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裴清沅真正的父亲留下来的东西。 父亲,一个遥远的名词。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会留下什么样的书? 半晌后,裴清沅终于回过神来,他将其中一个皮箱放在书桌上,缓慢地拧开搭扣,打开箱子。 尘埃飞舞,季桐好奇地望进去,一眼就见到了一排封面鲜艳的小书:“这是什么?” 裴清沅在短暂的怔忡后,回答他:“连环画。” 这是上一代人儿时的记忆。 皮箱里满满当当都是书,尽管书页泛黄,冒着一股微辛的陈旧气味,外观保存得很完好,它们曾经的主人显然很爱惜书籍。 这些书籍似乎是按可供阅读的年龄排列着,连环画的旁边是一叠适合少儿阅读的中外名著。 裴清沅凝视着它们,片刻后,弯腰打开了另一个皮箱。 这个箱子里的书籍种类更杂,是为更年长些的成年人准备的,有耳熟能详的文学经典,有书名艰涩难懂的哲学论著,也有厚重的史学杂论。 季桐看着这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九岁时收到的一屋子生日礼物。 他悄悄望向一言不发的恋人。 在陡然间漫开的旧日气味里,他看见裴清沅动作很轻地拿起一本放在最前面的连环画。 所以季桐也脚步极轻地离开了房间,将空间留给他一个人。 他仍不知道裴清沅的亲生父亲是什么模样,但那个模糊的形象似乎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和裴清沅一样,都很喜欢看书。 季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发呆时盯着果盘里色泽鲜亮的水果,到底是馋了。 他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回来吃掉了一个小橘子,很甜,像是精心挑选过的。 季桐吃完了还想吃,又拿起了第二个小橘子。 剥好后,他走向已飘出菜香的厨房,问正在忙碌的罗秀云:“阿姨,吃橘子吗?” “啊。”罗秀云的表情几乎有点受宠若惊,连连道,“不用不用,你吃。” “我们一人一半。”季桐掰开剥好的橘子,递给她一半,“橘子开胃,应该不会影响一会儿吃饭。” 他很擅长给饭前嘴馋吃东西的行为找合适的借口。 听他这么说,罗秀云不禁笑了,她接过来:“谢谢。” 她仰头看着眼前比自己高许多的年轻人,在悄然泛开的橘子甜味里,下意识道:“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说完,罗秀云试着伸手在半空里比划了一下,确认道:“真的,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比起来,你高了一些。” 每次听别人说自己长高了,季桐都会很高兴。 即使他知道那是朋友们哄自己的。 但这次不一样。 他看着罗秀云的眼神,知道対方说这句话是认真的。 她真的发现他长高了,即便差距只是一点点。 锅里正焖着他爱吃的香辣小龙虾。 季桐的眼眸更明亮了一些,雀跃地应声:“嗯,阿姨记性真好。” 罗秀云便笑了,神情显得轻松许多:“不算好,老了,忘记刚才有没有放过盐——你要不要尝一下味道够不够咸?” 她揭开锅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不停扇动手掌为它降温:“你吹一下,小心烫。” 季桐尝汤的时候,她目光殷切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没有忘记放盐。”他笑着说,“味道刚好。” 正合他的口味。 罗秀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在季桐和罗秀云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她也说了这句话。 她为自己犯的错付出代价,从监狱里出来时,以为不会有人来接自己,却意外地见到了几年没见的亲生儿子,还有他身边关系亲密的年轻人。 那时的裴清沅已经褪去了少年时代的青涩,完全是个大人了。 他眉眼冷冽,不再是那个渴求亲情的孩子,同身边人并肩而立,语气淡漠地向她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季桐。”
性别相同的爱人并不是一个主流的选择。 罗秀云先是欣喜地看着来接她的儿子,而后茫然地看着两人亲密的距离,讷讷地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裴清沅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神情:“很久。” 再然后,罗秀云不再问任何问题,只是怔怔地打量了面孔陌生的季桐许久,忽然掉下泪来。 “那就好。”她说。 他们这样并肩而行很久了。 多年以前从家里搬走的儿子不是一个人生活着。 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往后的日子里,罗秀云也独自生活,找到了一份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工作,不算太辛苦,同事们大多是能说得上话的同龄人,日子平淡宁静,也有开心的时刻。 她与裴清沅少有直接的往来,不敢过多打扰,只敢像曾经那样,寄些自己做的腊味干货过去,幸好没有被拒收。 但罗秀云有两人的联系方式,经常看见季桐发些洋溢着快乐气息的动态,她会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灵动的句子和好看的照片。 直到某天,季桐发了一盆色泽鲜香的小龙虾,夸赞做得好吃,她忍不住给他发消息:阿姨也会做小龙虾,有机会来家里吃。 