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着急于这一批的衣裳,是因为皇后的这第一场宫宴,必是会将陛下请来的。 她们姑娘长得美,气质出尘,若是到了陛下眼前,能够承宠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虽说每个宫里的女人,谁又不想上那张龙榻,可被人如此当面指着鼻子点出来,又有几个未出阁的女子能不羞愤。 而胖管事却再不搭理她,转而一脸讨好地看向高个绣娘,“管姐姐,这便是新出的那批图纸?可有妹妹能帮上忙的?妹妹手粗,小主子那些精贵的衣料可不敢碰,纳个鞋底却是正正好的!” 高个绣娘乐道:“得,上一批你那几颗渔阳扣子可得了小主子青眼,再不敢让你纳鞋底的,赶紧再去弄些扣子来!” “哎!”胖管事闻言立马笑开了花,赶紧墩墩地跟在对方屁股后头走了。 铃铛只能擦擦眼泪,转身回去了。 那绣娘口中的小主子她是知道的。 不仅她知道,她姑娘知道,她家老爷太太甚至是老祖宗也都知道。 说是陛下养的一个玩意儿,宠得厉害,上朝都要随身带着。 可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个阿猫阿狗的小东西。就像她们老祖宗身边养的那只金丝雀,老祖宗宠起来,吃点食也要亲自喂。 但她们小姐上去,也是能随意逗一逗。有些什么好东西,老祖宗也先紧着几个孙儿孙女。 刮风下雪了,老祖宗更是派人会去各房各家问一问,至于那小雀儿在哪里,除了负责照看的小丫鬟,谁又真会在意。 可如今,这世道是非颠倒,本末倒置。一个稻草做的小人,整个宫的下人都只围着它转,将它捧成了小祖宗,竟是比谁都金贵了。 铃铛愤愤不平,回去后却不敢多说。 知道她在针工局又吃了瘪,顾凝芷却并不生气。 明日便是皇后娘娘的宫宴,她心知这针工局的衣裳恐怕是等不起了。 于是她道:“将我带来的那件湖蓝锦衫改一改,明儿就穿这身吧!” 比铃铛大了两岁的玲珑闻言,忙行动起来。 宫里的衣裳规制,有大规矩小规矩。 大规矩是按品级不能逾越的材质,贴边,与镶嵌料等。这种规矩她们带进来的衣裳是不会违的。 而小规矩那就多了。比如这个娘娘爱穿紫色,那宫宴上便最好避忌些。 比如那娘娘最爱大袖,你的袖子若是比她还大,回头可不定有什么好果子吃。 这种规矩多如牛毛,也只有进了宫四处打听,才能不行差踏错。 玲珑入宫的这段时日做的便是这些事。 好险打探了个七七八八,总算在第二天宫宴前将衣裳完成了。 玲珑谨慎,在那湖蓝锦衫外又罩了一件褐色纱衣。褐色显老,大多娘娘不爱穿,倒不容易得罪人。 顾凝芷气质沉静冷凝,穿上身后,那褐色纱衣里透着些微湖蓝,却恰好将她衬了出来。 玲珑看着万般满意。 顾凝芷看着她那小心的样子,不由笑了笑,却并不在意。 她一开始并没有把这些事情当回事。 她想,她总归是会见到那人的。 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 出得门来,外面宫道上,大约是为了喜庆,花树底下土上都铺上了各色彩绸,让玲珑看了也不禁咋舌。 这种轻薄的绸缎,是苏西特供纱绸,在顾家也就老祖宗和大房的人,能够在夏日得上这么一件衣衫。 可如今就这样被铺在脚下,连民间最低廉的粗布都不如。 顾凝芷也注意到了这些,可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此时,她正行走在宫道上,看着一路上的那些花花草草,却只觉在夜色下与往日却似乎变了个样子。 她低头看着脚下,镶着珍珠的绣鞋在裙子底下若隐若现,被月色映衬得十分惑人。 顾凝芷定睛看了一眼,却发现有一个珍珠好似缝得偏了些,随即便是脚步一顿。 “——小主?”玲珑有些疑惑地随着顾凝芷的视线看向她的脚面,却什么都没发现。 看着玲珑脸上的神色,顾凝芷深吸一口气,对玲珑摇了摇头,“无事。” 随后她又若无其事地举步向前,可她的心情再不似之前那般轻松。 她在紧张。 是的,她发现了自己在紧张。 所以才会去观察之前不曾注意过的景色,还会在意身上的细枝末节。 玲珑针工极好,若是珍珠有问题,绝不可能看不到。 顾凝芷悄悄吐出一口气,双手却下意识地在身前握紧。 她挺直了胸膛,抬眼看向前方。 那个她等了五年的男人,在那座灯火辉煌的宫殿中。 而今天,她终于能够站到他面前了—— 然而这天,顾凝芷终究是没能进得承平殿。 就在殿门口,她们一行人就被人拦下了。 “不合规矩。”守在殿外的嬷嬷如此说道。 铃铛急得快要掉眼泪,“我们主子的衣裳都是改过的,大小规矩都不错,嬷嬷您行行好,再看一眼吧!” “哼,不长眼的东西!”另一个嬷嬷不悦地说道,“大喜的日子,你敢在这里给贵人们找晦气!” 铃铛立马警醒了过来,赶紧拿袖子把眼睛擦得通红,使劲憋住了泪意。
