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让我算算,到现在,得有四年多了。” 四年前的雪地里,沈文戈从遭遇袭击的西北斥候队中挖出了三个活人,她抢在燕息小队发现前,一趟趟将他们带到林中木屋,生火取暖。 那晚,小小的木屋,挡住了风雪,救了他们的命,也成为了沈文戈生命中的转折点,逃不出的疯魔执念。 那三人,其中一人是尚滕尘,一人救时重伤垂死,被马蹄踩踏,盔甲与身体冻在一起,没多久就咽气了。 还有一个她至今不知姓名的士兵,他是最先苏醒的,与她说了几句话,还在她外出寻找食物时,猎到兔子给她烤兔肉。 可他也是带走了阵亡士兵,不告而别的人。 偶尔她会想起他、记挂他、不知他是否安好,肩膀上的砍伤有没有处理,会不会影响生活? 他长什么样来着? 救时他们盔甲加身,脸上血点混着泥点,脏污一片,纵使她为他们擦拭,但心急担忧,并没有认真记住他们的相貌,且对于沈文戈来说,时过多年,已是记不清了。 但好似记得,有一个人脸上有个小痣,她以为是擦不掉的泥点,上手去扣,险些扣出血来着。 她向着王玄瑰走去,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微顿,而后树叶枯枝被踩响,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他。 他低头,眉毛挑起,问:“怎么?” 她踮起脚,大胆地伸出手,在他的脸上寻找着,他偏头,月影下的光斑就移到了他的眼下,那个小痣就变得明显起来。 “别动。”她声音轻得似是怕惊扰了谁。 两人距离太近,近到他低头可以瞧见她雾蒙蒙一片的水眸,闻到她身上得馨香,她微凉的指腹轻轻划过那个小痣,在其上反复摩擦着。 一股莫名的热流涌下小腹,王玄瑰喉结滚动,抬臂架住她的手,“做什么?还需要我自证一下?你救过的人你不记得?” 她记得,她怎么不记得,若是不记得就好了,她就不会陷入对尚滕尘认错救命恩人的怨恨中。 手指下移,蹭过他的脸颊,落于他肩膀之上,问道:“这里的伤好了吗?” 王玄瑰瞟了她一眼说:“是另一边的肩膀。” 那就对上了,是他,她救过的那个士兵。 眼眶里有一汪水潭呼之欲出,她道:“你是那个,那个逃兵啊?” “逃兵?”王玄瑰眯起眼,若不是沈婕瑶还在一旁看着,他想伸出手掐住她的脸,好好质问她。 眼下也只能充满威胁的说:“逃兵?你竟然觉得本王是逃兵?” “当年战事凶险,你不辞而别,我以为你是想,趁机离开呢……” 王玄瑰气急,咬牙切齿道:“本王那是答应了死去的士兵,给他家中带信儿,所以回军营了!” 沈文戈忍着泪点了点头,她呼吸都有些抖,回头望向沈婕瑶,眸子里充满了求助。 沈婕瑶此时也有些懵,她抱胸的手都抱不住了,这两个人说什么?什么雪夜、逃兵,她们是来问这个的? “怎、怎么了娉娉?” 沈文戈还想再求证一下,充满的苦涩问道:“阿姊,王爷他,曾经也在西北参过军吗?” 沈婕瑶脑子也是有点转不动了,那她是应该回答是还是不是,悄悄向后退了几步,感觉有些不对,“是、是的吧?” 王玄瑰无语片刻,铁鞭哗啦作响,“瑶将军也是贵人多忘事,我还曾经和你一个小队待过,不过,我没在西北军待太长时间,但瑶将军应该记得,四年前西北组织过一场反攻。” “要是这么说,我是记得,那年反攻是因为王爷回来报的信。” 所以,王玄瑰当年真的参过军,是她救过的另外一人…… 王玄瑰哼了一声,丹凤眼危险地眯起,“沈文戈,你想起来没有?” 沈文戈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嗯。” 随后转头,看向自家二姊,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争先涌了出来,一滴又一滴坠在她下巴尖上。 她说:“阿姊,王爷他是,他是四年前那个冬天,我救过的另外一人。” 是那一年,除了尚滕尘她救活的唯一一人。 原来是他。 她那白紫相间,分明只到脚脖的破裙,怎么感觉长了呢?她只是后退了一步,就好像踩到了裙摆,要跌下去了。 铁鞭比她要先落地,王玄瑰弃了它,身子前倾拉住她,“站好。” 月影下,绣着大片丁香花与团花的浅紫色褙子,金丝闪烁,上面混着她的泪,闪闪发亮。 乳白的袖子掉到她的大臂,她抓着他的前襟,用劲之大,感觉手指都要将衣裳捅破了。 他问:“你哭什么?” 沈文戈缓缓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只是觉得喉头像被一只手掐住了般难受,她问:“王爷,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是因为,我救过王爷吗?” 王玄瑰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有点迟疑,但最初对她在意相帮,确实如此,也就点了点头,又想到她和离的麻烦,不禁道:“你这点恩报得,本王甚是艰难。” “这点恩报得”几个字好像打开了沈文戈眼中的水阀,泪水簌簌而下,她哽道,“王爷,一直都记得我吗?一直在报恩吗?” 他伸手找了一下,没发现她身上的汗巾,就只能嫌弃地将她脸上不断落下的泪擦去,泪水太多、太烫,让他有点心慌。 “本王又不是尚滕尘,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能认错” 所以是有人记得她的,甚至一直在默默帮她,她不问,至今还不知道呢。 夜深人静,因为救人而落下病根的腿疼痛难忍,又要凄苦的忍受尚滕尘和齐映雨恩爱,她也曾卑劣的,冒出那么一丝,她是不是没救人就好了的想法。 因为没有人在意她,没有人对她说一声谢谢,她没有得到与付出相对应的尊重。 她心底,其实有那么一丝丝后悔的,但想到自己救下的另一个人,可能在遥远的地方活着,兴许他会感谢自己,她就又觉得值了。 今天,她得到了回答。 那个人一直记得她,一直在报恩,只是她之前不知道而已。 王玄瑰只觉得她这泪,怎么擦都擦不完,“你怎么还越哭越凶了……” 她泪眼朦胧,哭着说:“我,我开心啊……” 在尚滕尘那没有能得到的东西,原来早就出现在她身边了。 一个理所当然,视恩情为无物;一个多般付出,恩情牢记在心。 可是开心之余,她又很难过,他是为了报恩才对自己好的,弄得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开心还是难过了。 她哭得眼睛和鼻头都红了,王玄瑰一边给她擦泪,一边想,好像没有那么丑,反而看着怪、怪美的。 沈文戈就那么望着他、望着他,好像要把他刻进心里一般,而后松开了他的衣襟,自己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 “王爷,我想问的话问完了。” 她对旁边快要闪到树后的沈婕瑶道:“姊,我们回吧。” 沈婕瑶看了看王玄瑰,又看了看自家妹妹,小心迈出脚,“哦,好,那我们走。” 王玄瑰从树下捡起丢弃的铁鞭,看着沈文戈脚步虚浮的背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没错。 沈文戈在路上擦干眼泪,让二姊回去,自己装作没事人一般,来到白铜马车上。 安沛儿低着头,弄着手里的毛绒团子。 她已经快要将带来的雪团毛都用完了,做了好几个小雪团,见她上来,说道:“娘子这么快就和兄姊谈完了? 奴做出了一个新的,娘子帮奴给瑶将军,上次的那个,瑶将军还没亲手收到。” 沈文戈轻轻勾起唇角,嬷嬷说的是上次给二姊放在棺材里的小毛猫雪团。 她接过嬷嬷新做的雪团,伸手捏了捏,眼里又湿润了,觉得被人惦记的感觉太好了,让她忍不住贪恋。 将泪憋了回去,她尽力用平稳的声线道:“嬷嬷帮我收拾一下东西吧,我与兄姊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了,之后几日,我便住在他们的马车里。” 安沛儿看出她纵使被夜风吹过,也红着的眼,压下心中惊疑,说道:“好,娘子且等等,奴这就帮你整理。” “我和嬷嬷一起。” 沈文戈起身将她在白铜马车里一应东西,甚至连平日饮水用的水壶都给带上了,准备悉数搬到另一辆马车里。 燕息三皇子的马车内,沈婕瑶将沈舒航耳中的棉花朵取下来,小声说:“大兄,我好像闯祸了。” 沈舒航睁开眸,用眼神询问她又做了什么。 她压低声音快速道:“宣王就是小妹曾经救过,消失的那一人,他帮小妹……” “嘘,噤声。” 脚步声响起,沈文戈掀开帘子,将自己的东西通通搬了上来,沈婕瑶赶紧帮她摆放,“娉娉,你这是?” “我这几日搬过来跟你们挤挤。” 沈婕瑶和沈舒航对视了一眼,沈舒航温和说:“好,那娉娉还是和以前一样睡中间。” 沈文戈整个人绷着嗯了一声,她翻找出嬷嬷给她二姊的毛猫雪团,递给她说:“这是嬷嬷特意给你做的,原本还有一个,放你棺材里了。” 沈婕瑶听到棺材二字抽了抽嘴角,随即喜爱地将毛猫雪团翻来覆去把玩,小心问:“这小猫是王爷养的?” 沈文戈默了默,“是我养的。” 你养的猫,宣王府的嬷嬷戳得活灵活现? 沈婕瑶拿着手中小猫在马车内冲沈舒航晃了晃,沈舒航摇头。 沈文戈草草穿衣躺下了,将脸埋进软枕中,对想跟她说点什么的沈婕瑶道:“阿姊我累了,让我静会儿。” 沈舒航替人答道:“好,那你睡。” 又看着沈婕瑶,沈婕瑶摊摊手,自己也跟着躺下了。 泪水不断打湿着脸下枕头,沈文戈没有任何睡意,她想,是时候收敛起全部的心了,知道他记着自己,在报恩就足够了,不能贪图太多。 在她自己还在纠结和离身份,害怕会他会如尚腾尘一般,自己会再次遇人不淑,重蹈覆辙时,他已经给她答案了…… 原来他在报恩。 说不清心里是何种滋味,拧巴着,展不开。 另一边王玄瑰回到白铜马车,一掀开车帘,里面空荡荡的,安沛儿替沈文戈搬完东西回来道:“娘子说,她这几日与兄姊同住。” 他挑挑眉,没说什么,径自跳上马车。 安沛儿拉住与王玄瑰形影不离的蔡奴,蔡奴刚才也一直跟着,但他藏得比沈文戈好,也可能是阿郎习惯他了,所以没揪他出来。
低声同她耳语几句,安沛儿拢了拢自己的披帛摇摇头。 两人双双叹气,他们家阿郎,与其说不通感情,倒不如说没见过正常的亲密关系是何种样子,所以他不懂啊。 但感情一事,外人能做的有限,还得他自己想清楚才行。 白铜马车里少了一个人,地方就变得宽敞起来,王玄瑰被安沛儿用她晚间要起夜的借口,赶到了最里侧。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4 首页 上一页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