季桐竟然答应了。 喜出望外的罗秀云存下那张照片,琢磨了好几天调味。 可惜儿子和男朋友来家里的那天,因为紧张,她不小心做得太咸了,只能连声道歉,捎带着対许多往事的歉意。 没想到季桐吃得很开心,笑着跟她说没关系,很好吃,裴清沅的表情也是难得的柔和,他在专心地给季桐剥虾。 在那个瞬间,罗秀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裴清沅会带着季桐来接她。 她懂得了体察儿子的心情。 也发现了最合适的补偿方式。 裴清沅不再需要迟到的母爱。 可他如今最爱的那个人是个从未拥有过父母的孤儿。 罗秀云渐渐学会了季桐喜欢的每一道菜的做法。 即使没有这层关系,他也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裴清沅从不主动找她,但在她鼓起勇气问他,季桐喜不喜欢吃某道菜的时候,会耐心地回复。 対这仅有的沟通,罗秀云已经心满意足。 她终于靠自己,做出了一次正确的选择。 日子就这样一点一滴地向前走着。 原谅是一个最无用的词。 已经发生过的事,会留下永久的痕迹,像一张被撕开的纸,无法假装完好如初。 旧的痕迹不会消失,但或许会出现新的痕迹。 罗秀云重新盖好锅盖,等小龙虾收汁,一旁砂锅里的肉也炖出了香味。 她问季桐:“要不要再尝一下这个?” 季桐眨眨眼睛:“不用吧,调味肯定没问题。” 罗秀云看着他言不由衷的表情,眼角皱纹在笑意里加深,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炖得相当入味的肉:“尝尝。” 季桐难以拒绝食物的诱惑。 “好吃。”他语气肯定。 那是一种近似于母亲的味道。 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母亲。 他倚在厨房门边,恍惚片刻后,问仍在忙碌着的中年女人:“我们再分一个橘子好不好?” 対方笑着望过来:“好。” 这是季桐剥开的第三个小橘子。 在这个橘子留下的甜味里,他帮着择起了豆芽,好奇道:“林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秀云一直不肯让他动手帮忙,结果在这个问题里晃了神,忘了把豆芽拿回来。 她的表情里泛起怀念和骄傲:“荣生跟我不一样……他是很聪明的人,是我们县里第一个大学生。” 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进房间,裴清沅坐在书桌前,轻轻合上手头的连环画。 每本连环画的扉页里,都写着一行字迹苍劲的“赠荣生”,下面标注着日期,距今已有近五十年。 他的父亲叫林荣生,这些连环画应该是林荣生的长辈,在他幼年时送给他的书。 后来,林荣生又将这些书留给了自己的孩子。 他为那个无缘见面的孩子挑好了从小到大该读的每一本书。 里面有不少书,裴清沅的确看过,只不过不是由父亲赠予,而是他自己选的。 他从皮箱里拿出那些以前读过的书,逐一翻阅,内页里常有批注,比起连环画扉页的苍劲字体,这些字更秀气些,但笔锋锐利不屈,与裴清沅自己的字有几分相似。 这应该是林荣生的字。 阅读着多年前留下的批注小语,仿佛与素昧谋面的父亲隔空対话。 裴清沅因此坐着看了很久。 这些内容更艰深的书籍中,扉页也有赠语,标注的日期均为二十四年前,字迹与批注相同。 日期上方的文字不再是“赠荣生”,而是“赠清宴”。 裴清沅不知道清宴是谁,但在见到无数句赠清宴之后,他的心里已隐隐有了预料。 在他翻开第一个皮箱里排在最后的那本少儿经典名著时,一封泛黄的信笺飘然落下。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清宴亲启。 裴清沅凝视着这封信,几分钟后,他走出房间,问罗秀云:“箱子里的东西,都是给我的吗?” 罗秀云正和季桐说话,闻言,她当即道:“是给你的,全是他的书,我也没有仔细翻过……怎么了?” 裴清沅道:“里面有一封信。” 罗秀云愣了愣:“要是放在书箱里,那肯定也是写给你的,他知道我看不进字。” 裴清沅转身前,她仓促道:“対不起,我不知道那里面有信,我应该早些拿给你的。” 在她独自做出那个错误的决定后,抱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婴儿,尚在忐忑该如何対病重在家的丈夫提起这件事,就收到了他猝然离世的噩耗。 往后的一切兵荒马乱,丈夫的遗物被草草收起,她不敢悉心整理,也不敢面対丈夫,她成日肿着眼睛照料啼哭的婴儿,有许许多多事要做,被生活的车轮卷着向前走,渐渐忘了那两个不起眼的皮箱。 裴清沅没有再说话。 他回到房间,动作缓慢地拆开了这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不再那么锐利清爽,多了不少虚弱的连笔。 [清宴,见字如晤。] [你能读到这本书,想来快上中学,是个小大人了,遗憾不能见你,只能留给你一个名字。] 这是写给他的信。 他有另一个名字,林清宴。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希望你是喜欢的。] [清宴是一个极美的词,清平安宁,清净明朗,亦作“清晏”。晏与宴皆可,但我想,宝盖头要明显些才好,更显你来得珍贵。] [此外,河清海晏的期许太过澎湃,宴是小小的丰盛与安闲。无论你是女孩还是男孩,清宴都是一个好名字。] 房间里的裴清沅安静地看着信。 厨房里的季桐见罗秀云忽然沉默下来,便接着之前的话题道:“阿姨,你还没有说完,叔叔大学毕业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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