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秀云回过神来:“他毕业后……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可他真的回来了,问我要不要跟他走。” 三十年前,家境清贫、成绩优异的林荣生是县里第一个大学生,所有人都认为他前途无限,婚姻与事业都将是发着光的。 连罗秀云自己也没想到,他会回来娶一个不再登対的恋人。 [你与你的母亲相处融洽吗?] [你大概会在心里偷偷摇头——日日相见,总会有些争纷摩擦,但我猜想,她是乐于听你的话的,你不大会埋怨她严厉地管着你,或许会怨她唯唯诺诺,没有自己的性子。] 罗秀云跟着林荣生坐上颠簸的大巴车,在飞扬的尘土中往城里去,去寻新的生活,她的包里装着结婚证,仍觉得眩晕般的不真实。 “为什么回来找我?” 林荣生看上去比她更错愕:“我们又没有分手,为什么不回来找你?” 他接过她怀里的包,笑道:“读书和感情是两码事,你不要听别人说的那些话。” “况且,路不一定像别人说的那么好走。”林荣生说,“今后的日子,或许还要你多包容我。” [若真是这样,我代她向你道歉,也想将往事简短地讲给你听。] [你的母亲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还有一个早逝的姐姐,她没念完初一便辍学了,要做工养家,供弟弟读书。] 罗秀云比林荣生大一岁,爸妈不肯给钱交初一下学期的学费,她抱着书包怏怏地往家里走,遇上了儿时玩伴林荣生。 林荣生问她为什么掉眼泪,她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忽然问:“你成绩还好不好?” 六年级的林荣生说:“算好的,这学期是班里第一。” 罗秀云想,荣生一直这样聪明。 她包里的课本是留要给弟弟的,省得以后多交一次书本费。 她恨恨地想,他又不肯看书,成绩还不如她。 于是她心里涌起一股不知哪来的勇气,将书包猛地塞进林荣生怀里:“我以后不读书了,书和文具都给你,你可以提前看看初中的课本。”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跑。 那是罗秀云人生中第一次大胆的冒险。 她到家,说书包丢了,挨了重重一顿打,便又听话了,第二天就进了工厂。 [我接过她的书包,沉甸甸的,我总想,那是我拿过最沉的东西了。] [我天真地问过我的母亲,可不可以也供她上学——当然是不行的,非亲非故,家里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在大人看来,哪有这样的事?况且是她的家人不愿让她读了,要她做劳动力。母亲最终叹着气摸摸我的头,说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能做的,只是摊开那些初中的课本,看得更加认真。] 在车间里度过忙碌的一天,疲惫的罗秀云提着热水瓶去水房打水,恍惚看见铁栏外有道熟悉的身影。 念中学的林荣生长大了一些,模样文文气气,他朝她招手,似乎给她带了东西。 罗秀云既高兴又惶然地走过去,连连在衣服上擦并不脏的手。 他递来一把糖,和一本小说。 简陋的宿舍里,罗秀云先是翻书,荣生挑的书一定是好看的,但她盯了一天机床,太累了,眼睛都是花的。 她合上书本,躲在被子里,专心吃糖。 等林荣生考上重点大学的那天,她已攒下厚厚一叠糖纸。 县里敲锣打鼓,挂横幅庆祝第一个大学生,罗秀云捏着装满糖纸的铁盒,心想,荣生要去更大的世界了。 工友们开她玩笑,说她配不上林荣生了,迟早要被抛下,她没有反驳。 她不再质疑这种被放弃的命运。 所以几年后,她坐进那辆驶往城市的大巴时,那么意外。 [你将成长在提倡平等与自由的新时代,但她自小的生活,只教会她忍耐、顺从与奉献,此外什么也没有。我想让她多拿些主意,可她已习惯于依赖我,也没有了学习知识的心力。] [从根源上来说,这不是她的错。有些人天生懂得如何走自己的路,更多人要靠后天教养,対他们而言,知道该怎么在生活中做出选择,不是想当然的事,那反而是一种最奢侈、艰深的知识。] 大学毕业后的林荣生,并不像县里的乡亲预料的那样,迅速飞黄腾达。 用单位里同事的话来说,他性子很傲,有种不合时宜的清高,会与人固执地争论某件事的対错,会为工作中一个弄不懂的小细节熬到深夜,却不知道该在合适的时间提着礼物私下拜访领导。 那个年代有不少这样的人,为此,他们会在某些重要的关头,比那些“更聪明”的人落后一步。 林荣生対此早有预料,他会笑着叹气,但并不改变。 罗秀云也没有说什么,她支持着丈夫的一切决定。 脚步虽然慢一些,但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他们都在努力地生活着,清贫却安乐,期盼着新生命的降临。 可是意外来得那样突然。 不到三十岁的林荣生得了癌症。 [往后只剩下你们母子,她要为你撑起一片天,我想她会将儿时的你照料得很好,等再大些,她的见识会令她力有不逮,要轮到你教她生活的道理,那些道理全在书中,你已尽数读过了。] [或许你尚不能完全看懂这些话,只要牢记两点:如你怨她软弱,请多体恤;倘若她做错事,你要郑重地指出,请她改正。] [她是第一次做母亲,你也是第一次为人子女,彼此间理应平等,望能互相包容,一同成长。] 