脚边开了岔的毛笔，忽然觉得自己跟它一样，不过是任人宰割罢了，需要的时候就用，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随意丢掷。
看到她低着头不吭声的样子，就好像几年前他偶然撞见她被嫡女身边的丫鬟命令去捡落在湖里的帕子，那个时候她也是这般攥着手，低头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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