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鸩淡淡地道:“你将庄承祖之所在告诉我,我暂且饶你一命。” 庄致远看了眼不顾自己与衙役,几近落荒而逃的知县,又看了眼不敢再上前来的家丁,心知自己不得不妥协:“为何是暂且?” “因为我不知你是否罪该致死。”陆怀鸩将剑尖往庄致远的咽喉压了压,剑尖登时破开皮肉,逼出了鲜血来。 庄致远长至而立,哪里受过这等伤,慌忙道:“你这桩买卖,本公子做了。” “那便好。”陆怀鸩收起“扬清”,又朝一旁的家丁道:“你们继续打捞杨姑娘的尸身,若有发现,报予我便可。” 言罢,他又对着庄致远道:“走吧。” 庄致远并不情愿,磨磨蹭蹭地站起了身来。 陆怀鸩紧随于庄致远身后,堪堪走出几步,忽然瞧见一只馅饼递到了他眼前,他赶忙接过了,又唤了一声:“师尊。” 陆怀鸩尚未辟谷,今日还未曾用过早膳,谢晏宁生怕陆怀鸩饿着,才去买了馅饼来。 陆怀鸩这声“师尊”软声软气的,好似受了万般委屈的孩童在向自己寻求安慰,又好似在向自己撒娇。 谢晏宁抬手抚过陆怀鸩的额发,安慰道:“你定能顺利为红袖公子报仇,以慰其在天之灵。” 时间具有很可怕的力量,由于陆怀鸩总是“小哥哥,小哥哥”地唤红袖,他差点忘了小哥哥唤作“红袖”。 红袖,红袖,现下想来,他连红袖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红袖总是温柔地对他笑,又总是将自己本就不多的吃食让予他吃。 他不禁眼眶一热,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馅饼,这馅饼的饼皮仅薄薄的一层,吹弹可破,内里却是馅料十足,不知这饼皮是如何裹住这许多的馅料的? 这馅料乃是酸菜猪肉馅的,甚是可口。 热气腾腾的酸菜猪肉馅饼滑过喉咙,落入腹中,教他干涩的喉咙、发沉的心脏以及紧绷的皮肉都舒缓了。 他用双手珍惜地捧着酸菜猪肉馅饼,吃罢一半,才注意到谢晏宁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吃。 他将口中的酸菜猪肉馅饼咽下,才恭声问道:“师尊,你不吃么?” 谢晏宁适才买馅饼之时,满心想的都是陆怀鸩该饿了,全然没有想到自己,被这么一问,便摇着首道:“你自己吃罢吧。” 他这副肉身早已辟谷了,无须进食,仅饮水便可,但原身向来喜奢好享乐,自然依旧保留着一日三餐的习惯。 话音堪堪落地,他竟然瞧见陆怀鸩的身形一动,片刻后,陆怀鸩到了他面前,恭敬地将馅饼奉于他。 他接过馅饼咬了一口,亦是酸菜猪肉馅的。 陆怀鸩一面吃着余下的酸菜猪肉馅饼,一面偷窥着谢晏宁,心中骤然生出了无限欢喜——他正与谢晏宁吃着同样口味的馅饼。 馅饼铺子的馅饼口味很多,除去这酸菜猪肉馅,还有纯肉馅、大葱猪肉馅、白菜猪肉馅、猪肉虾仁馅、香菇牛肉馅、豆沙馅以及红糖馅,但他却近乎于本能地选择了酸菜猪肉馅。 谢晏宁发现陆怀鸩的视线正小心翼翼地趴伏于他的唇瓣上,遂奇怪地问道:“本尊有何处不妥么?” 自己过于大胆了,竟是被谢晏宁发现了。 陆怀鸩心跳失序,摇首答道:“师尊并无一处不妥。” 他不敢再看谢晏宁,专心致志地吃着谢晏宁买予他的酸菜猪肉馅饼。 庄致远走在前头,能隐约听见俩人在他身后打情骂俏,忍不住小声骂道:“一双断袖。” 他以为俩人定然听不到,未料想,俩人皆是听了分明。 断袖?陆怀鸩倒是从未思考过自己是否断袖,但他日夜觊觎着谢晏宁,谢晏宁并非女子,他便应当是断袖吧? 