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乌鸦不喜欢我笑的话,那我就不笑了。” 黑暗神看了她一眼,无奈地说。 “……”阮笙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应该跟过来,这是我的工作,况且,你明知道,你在旁边,总会使我分心。” “分心?莫不是太在意我了?” “你别总是曲解我的话。这样的场合下,还能说出这种话,卢修斯,你身为神,真的一点神性都没有了吗?” 阮笙蹲下身,用冰凉的掌心把一名失去下半身,痛苦地呻|吟的士兵的双眼合上。他终于带着感激的眼神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帝国街头的那起动乱,第一声魔法轰鸣,这场大陆争端的导火索,是你和盖亚之间的利益纠纷引起的吧?” 阮笙垂下眼睫,轻声说道,”这是可以避免的,你们却并没有任何一人肯让一步。” “……” 黑暗神唇角的笑意淡了下来,“小乌鸦,你清楚人类的本性吧?我和盖亚的纠纷是导火索,但也仅仅只是导火索而已。没有我们的教徒,也会有其他人去挑起其中一方的怒火。他们需要的不是过程,仅仅是一个借口,一个结果。” “人类垂涎昆特兰的宝藏,是他们的贪婪之心在作祟,这场战争是必然的结果,是无法避免的。想要拿到宝藏,就得付出代价,不是吗?” 黑暗神摇着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小乌鸦,这是人类自食恶果,有人类的地方,战争就不会停止。这种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阮笙看着祂的眼睛,深深的。 这么久以来,她的双目终于可视,却是在梦境的情况之下。 黑暗神的双眸黑沉沉的,和阴沉地环绕在她身边的那团黑色的雾一般浓郁深邃。 “是否可以避免,你早已知道。不是所有的冷战最后都会发展成为这种世纪浩劫。别给你自己找借口,也别再纠缠着我了。” 阮笙从高高的废墟上跳下,黑色的斗篷翻飞,像灰蒙蒙的天空之下一只一去就不会复返的蝴蝶。 她像在对黑暗神说,又像是在对那团黑漆漆的雾气说:“既然没有神性,又怎么能指望你这种家伙会有人性呢?” 蝴蝶头也不回地离开那片废墟,声音在清晨的雾中变得缥缈而朦胧: “神不一定必须要与人类共情,但绝对不能自以为神的身份对人间界降下各种干涉和压迫。” “你以为你做的事情,冕下永远都不会知道吗?” 声音渐渐消失, “天真的是你,卢修斯。你小看了人类信仰的力量。” “……” 那单薄的少女拿起镰刀,身后跟着泱泱亡灵,每走一步,都不断有黑漆漆的影子加入她浩荡的队伍中。 她的步伐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苍白,无数条充满怨气的丝线和枷锁连接着她,像绑着千斤沙袋沉水的人,最后精疲力竭到无法呼吸。 从夜晚到清晨,晨露滴下,转瞬即逝,朝阳即将升起。
她得在太阳升起之前让亡灵得到归所,斩断他们的枷锁,让其往生。 这是巨大的工程,阮笙知道,她一定会失败。 但是她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浮上半空。她举起右臂,镰刀闪过凛冽寒光,风把她的长发吹起,黑色的斗篷也纠缠在黎明之前最后的黑夜中。 她在死亡中盛开。 亡灵们的怨愤无处发泄,只能投注在塔纳托斯的身上,在他们的眼里,她是世间死亡的代名词,是黑暗中盛开的一朵瑰丽的恶之花。 花盛开得越美丽,越璀璨,他们越是愤怒。从他们的灵魂中汲取的养分,为他们带来死亡的,无疑是这个罪恶的少女。 阮笙被迫承担他们加倍的怒气和怨气。 “你疯了,你疯了!海洛茵,快回来,你会害死她——你明知道这是个必死的结局!!” 聒噪的黑雾出离愤怒,却无法接近少女半分。 天边朝阳渐起,橙光在黑暗的阴影处开始大刀阔斧地开拓疆土。 阮笙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强制抽出,又强制按回身体里,她像一个物体,一个身体不由自己做主,连重力也无法控制,混沌作呕的流体一样颠倒。 在卢修斯看来,少女逆着光,痛苦地闭着双眸,双睫轻颤,浑身僵硬地发抖,而她的身边,正不断地有一只青金色的蝴蝶粉碎、重组、再粉碎、再重组。 “……咦?” 黑暗神也看到她痛苦的神情,上前,“小乌鸦,你……” 阮笙的身体吐出一口血。她只能够闻到血腥气,无数次的撕裂已经让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只有精神上的痛苦,让她冲动到想要解脱,甚至想要脱离梦境碎片,想…… 呃,什么梦境碎片? 她的记忆仿佛也排山倒海地翻涌起来,因为不断切换意识载体,且不断被撕碎,她要花好几分钟才能拼凑起入梦之前七零八落的事。 要快点。 要快点,否则,真的会忘掉重要的事情。 好恶心,好想吐,头疼的要炸了。什么时候能结束?好想离开这里,好吵,身边什么声音这么吵吵闹闹? 黑鸟拢在黑雾之中,歇斯底里: “海洛茵,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祂愤怒地来回穿过塔纳托斯的身体,“停下来,我不允许你再用她的身体胡作非为——!!” 祂蓦地转身,看着黑暗神:“……为什么不去救她?” 黑鸟长唳: “卢修斯·埃卡特——那个时候,你就在她的身边看着,却为什么,不去救她!?” 祂无比怨恨,声音阴鸷绝望。 可惜黑暗神听不到祂的话。 青年只是抱着手臂站立着,看着苍白的少女,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卢修斯绝望又迷惘地拍着翅膀,祂就这样看着太阳一分一秒地升起,亡灵一个接一个消散,塔纳托斯的身体越来越透明、透明。 ——祂想起来了。 卢修斯终于想起来,那个时候,祂为什么不去救祂的小乌鸦,而是站在一边,等待死神的陨落。 祂被迫重新捡回那段痛苦的回忆,祂又想起塔纳托斯陨落之后,日日夜夜,祂后悔得不得安眠的时候了。 那段痛苦的记忆,祂至今不愿意回忆。却在此时此刻,被阮笙强迫着直面这道伤疤。 而那原因,何其可笑。 ——祂只是想证明,塞缪尔不会来帮助她。能在最后时刻救她的,只有祂而已。 塞缪尔确实不会来,祂与外界隔离,在众神山剥离祂的七宗罪。 而祂卢修斯也迟了一步。 祂只是想再等一下下,一下下而已。只要能够证明,她愿意回头,祂就在她的身后这个论题而已。 ——可惜,这个论题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 黑雾缭绕着,黑色的鸟在塔纳托斯的头顶一圈一圈盘旋,从远处看去,像是在绕着太阳,绕着火燎的广阔平原。 第一缕光映在阮笙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时,如同被剪断了挂线的木偶,少女从空中直线坠落。 青金色的蝴蝶也彻底消失,不再反复出现、破碎。 黑鸟发出尖利长鸣。 祂的第一道心理防线,正式崩溃。 然而这一切,只是刚刚拉开了序幕,真相将要浮上水面。 卢修斯要面对的,才是个开始。
第105章 “梦该醒了。” 渡鸦在沉入冥河之前, 也曾经是一个人类。 身为昆特兰城邦的后裔,研究所最年轻的后生药剂学家,渡鸦是最先得知城邦即将因为地质变动而沉没的。 拥有无与伦比的药剂学天赋的渡鸦, 作为第一个没有及时禀报国家统治者, 并在这场浩劫中死去的人类, 死后被迫接受惩罚, 在冥河河畔盘旋, 目睹曾经的挚友同僚们死去,不得转生。 渡鸦在长年累月的自责,压抑和绝望的氛围中度过了数百年, 她把自己沉入冥河,想要让灵魂湮灭以终结痛苦。 而在这时, 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美丽的手把她从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打捞起来。 那是个神祇。 祂拥有一头美丽的白色长发,金色的瞳孔像是被融化的太阳,光顾了数千年来被寒冷的黑暗笼罩的冥河之域。 祂的眼神中饱含的悲悯与神性让渡鸦感觉到久违的温暖。 她的心重新回温。 “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 依稀感觉是有名字的,两个字,名在昆特兰语中好像属木,也是因此, 总有人说她天生就属于药剂学。 她忘了自己的名字, 却依旧记得自己所在的领域。 “不记得了的话,我给你重新取一个吧。” 那美到让她不敢直视,只能垂着头惴惴不安听诫的神明开口: “海洛茵。” “……” “我觉得很适合你。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找回自己的名字。” “……” 神明宽大温暖的掌心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她的干涸荒凉的心底升腾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湿润的小雨,一点一点缝合她心底的伤疤。 “你愿意跟我回众神山吗?你不属于我的掌控之下,法则也不能约束你……我会让你化为原来的人形, 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离开这里,去往任何一个国家。如果你愿意,那就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心。” 白发神明朝着她伸出手。 随着祂的动作,那渡鸦浑身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光。 她的身形越来越模糊,直到某一个时刻光芒霎时间褪去,玫瑰色长发的少女赤着身跪坐在神明身边,海藻一样湿漉漉的头发散在水面,她抬起头,湖绿色的双眸露出微微迷惘的神色。 头顶掌心的温度让她的身体逐渐回温。 “可是不管怎样,你都是永生的。你只能暂时性地陨落,然后在某处‘复生’。这是对你的刑罚,我无法干涉,或许你会因为永生而痛苦,陷入无边的虚无主义之中。” 神明对她说,“你可以选择逃避,或者试着去改变。你可以在凡间改名换姓,以无数个身份体验不同的人的一生,或者跟我回到众神山,我会为你寻找一份差事。假如你通过了最终考核,你可以拥有神格。” 少女垂下眼睫,似乎在思索。 “你不用那么快决定。” 仁慈的神明道,“这并不冲突。” 少女殷红的嘴唇动了动,她颤着睫毛,看向那神,只一眼,就因神性不得不低下头来。 她轻轻地、轻轻地伸出手。 却并没有把手放进塞缪尔的掌心。 而是牵起那只手,在祂脉络分明的手背落下清浅的一枚吻。 少女百年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青涩微哑: “我的冕下,我愿意追随您。” 她的声音颤抖也坚定,“直到……世界尽头。” * 那个时候,塞缪尔对她伸出了手,将她于无尽的苦痛之中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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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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