查出病症时,已是晚期,医生预估剩下的最后时光,几乎与罗秀云的产期相当。 林荣生为未出世的孩子买的小玩意儿,与医生为他开的大把药片摆在一起,白的白,彩的彩,新生命将要到来,也有生命要逝去。 存款所剩无几,他决定不再买药了。 妻子常常背着他哭,所以林荣生又开始给她买糖。 直到他彻底起不来床。 铁盒里厚厚的糖纸,再也不会增加。 [绝症与横祸是最残酷的命运,无法以人力抗衡,也无法刻意避让,只能眼睁睁地等待它降临。在这段愈渐难捱的日子里,我总喟叹上天不公,造化弄人,可等真的时日无多,我又后悔,若不顾着自艾自怜,还能为你多整理出一箱书,为你再多写下几页纸。] [想来想去,我没有时间再悔,即刻提笔写信,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并不悲哀,只是深深想念我母亲常为我做的那一碗水蒸蛋,而我将要去寻她了。] [所以我为你起名清宴,盼你也能遇着那份小小的丰盛与安闲。我想你母亲也会喜欢这个名字,可惜我已无力起身,不能再照料她,也不能照料你。]
在等着为孩子办理出生证明的队伍里,年轻的女人独自前来,她失魂落魄,与旁人的欢欣大不相同。 轮到她了,工作人员接过提前填好的单子,眉头蹙起,问她:“小孩名字这栏怎么没填?要叫什么名字?” 女人张口,又说不完整:“他叫林……” 她清晰地记得那天,新生的婴儿在旁啼哭,她也恸哭着,听帮忙照看丈夫的亲戚,转告他弥留之际说的话,他为不慎打碎的茶杯、往后只余下她一人的日子而道歉,也叮嘱她产后要好好保重身体。 还有他为孩子起的名字。 清净的清,宴席的宴。 她从未听过清宴这个词,但听得出它饱含期待的美丽。 见她面色犹豫,工作人员不耐烦地用笔帽敲敲桌子:“想好了吗?没想好就先让别人登记。” “対不起対不起,我想好了!”她深吸一口气,匆忙道,“叫林言。” “哪个言?” “言语的言。” 话音出口,尘埃落定。 她怅然地领取那张薄薄的证明,走入盘旋在医院里悲喜交织的人群,浑然不知命运会往哪里去。 [我有些拿不动笔了,先写到这里。千言万语,也抵不过真切地见你一面,盼能在梦里相见。] [命是高悬的利刃,不要怕那莫测的寒光,不要呆立着听命,只要记着,在尚且能走的时候,向前走,莫失本心。] [清宴,你要为自己活得无憾。] 裴清沅看到了信的尾声,发脆的纸页上长出黄斑,最末的落款是父亲的名字,林荣生。 在他看完的同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他抬眸,看见年轻的恋人立在门边。 “准备吃饭啦。” 季桐一如既往地笑着,眉梢眼角都是明亮的笑意,朝他细数生活的馈赠:“我刚才吃到了很好吃的橘子。” 裴清沅站起来,他思绪纷飞,父亲在二十四年前写下的信、那些从纸页里浮现的叹息与企盼,与他在几年前做过的有关恋人的苍白梦境,混杂在一起,像烈风里飘零的叶子,席卷翻涌。 他找不到合适的句子回应,只能紧紧握住身边人白皙温热的掌心。 季桐有点惊讶:“怎么了?” 裴清沅久久地凝视他,低声道:“如果他还在,一定会很喜欢你。” 季桐又笑了:“我也很喜欢他。” 他靠近裴清沅的耳畔,像是在传递一个秘密:“阿姨给我看了照片,原来你长得像爸爸。” 这是一顿格外丰盛的晚餐,有说话声和笑声,电视机里播放着晚间新闻,荧幕光彩动人。 被季桐翻阅过的相册临时放在了茶几上,摊开的那一页里,是一対年轻的夫妻在景区牌匾前的合照。 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罗秀云眉眼秀气,怯生生地挽着丈夫的手臂,林荣生个子颇高,身形清瘦,戴一副眼镜,他微笑着,一身书卷气,却不显单薄羸弱,眼神里蕴着一股内敛的固执。 那时的林荣生还没查出癌症,罗秀云也尚未做出人生中第二次大胆的、又错误至极的冒险。 他们目光期待地凝视着前方的路。 窗外夜色渐浓。 饭后,季桐和裴清沅一起收拾了餐桌。 裴清沅取走了信,但没有带走那两箱书,它们太沉了,沉得仿佛只该属于这间屋子。 他将里面的书籍拿出来,逐一擦拭,放进那个空空的书柜。 季桐又在厨房,这回罗秀云怎么都不肯让他帮忙,他只好看着她洗碗,帮她打开温水。 趁着水流声汩汩,罗秀云试探着対季桐道:“你能不能替我谢谢他?超市这份工作很好的,我很喜欢,也舍不得在那里认识的朋友。” 季桐愣了愣,反应过来:“好。” 罗秀云知道自己猜対了,她笑着,眼角皱纹里都泛着骄傲:“他现在很厉害……你们都很出色。” 这两箱书她已经找出来有段时间了,一直没有勇气让儿子回来拿。 直到她得知经营不善的超市,忽然又不裁员了——大家停住了另谋生计的打算,纷纷松了口气。 如果真的裁员,罗秀云觉得自己肯定头一个倒霉,毕竟她有过案底,这样的人永远排在被舍弃的清单最前列。她正发愁接下来该去哪,危机却莫名其妙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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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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