而谢晏宁则是不以为然,他从未喜欢过男子,如何能算是断袖? 陆怀鸩吃罢酸菜肉馅饼,这时候,他才觉察到庄致远似乎在带着他们兜圈子,遂厉声道:“你若惜命,便勿要耍什么花样。” 庄致远心有不甘,自是不肯轻易地带俩人去见自己的父亲,见自己所为被陆怀鸩觉察了,回过首来,满面无辜地道:“本公子乃是实诚的生意人,既然答应与你们做生意了,断不会耍花样,公子莫要红口白牙污蔑于我。” 陆怀鸩不愿多费口舌:“继续走吧。” 庄致远在心中将俩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才径直带着俩人出了城去。 城外十里乃是一片坟地,到了一座坟冢前,他方才停下了脚步来,指着墓碑道:“家父已于十年前过世了,便葬于此处。” 这墓碑上刻着“庄公庄承祖之墓”,这庄承祖当真死了?自己当真晚了足足十年? 陆怀鸩怀着疑窦问道:“庄承祖是如何死的?” 庄致远简略地答道:“病死的,肺痨。” 肺痨,倒是便宜庄承祖了,如庄承祖一般的恶棍,便该当千刀万剐才是。 陆怀鸩的心脏被无处发泄的愤怒横冲直撞着,整副身体仿佛被人放置于武火上烘烤,难受得紧。 他倘若能早些寻到庄承祖该有多好? 他极想为小哥哥报仇,因而每每出门为谢晏宁办事,都要去打听庄承祖的下落,一直未果。 那样好的小哥哥被生生地折磨死了,身上无一块好肉,然后被丢于乱葬岗。 他被谢晏宁收养当日,央谢晏宁带他去找寻小哥哥的遗体,却只找到了小哥哥的一片被撕裂的衣袂,连骨头都未剩下一块。 小哥哥的遗体被兽类分而食之了,他再也找不到了。 他当时哭了一场,将那片衣袂带回渡佛书院,郑重地葬在了他卧房门外的一株桂花树底下,每逢小哥哥的祭日,他都会摆上供品,祭拜小哥哥。 小哥哥是喜欢桂花的,金秋时节,桂花绽放,小哥哥一定能最先嗅到桂花香。 他咬了咬唇瓣,双手紧紧握拳,小哥哥尸骨无存,但这杀人凶手却好端端地被安葬了。 他的肩膀猝然被轻轻地拍了一下,其后,他被谢晏宁抱住了,可未多久,他又被松开了。 庄承祖是因为赊欠了赌坊上万两白银才会漏夜逃跑的,赌坊遭此损失,并不肯就此放过庄承祖,又派了人去追查庄承祖的下落。 然而,文中并未提及庄承祖最后是否落入了赌坊手中。 庄承祖若要躲债,必须隐姓埋名,极有可能死遁。 可倘使这个假设成立,庄致远为何不改姓?依旧姓庄? 无论如何,庄承祖手中有十余条人命,自己不必顾忌会扰了其死后的安宁。 谢晏宁思忖罢,手指一点,墓碑乖顺地倒于一旁,坟冢上早已坚硬的泥土亦听话地往周边去了。 少顷,一口金丝楠木所制的棺材暴露了出来,黑漆并无脱落半点,乌黑着,但不免透出腐朽之气。 陆怀鸩伸手一拍,原本将棺盖钉死了的祖孙钉逐一落地,棺盖松动。 棺盖一被打开,尸臭扑面而来,这里头当真有一副白骨。 白骨上爬满了蛆,使得这白骨又可怖又恶心。 庄致远见此,后退了数步,背过身去,捂住口鼻,厌恶地道:“你们亲眼见到家父了,可满足了?” 陆怀鸩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扬清”一扫,剑气利落地将白骨变作了齑粉。 但这并不足以平息他的怒气,他又提剑对着棺材一通乱砍,方才失力地跪于地面上了。 两行眼泪湿润了他的面颊,他并不解气,但又能如何? 而后,他朝着乱葬岗所在的方向拜了三拜,哽咽着道:“他死了,他定然正在十八层地狱受刑,小哥哥,你且瞑目吧。” 谢晏宁立于一旁,一时语塞。 南风馆的日子并不好过,若无红袖相伴,陆怀鸩想必会过得更加辛苦。 陆怀鸩五岁被其父卖入南风馆,八岁被原身带回渡佛书院。 