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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冲感觉自己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先前在安伮时何攸之能算出册封大典上的事,此刻未必就不能算出大梁和安伮是否开战,他一再告诫自己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闭了闭眼,勉强克制住追问的欲望,“那就劳烦何道长在此多住些时日,待我收复颂州再来给道长赔罪。”
“无妨。”何攸之点点头,他并不在乎住的地方,只要能让江冲相信他说的话,住哪都行。
“何道长倒是能屈能伸。”江冲冷笑。
何攸之看着眼前气势凌厉的青年,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当年的萧凝,“你和你母亲有一点像。”
江冲暗暗握紧拳头,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韩博的话。
然而何攸之却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关于长公主的话题于江冲而言是多大的禁忌,依旧我行我素地刺激着江冲:“贫道指的是心境,你此刻的心境,和你母亲曾经有段时间很像。”
“哦?敢问何道长,我什么心境,长公主又是什么心境?”江冲咬牙问道。
何攸之想了想,终于找出一个不是很常用,但非常契合的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八个字如同一盆冰水泼在了江冲头上,及时浇灭了他胸中濒临爆发的杀意。
他怔怔地想:“是,老贼说的没错,我如今确实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不人鬼不鬼,只盼着天上降个雷能把我劈死。可公主……”
公主又做错了什么?
江冲想起关于公主的那个梦,想起梦中长公主那些辗转反侧缄默不语,想起长公主在向武帝请求下嫁前在宫墙之上远眺万家灯火。
那个时候,她大概,是想跳下去的。
可是她发现死亡只是逃避,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不能自私地抛下老父料理朝局,无法对贬谪在外的兄长置之不理,更舍不得辜负十年如一日地守护她的江闻。
于是她选择艰难地活下去,然后她拥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而在那个得知前世真相的深夜,江冲不是没想过以死谢罪。
刀就在书房墙壁上挂着,死亡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然而当他摩挲着那柄镶金嵌玉的宝刀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先帝的音容笑貌。
曾经所有针对先帝的怨恨、误会和背叛,在那一刻尽皆化作无形的绳索将他困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还有韩博,他今生今世唯一想要追逐的光、他的信仰,亦不能容许他选择懦夫的行径。
逃避不得,他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精神上凌迟自己,以期获得短暂的解脱。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江冲只觉得自己又在刀山油锅里走了一遭,脑子里像是针扎一样的疼。
这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非但杀不死何攸之,就连口舌之争也落于下风。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匆匆起身,准备离去。
“韩言是否告诉过你……”何攸之忽道。
“告诉我什么?”江冲立即站住脚,占星台的事他害怕韩博被反噬,所以不敢追问韩博,但是如果何攸之想说,那就让他畅所欲言好了。
何攸之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已经试探出了想要的结果——他的救命稻草还好好地长在岸边。
江冲闭了闭眼,他的耐心已经突破了极限,大步走过去,一把拎起何攸之胸前衣襟,动作粗暴地将他抵在墙上,眼中杀气四溢:“我警告你,不要试图挑拨离间。我杀不了你,不代表我不会折磨你。”
何攸之再度摇头,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并非你杀不了我,而是韩言他不想我死,他骗了你。”
“我说了,不要试图挑拨离间。”江冲咬牙道。
何攸之神经兮兮地看着他笑,“你已经信了,不是么?你猜韩言为何不许你杀死我?因为他怕死啊!我和他的命数相连,我死了,他也不能活。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韩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
江冲大怒,提起拳头便照着何攸之的面门砸了过去……
重明在地窖外听到下面传出的打斗声,想起自己从平都押送妖道回金州这一路上遇到的状况,顾不得其他,急急忙忙往下跳,到了下面却见江冲发疯似的将那妖道打了个半死。
“你自找的。”江冲喘着粗气冷冷地注视着烂泥似的何攸之,“身为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自知之明。”
说罢,他转身爬出了地窖。
重明上前查看了何攸之的状况,发现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便也从地窖口爬出去,来到江冲身边,欲言又止地看着江冲。
江冲背靠土墙坐着,一手按住胸口,一手随意地搭在膝盖,“有话就说。”
重明道:“这妖道能掐会算,回金州路上,他说属下的儿子会在今年春天摔上一跤,前不久属下家中来信,属下的三子果然在立春当日摔了一跤,还把额头摔破了相。”
重明向来是敏于行而讷于言,能为了提醒江冲妖道还有用,别把人给打死了,说这么长一段话已经是超常发挥。
江冲明白他的意思,也确实没打算要何攸之的命,“这妖道命硬得很,死不了,不用给他延医问药,盯紧点,他再跟你说什么,你都记下来告诉我。”
重明:“是。”
江冲这会儿心情平和,方才的怒火全然是故意装出来的——韩博不让他杀何攸之,那打一顿总可以的吧?他早就想出这口恶气。
至于何攸之挑拨离间的那些话,江冲一个字都不信,除非韩博亲口告诉他。
韩博……
江冲幽幽地叹口气,问:“还有多久?”