玲珑赶忙上前往那嬷嬷手中塞银子,那嬷嬷面不改色将东西收了,却依旧冷着脸说道:“小主莫要让奴婢为难。想要面见陛下,以后有的是机会,没得在此时惹贵人不悦。” 玲珑心中焦急,入宫前曹夫人请来的教养嬷嬷便与她说过,现如今宫中一切只凭陛下喜好,万没有雨露均沾的。 宫中多的是陛下大婚那年入宫的主子,有多少甚至至今不曾陛见圣颜的。 所以任何一个能够见到陛下的机会,都十分珍贵,切不可错过——因为一旦错过,有可能就是一辈子。 可谁能想到,她们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确定的机会,就会这样流失了呢? 玲珑不甘心,就是死,她也要死得明白! 她将袖中的一整个荷包都塞到了那领头的嬷嬷手中,“好嬷嬷,咱们姑娘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还请嬷嬷多多指教,也好以后能有个避忌。” 那嬷嬷将荷包放入袖中颠了颠,脸上才露出一些和缓神色,“你这刚进宫,可是要多打探些贵人的事情才好。现如今咱们宫中何人最受宠,你可知?” 玲珑捧哏,“咱在家时却是听说陛下最敬重皇后娘娘,而舒贵妃圣宠不衰。” 嬷嬷嘲讽地勾了勾唇角,“陛下可是有好些时日不曾踏入熏芳宫了。” 顿了顿,她才低声道:“舒贵妃的妹妹宛嫔,如今可还在掖庭洗衣呢!你可知为何?” 玲珑脸色一变,“平日里家中可不曾有人说到这个,还请嬷嬷指教!” 那嬷嬷轻轻嗤笑了声,朝东边永乾殿所在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别看那位跟‘人’都不沾边,可与那位抢人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前日里一位舞姬,才刚刚被扒了皮活生生丢入万藏山的,你们可要警醒些。” 玲珑听得胆寒,脸色煞白。 见此,那嬷嬷才不再卖关子,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知道了此时的前因,玲珑谢过那嬷嬷,赶紧几步追上已经往回走的顾凝芷。 顾凝芷走在花树下,脸上不见喜怒。头顶上的灯笼火光朦胧,映照在她脸上,却衬得她越发玉色动人。 她越走越远,灯光也好似逐渐远离,面前的道路却有些晦暗不明。 只是身后丝竹笑闹之声依旧不绝于耳,耳边却听到玲珑轻声说了之前一些人偶嫉妒害人的荒唐事情。 玲珑接着又道:“今日说是那巫蛊娃娃在花园泥土地上跌了个跤,便怒了所有与褐色有关的东西。如此宫内才匆忙让人在土上、褐色柱子上垫了彩绸,生怕碍了它的眼——” 玲珑说完,便闭上了嘴,心疼地看着顾凝芷紧抿的嘴唇。 身旁的铃铛一脸不忿,可觑着主子的脸色,却是一言不敢发。 其他宫人就更不敢搭话了。 一行人静悄悄地走着,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快听不到身后的丝竹声,顾凝芷才忽然轻笑出声。 玲珑悄悄松口气,以为姑娘心中将这件事放下了。 可当她看到主子此时的脸色时,心中却又忽然一惊,吓得赶忙低下头咬紧牙关再不敢说话。
第15章 彩绸铺地的事情,一直传到了宫外。闻弛这骄奢淫逸的名声算是坐实了,可他也实在冤枉。 那天他不过是打算去摘几片叶子,无非那地方刚下过雨,他一不小心摔了跤,沾了满身泥。 他想让常小岁帮他赶紧弄干净了,狗皇帝却横插一脚,不仅不让清理,转身自己就弄了个泥人立在闻弛身旁。 两个小人一样的颜色,看起来就像是亲兄弟一样。 闻弛在乾承帝的大笑声中,恨得牙痒痒,从自己身上挖了块泥就往皇帝脸上砸。 皇帝哪里真能让他砸到。 于是皇帝躲,闻弛追着丢泥巴,却始终没能报仇,气得一下午没搭理乾承帝。 为了哄他高兴,乾承帝像是哄小孩似的,把责任都丢给了不识相的泥土地面,让宫人把土地都盖起来,省得他的宝贝再跌跤。 闻弛听了这话,心知对方就是在嘲讽自己,就更气了。 宫里人却把这话供上了,不仅土给盖了,褐色柱子遮了,就是褐色的衣裳用具,也都撤了。 而那些消息不灵通的,在这次的恩爱秀中就遭了殃。 事情却还没完。 宫里种着一种花,叫狄零花。这花长得娇小粉嫩,却有一种普通人不知道的功效。 这花开在阳光底下,却性阴,花朵炮制之后是非常好的阴灵材料。 可惜这种花种子难寻,又不易种植,在宫外十分珍贵。 入了宫之后,顾凝芷发现宫中竟种了一个花圃的狄零花。那花开得又大又喜庆,花朵是顾凝芷从未见过的大,真真是狄零花中的极品。 宫中的花朵不能随便采摘,但是偶尔采上一篮子却是无妨的。 近日顾凝芷的师父寿辰快到了,顾凝芷原本准备的寿礼可比不上这一篮子狄零花。 于是等到初秋花开,顾凝芷将前一日的不快压下,匆匆带着宫人来采花,却被一群小太监给拦下了。 领头的小太监头抬得高高的,压根不行礼,“今日这花圃我们小主子有用,你们明日再来吧!” 随后他便挥挥手,身后上来一群人,就将顾凝芷几人往外赶。 原来闻弛昨日摘的那个叶子,便是来自于狄零花。 他的须臾草库存没有了,皇帝不给他弄,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常小岁见帮不上忙,十分内疚,不知哪里打听来个消息,听说狄零花叶在花开之后摘取晒干,作用跟须臾草差不离。 现在正是狄零花的花季,前两天刚开了头一茬,闻弛赶紧过来摘。 才有了昨日那样一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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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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