期间的三载,陪伴着陆怀鸩的惟有红袖。 红袖性子软,脾气好,陆怀鸩年纪尚小,到了陌生的环境,起初时常哭泣,安慰陆怀鸩的便是红袖。 后来,八岁的陆怀鸩被逼着观摩、学习房中之术,呕吐不止,照顾陆怀鸩的亦是红袖。 红袖仅仅年长陆怀鸩两岁,于陆怀鸩而言却是如兄如父。 红袖如若尚在人世,不过二十三岁,正是最好的年华。 陆怀鸩默默地流着泪,忽而闻得谢晏宁道:“怀鸩,要本尊抱你么?” “嗯。”他颔了颔首,站起身来,战战兢兢地被谢晏宁抱住了。 谢晏宁的体温透过层层衣衫熨帖着他的肌肤,令他觉得好受了许多。 那厢,庄致远腹诽不止,见俩人无人注意他,趁机溜之大吉。 然而,三步过后,他的双足莫名其妙地动不了了,他垂首一瞧,不知何时,这双足竟是被麻绳捆住了,且愈来愈紧。 想来定是那俩人在作怪,他面上没胆表露出半点不满,心中却是以最为粗俗的言辞大骂。 几息后,他连站都站不住了,猛地倒于地面上,偏巧,有一野犬路过,在他鼻尖一寸处撒尿,不少尿液溅在了他面上,又骚又臭。 他气得欲要将这野犬剥皮抽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野犬扬长而去。
第30章 谢晏宁从未见过陆怀鸩哭泣,搜寻原身的记忆,亦无陆怀鸩哭泣的记录。 陆怀鸩向来是恭顺且乖巧的,自身好像并无多少情绪,而是忠实地履行着作为工具的职责。 一见得陆怀鸩哭泣,谢晏宁不知为何满心慌乱,连从还阳系统001处得知自己猝死之时,他都不曾这般慌乱过。 语言过于苍白,他全然不知如何出言安慰,只能抬手轻拍着陆怀鸩的后背,他的鼻尖能微微触到陆怀鸩的发丝,还能嗅到淡淡的皂角味,陆怀鸩的泪水正缓缓地淌下,浸入他的左肩衣衫,几乎要将他的那片皮肉烫伤。 他亦并未听到陆怀鸩言语,他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孤雁,直觉得这孤雁像极了陆怀鸩。 便是这一霎,他希望能将这世间上最为美好的一切都奉于陆怀鸩,令陆怀鸩开怀大笑。 陆怀鸩因愤怒而生戾气,纵然将庄承祖挫骨扬灰亦无法稍减,被谢晏宁这么单纯地拥抱着,却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师尊……”他哽咽着唤了一声,随即听到谢晏宁回道:“嗯,本尊在这儿。 他当然知晓谢晏宁在这儿,因为谢晏宁正抱着他,但被谢晏宁回应着,他还是觉得无比安心。 无须接吻,要是他能一直一直地被谢晏宁抱着该有多好。 但这是不可能的吧?这明显是奢求。 谢晏宁绝非断袖,且谢晏宁分明对于琬琰有意。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想被谢晏宁放开,他想永远赖于谢晏宁怀中。 他不敢回抱谢晏宁,双手展开,虚虚地圈着谢晏宁的腰身。 少时,他才觉察到自己的眼泪将谢晏宁的衣衫弄脏了,谢晏宁的衣衫皆很是名贵,并非他能赔得起的,他当即垂下手来,并从谢晏宁怀中钻了出来,跪下身去,告罪道:“弟子哭脏了师尊的衣衫,还望师尊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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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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