重明不愧是打小就服侍江冲、跟他一起长大的,竟能从这没头没尾的话里听出江冲到底在问什么。
他答道:“还有五个多月。”
韩博守孝二十七个月,到冬月初二服阙,如今已是五月下旬,再有五个多月就能相见。
江冲默默在心底盘算着何攸之的话别的不能信,但那句明年收复颂州的话不能不信。
时间紧迫,以防万一,他必须早做准备,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最好是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这样一来,他就没法亲自去苏南接韩博回家了,到时候得提前安排人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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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何道长不是情商低,而是他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在同一个维度,自带优越感。
打个比方,在何道长眼里,他自己是隐藏身份假扮成凡人的神仙,韩博是自己随手点化的妖怪,江冲是真正的凡人。
所以何道长自觉纡尊降贵,毕竟神仙“天官”指使妖怪和凡人做什么都是不需要解释缘由的。
第184章 韩博的退路
千里之外的观州。
苏南,韩家老宅。
韩博悠闲地躺在摇椅上,腿上摊开放着本旧话本,是他前不久刚从观州城里一家濒临倒闭的老书店里买来的。
尽管当时他看中的是一套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兵书,但是店主见他是个读书人,还出手阔绰,就索性将大一堆没人要的旧书全部低价转手给他。
韩博从来不会嫌书多,便命人将一大麻袋旧书都运了回来,亲自将其分门别类。
还别说,其中就有一本他早就想要,但是没机会的古书,虽说只是残本,好歹聊胜于无。
残破的古书被打包送去一位擅长修复古籍的师兄那里,韩博无聊得很,便只能拿话本子来解闷。
“韩公子,您瞅瞅这个,还有这个,也是要往金州送的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厮抱着韩博平日练笔的画册殷切地问。
这小厮叫芋头,据说是春来的堂弟还是表弟什么的,在春来正式掌管侯府灵犀院和韩宅后,便将芋头千里迢迢地派来服侍韩博。
芋头跟春来那是一脉相承的殷勤,一天到晚地跟在韩博身后“韩公子”长“韩公子”短的,看得其余和他一同南下的小厮直翻白眼。
韩博看了一眼,“嗯,顺序别乱了。”
他是想着孝期还有五个月,这会儿先把一些不常用的东西叫人整理打包,按照用途分别送回圣都和金州,免得回头说走就走手忙脚乱。
芋头忙道:“您放心,小人拿油纸给您包好,再叫人给我哥说一声,保证您这会儿看是什么样,等您回去看还是什么样。”
“好。”韩博点点头。
他对芋头这个小厮还是挺满意的,虽说人家是想通过讨好他来间接地讨好江冲,但韩博他不介意。
他不介意春来兄弟想从他身上讨到好处,毕竟不想从他身上讨要好处的莫离先前还给他使绊子呢。
莫离如今也在韩家老宅中,连同他儿子重心。
重心倒不是被江冲派来或是自己主动来的苏南,而是当初江冲毫不留情地将莫离贬来苏南以后,春来就开始暗戳戳地把从前莫离安排在江冲身边服侍的小厮挨个排挤掉,再换成自己的人,由于重心的名字是江冲给取的,太过显眼,春来一时没法动重心。
但是后来,春来见侯爷对自己先前更换小厮的行为其实是默许的,这让他胆子大了起来,直接借口往苏南送贵重的过冬衣物,将重心派了出来。
重心来了苏南以后,芋头已经在韩博身边说得上话,根本不给重心表现的机会,重心也就再没找到回侯府的机会。
而且显而易见的是,等到韩博孝期结束回京,不论是莫离还是重心,在侯府的地位都将一落千丈,这才是江冲真正给莫离的惩罚。
韩章过来时,韩博正昏昏欲睡,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还在那强撑。
“哥,你要是困了就躺床上去睡一觉。”韩章看不下去他哥这副苦苦支撑的样子。
韩博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此刻睡过,夜里就睡不着了。”
韩章摇头轻笑,见屋里小厮们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奇道:“你这是?”
韩博:“一些用不上的,先送回去。”
韩章这便明白,孝期还未结束,他哥人还在这,心却早已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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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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