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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车马停下,随从敲车门请他下车时,江冲才惊觉自己竟然睡着了。
宅子不大,也就两进院落,江冲还是头一回来这儿,下了车,见大门敞开着,门口连个门僮都没有,便径直进去。
走到影壁前,江冲忽觉不对,示意随从们当心,按住腰间短刀,慢慢地绕过影壁,然后他看清院子里的场景,缓缓松开了手。
蔡新德脸色苍白地瘫倒在影壁后面,抬头惨淡一笑,“你来啦。”
江冲一眼扫过守卫在院子里的八名纪阳侯府府兵,确认这姓蔡的没被人怎么样,抬脚拨了拨他,“你怎么了?”
蔡新德看着那间正对着他的屋子,“你自己去看吧。”
随后的场面,饶是江冲久经沙场也难免被吓了一跳——
从内部的装饰来看,明显是一间女子居住的香闺,只不过地上铺的地毯已经被鲜血染透,看不出本来颜色。在距离房门五步的地上趴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女人,后背有个血窟窿。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东面的窗户旁边有一张贵妃榻,榻上还躺着一个心口插着匕首的女人。
江冲避开地面上的血迹进到内室,发现贵妃榻上的女人不止心口的伤,她的左手手腕有深可见骨的划痕。
他仔细看过现场,心里有数,出去对蔡新德道:“自尽的。”
桌上有纸笔,地上有一块浸满了鲜血的绢帕,舞姬鞋底很干净,手腕的伤痕外深内浅……
江冲大致可以还原出当时的情景:女使在往外走的时候被舞姬从身后刺中,一刀毙命,拔刀之后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舞姬不慌不忙地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鞋袜,躺在贵妃榻上割腕自尽,却因为等待死亡的过程太过煎熬,而选择了另一种结束生命的方式。
“我没想让她死,我没想的。”蔡新德惶然地抬头看向江冲,“那天沉璧跟我坦白她是平阳江氏派去接近你的探子,我实在是气得狠了,就打了她一耳光,你知道我以前从不打女人的……之后就再也没来过。我也没想让她怎样,就是要给你一个交待,她怎么就……”
蔡新德虽然没法给出身风尘的苏沉璧一个正经名分,但对她还是很有感情的,哪怕明知她心里对江冲念念不忘,还是愿意庇护照顾她。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利用自己给平阳江氏传递消息。
蔡新德一时怒极动了手,之后派人守住这个院子,自己却再没来过。
他知道苏沉璧顶多是从自己这儿套走一些例如江冲的人际关系之类无关紧要的消息,罪不至死,即便把她交给江冲发落,最多也不过是挨一顿板子逼问些平阳江氏的事,可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想不开。
江冲捡起蔡新德脚边的遗书,一眼扫过去尽是些对不起他俩的话,连一句和平阳江氏有关的内容都没有,他也没了再追究下去的心思,对蔡新德道:“我陪你喝两杯?”
蔡新德笑了一下,摇头,“不了,我还得收拾烂摊子,你忙你的吧。”
他确实喜欢苏沉璧,但还没到会为了她意志消沉的地步,江冲的好意他就心领了。
江冲今日不知怎的,有些疲惫,上车前吩咐车夫回家,坐在马车里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去泡个热水澡,去去身上刚沾染的血腥味。
车厢虽然宽敞,说到底也就那么点大,长腿一伸,就不小心从茶几底下踢出来一个麻布口袋。
江冲有些奇怪,他的马车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怀着好奇的心拆开往里看了一眼,瞬间整个人都精神了——里面是正月初二从清源寺带回来的那种绢帛。
不是一张,是厚厚一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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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泽州何氏那啥……说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过年放假回家就是免费劳动力,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别说写文,我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财源滚滚!
第154章 魏朝纪承夷
因着那些绢帛,江冲回家后连饭都来不及吃就一头扎进书房里。
上回的绢帛经过韩博半个月翻遍古籍资料,发现那是魏朝时代的纪氏王朝疆域图,绢帛上的古文字也被大儒们一一破译出来,合在一起是“纪氏承夷谨叩大魏皇帝陛下天恩”这几个字。
纪氏王朝正是如今东倭国的前身,而“纪承夷”这个名字,在《魏书》中不止出现过一次。
此人是纪氏王朝的第五代国君,在位十三年,期间曾三次千里迢迢地跑到魏朝国都朝见天子。
史书中记载他第一次去魏都,天子没搭理他,他就主动跑去给天子牵马拉车;第二次去魏都,在天子狩猎的时候跟在后面负责捡拾猎物;第三次去的不巧,天子御驾亲征不在国都,但他蒙监国太子的召见,并且得到了一个“羽林郎”的官衔。
在他在位的最后一年,还在准备给魏天子六十岁圣寿的献礼,可惜的是没等到出发的那一天他就病倒了,不久去世,临终前嘱咐王太子把他埋在能看见大魏国土的一座山上。
至于江冲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当然是因为被纪承夷跪舔的这位大魏皇帝是老熟人,《魏书》之中,只要是和魏世宗曹钧有关的部分,他都快翻烂了。
上次是纪氏王朝地图,那么这次呢,这么厚一沓,会是什么?
