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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冲指尖微微蜷缩进袖中,看了那人好一会儿,神色复杂道:“还未恭喜傅指挥喜得贵子。”
傅義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都是佛祖保佑。”
江冲有些诧异,“我竟不知傅指挥还信这些。”
傅義道:“人总是会变的。”
是啊,人总是会变。
江冲心中自嘲地想,变得最彻底的,不就是他自己么,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傅義的行事。
“只要傅指挥良心过得去就好。”
江冲说完不再多言,提步往宫门外走去,远远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侯爷保重”。
可是他没有回头。
多年以后,每当江冲想起同周傅的这一次擦肩而过,都会忍不住试想:倘若当时能心平气和地跟周傅说几句话,了解到周傅的处境,看破他冷漠之下的悲哀与无助,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重生以来,他救下了覆船枉死在竺江的世家子弟,救下了和亲蛮夷的江蕙,救下了远征安伮掉进冰窟的周韬,却唯独没能在周傅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伸手拉他一把。
第182章 军中的谣言
选驸马这事对江冲而言不难。
毕竟本朝不存在什么驸马不能参政的规定。
前有江冲他爹江驸马大权在握,后有合阳长公主驸马张涛掌管着皇家府库,以及先帝其余几个女婿,只要不自己作死,小日子过得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但难的是选个合成安公主心意的驸马。
为此,江冲特意命人去郑国公府找他妹,江蕙找了个时机进宫面见成安公主,然后回来拿着名录从头看到尾,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
“一个都看不上?”江冲问。
江蕙:“都挺好,你看着随便选就是了。”
“那你摇头几个意思?”江冲奇道。
江蕙艰难道:“就是……都差不多,没什么区别。”
江冲愣了愣,意思是公主有意中人,但此人并不在名录之中,要么之前被宿禾筛掉了,要么是家里根本没上折子。
“要不你去问问公主,她看中的是谁家少年。回头我在被筛出去的名录中找找,若是人品家世没太大问题,加进来也不是难事。”江冲道。
江蕙一脸难色:“大概是人家就根本没想过要尚主吧,否则凭他那个家世,怎么可能选不上。而且,公主自己也没抱太大希望。”
“万一呢?万一宿禾眼花没看清呢?”江冲有心成全成安公主心意。
江蕙也不方便说公主的意中人是谁,就思考了一下,然后给他哥打了个比方:“若是二十年前简家大公子想尚主,负责此事的人别说眼花,就算是眼瞎,都不可能把他筛下去。”
二十年前的简莱……
江冲想起从雁门回京的路上,豫王堪比十只癞□□在自己耳边将这两年的圣都逸闻聒噪了个遍,其中自然包括一些大放异彩的小辈们。
长江后浪推前浪,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时代已经过去,就连简大公子的风采也在逐渐被人遗忘,小辈之中居然也有了能与之相媲美的人物。
江冲想起多年前见过的少年人,当初小小年纪便已见其风华,如今长成,只怕未必不能与当年的简莱一较高下。
江冲觉得公主眼光不错,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桩婚事有必要再抢救一下:“你再去劝劝公主,再等等,别这么着急做决定,免得将来后悔。”
江蕙听了,过几日入宫又来回话:“公主说谢谢你为她着想,不过不必了,不是两情相悦的事,勉强不来。至于驸马,随便选个性情温和家世清白的也就是了。”
江冲想起前世同夫人赵氏婚后的矛盾,倒是对公主的话深以为然。
这时小厮端来温补的汤药,江冲接过,喝的时候有些急,呛了一下。
他强忍着不咳还好,这一咳就再也止不住,一连串的咳嗽把嗓子都咳哑了,吓得江蕙连忙上前给他拍背。
江冲接过茶杯抿了口,喘过气来,“正好,有个事我得问问你。”
江蕙重新在一旁坐下,“你说。”
出征的这一年里,江文楷媳妇何氏将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侯府女主人风范,唯一需要江冲操心过问的,也就江愉那糟心的婚事。
江冲道:“杨家并非良配,得给彤儿另选一门亲,大嫂见识有限,未必能选到什么合宜的人家,你跟你婆婆平日出门走动的时候,记得帮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这事我会放在心上。”江蕙点头,想起缠足事件闹出的风风雨雨,不禁后怕。
她只是举办了端午宴,在裹脚布之争初现端倪的时候就被甘棠劝住,并未牵涉太深,饶是如此,也足有一个月不敢出门。
“衡之对你如何?与刚成婚时相较如何?”
“可好呢,百依百顺的。”江蕙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先前我还当他没主见,事事顺着我,经此一遭我才知道,人家不过是让着我,真正心里决定了的事,我是无论如何都争不过他的。”
江冲笑了笑,“人家要是真没主见,能说服父母从不考虑别的人选?”
江蕙面色微微一红,“他又不吃亏。”
江冲向后靠了靠,斟酌片刻,问了句本不该由他来问的话:“几时能给我添个小外甥?”