江冲心怀忐忑地打开布袋,将里面的绢帛原模原样地掏出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次的绢帛好像比上次那张粗糙许多,但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手上老茧太厚摸不出来。
绢帛最上面放着张印着“瑶寻”二字的油纸,江冲一看就知道此乃寻香阁用来给普通客人打包点心的包装纸,完整的上面印着“瑶池寻香”四个字,这只有一半。
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纸上不知是用筷子还是簪子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北郊固山亭。
江冲想起上回那个道士对他说过时机成熟自会相见,如今主动约他见面,算是时机成熟了么?
他将油纸揉碎,然后研究绢帛。
绢帛上依旧是地图,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上面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标记符号,江冲一时无法准确地辨认出这些图究竟对应的是哪些地方。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张——
这是唯一有文字的一张图,山南水北、内外相叠,一纵一横两条河流穿城而过,不仅内外城中主要干道四通八达,官衙府库重臣宅邸皆一一用蝇头小字注明,就连皇城之内的九重宫阙也都绘制得一清二楚。
可以说,有了这张地图在手,哪怕是从未来过圣都的人也能对圣都了如指掌。
想到这里,江冲不禁苦笑,若是有人这会儿去官府告平阳侯意图谋反,他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不过这幅地图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这个侯爷,占星台应当不至于牛刀杀鸡。
距离上次得到东倭的绢帛地图已经过去了近四个月,这四个月里江冲时时关注着东倭方面的消息,但东倭朝局表面风平浪静,初春的时候东倭国主还派遣使节来大梁朝贡,所以很有可能占星台给他那幅地图根本不是提醒他提防东倭的意思。
而且,纪承夷所属的时代是距今八百年前占星台最为活跃的时代。
在魏朝之前,占星台从未得到过官方正统的承认,可以说其实就是个不入流的野鸡教派;魏世宗朝之后,占星台逐渐销声匿迹,曾经煊赫一时的大魏国师成为空有其名的泥塑雕像。
唯独中宗朝后期,只有在中宗之子、世宗之父孝昭太子掌权的那些年里,占星台频繁活跃于政治舞台之上。
在得到“纪承夷”这个信息之后,江冲又仔细将《魏书》中相关的部分阅读过一遍,他注意到了一个从前不曾留意到的点——关于世宗之父孝昭太子远走修仙这个传说,居然是正史里记载的。
如果这点是真的,不是后世史官故意给前朝人物编黑料,那么孝昭太子修的这个“仙”,会不会就是占星台所谓的“天官”的另一种说法?
思绪再回到眼下,江冲既搞不懂占星台送他这样一幅详尽的圣都地图做什么,又无法分辨出其余的地图是属于哪里,干脆将地图都收起来,叫人给他备马,准备去会会这位占星台的高人。
天色不早,韩博还没回来,江冲不想明天的早朝上被御史参他半夜用特权叫开城门,便给韩博留了张纸条,一个侍从都没带,背着装有绢帛地图的麻袋直奔北郊固山。
固山原作“孤山”,文帝年轻时有回登临孤山遥望圣都,看着一片繁华盛景,对身边侍从道“朕的江山固若金汤”,从此孤山便改了名,成了“固山”。
位于固山山顶的八角亭,就是那时候修建的,落成之后文帝还亲笔题了碑。
而今物是人非,文帝也罢,万真也罢,都早已化为一抔黄土,固山孤亭依旧。
江冲到达固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将将与地面平齐,落日的余晖将人影无限拉长成一道道斑驳的暗影。
固山山体不高,但所处的地势很高,是京畿地区除了小峰山以外最适合登高远望郊游野炊之处,常年有文人雅客来此吟诗作赋,上山的路都是现成的。
江冲骑着马,沿着山路奔向山顶的孤亭。
当他到达山顶的时候,夜幕降临,除过凉亭之中透出来的微弱烛光,整个山中再不见一丝光亮。
有光,但是没人。
江冲微微皱眉,随手将马匹拴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确定周围除了风声、虫声和马儿很轻的喘气声,再听不到一丝旁的声音。
“我来了,阁下何妨一见。”江冲并未着急入内,而是站在凉亭阶下朗声道。
依旧无人。
江冲左手握住刀鞘,拇指按着刀盘推出刀鞘一寸,提步走了进去。
亭中空无一人,唯有正中央安置着一方小桌,桌上搁着一杯、一壶、一油灯。
江冲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茶壶,发现茶水已凉,说明人很可能已经走了,自己又被虚晃一招。
但他并不为此感到恼怒,因为相较于已经相隔八百年、许多史料都已随着数次改朝换代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魏世宗,本朝的文皇帝才是更值得探究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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