成婚一年多还没消息,若是旁人兴许内心已经开始煎熬,江蕙却一派轻松:“我婆婆说了,女儿家生育过早会留下病根,让我别听外人瞎出主意,顺其自然,该来的时候就会来。我婆婆对我可好了,有什么吃的玩的都想着我,教了我好多以前从没听过的道理。”
哪怕江蕙不提,江冲也能从她脸上看出她这一年多在甘家过得确实滋润,整个人由内而外地变得舒朗大气。
“人家对你好,你也要投桃报李,孝敬公婆这不必说,最要紧的是别总欺负人家儿子。”江冲愈发像个老父亲一般啰里吧嗦地说教。
江蕙撇嘴,“谁欺负他了!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甘盈嘴上不说,心里乐呵着呢。”
“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吧。”再听下去,江冲都要酸了。
“急什么,我吃了饭再走。”江蕙嘿嘿一笑,“甘盈放衙来接我。”
江冲:“……”
入冬之后,江冲的咳症越发严重,每每都像是要把心肺一并咳出来,好几次在御前奏对时把圣上都给吓到了。
江冲自知这时候请旨北上圣上必然不准,也就没多此一举。
而且,东倭册封大典上那一摔对身体造成的损伤,非一朝一夕能弥补回来,元气的流失又给了风寒趁虚而入的机会。
腊月初二,惠平伯五十大寿,从惠平伯府赴宴回来的次日,江冲就发起了高烧,接连数日病得起不来身。
圣上闻讯,特意免了他的早朝,也不敢再给他安排差事,连给成安公主选驸马的事也交给了旁人,只让江冲好生卧床修养,又赐下许多珍贵药材,下旨让两名御医常驻韩宅照看江冲。
吴王每隔两日来探一回病,但他每次都不是一个人来,有时候萧绮也来,有时候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年仅五岁的四皇子萧玧。
去年在宫里陪圣上钓鱼时,江冲见过这小皇子一面,虽说性子不怎么活泼,但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眼又跟吴王小时候一样灵秀,很是讨人欢喜。
江冲顾忌自己带病,也不好亲近,便叫人拿了九连环给四皇子玩,自己同吴王隔着一段距离闲聊。
从东倭回来之后,吴王便奉旨入朝听政,眼下正在兵部学习政务。
国计民生什么的江冲不懂不敢乱教,但军事方面他自觉能给吴王指点一二,于是吴王每次过来都不像探病,倒更像是带着疑惑登门请教。
年前,册立皇长子吴王为太子的旨意下达,大典定在来年二月中旬。
成安公主的婚事也赶在年关定下,驸马是永熙伯的小儿子,江冲也见过,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诗也写的不错。
年前一切顺遂,朝堂上除了有人提了几句要给太子选妃之外,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然而年关刚过,各家各户都还在拜年走亲戚的时候,却突然传来噩耗——当朝宰相邹原病逝家中。
消息传开后,圣上哀痛不已,甚至为此推迟了册立太子的典礼,并下旨追封邹相公为楚国公,令文武百官都前往吊唁。
这位历经两朝的大相公留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很是特别——
同样身为宰相,他不像简相公那般善于结交人情,不如谭相公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更不比丁相公温和可亲。
他对上立场坚定,曾数度劝阻先帝和今上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对下铁面无私,哪怕是一手培养多年的学生犯了错,也绝不徇私枉法。
他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不近人情,总是用审视的目光看人,总是在压榨下属部门提高办事效率。
他在的时候,官员们战战兢兢唯恐被挑出毛病;他不在了,大家回顾这些年发生的事,才恍然发觉,在这个干瘦的小老头执政的十余年里,朝廷不是没经历过风浪,但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在邹相公的铁腕掌控下平平顺顺地过来了。
据邹相公的家人说,相公的身体从前年开始就一直不好,只是新政改革进行到一半实在丢不开手,便不许家人外传,强拖着病体处理政务。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外乎如是。
二月中旬,邹相公丧礼结束,其子扶灵回乡安葬。
朝廷经过几番廷议,新任宰相人选终于尘埃落定,礼部特使在禁军的护送下前往河西迎接甘州留守范安国入朝。
这位范安国范相公乃魏代名臣范青之后,其祖父官至太府寺卿,幼年丧父,母亲改嫁,得祖父祖母抚育长大,自幼有神童之名,于武帝元年高中进士。
三月初,御史弹劾平阳侯江冲在平都城放任下属滥杀无辜,导致东倭朝堂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违背了圣上仁德教化的旨意。
江冲大病初愈还在家休养,尚不知此事。
鸿胪寺少卿甘离就已经替他当朝辩驳,称朝廷大军进入平都之后秋毫无犯,东倭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是东倭国内心怀鬼胎的势力勾结安伮,意图在册封大典众目睽睽之下刺杀太子在先,若不以铁血手腕将其镇压,如何能平息人心纷乱。何况陈跃奉命所杀之人并非“无辜”,他们都是曾经明确支持安平君背叛宗主国的逆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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