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和他比,你也不需要和任何人比,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江芙豪气道,“此外任何事,姐姐替你顶。” 江元怔怔看着姐姐,继而扑在她怀里,呜咽道:“阿元还以为姐姐不喜欢我。”糕点碎渣滚了江芙一身。 小孩子的心是格外敏感的,他会为上学而难受,是因为母亲是这个家,最在乎他的人。奶奶年纪大不能时常陪伴他,父亲老爱去姨娘那里,姐姐又天天上学看书。 他满腔的柔软和童稚无处倾泻,只能硬逼着自己塑成母亲期望的样子。 让唯一真切在乎,能在乎他的母亲,不要失望,不要移去眸光。 等到了王府,下车时江元已经跟前年般,紧紧贴着江芙,拉着她的手。 在前面的卫芷看了,放下心来,细细嘱咐女儿照顾弟弟。 其实让十一岁的女儿来王府求学,照顾小儿子也占一部分。 卫芷欲行事低敛,但是见安郡王府开了侧门迎接他们,心里有些许不舒服。 她带了英国公府的嫡孙,不出意外便是下任爵位的继承人。又带了两马车的束脩谢礼。 可是心里掰扯番,也知道即使如此,也是不够郡王府开正门迎接。 等赵若素成王妃,再去自家,少不得要开正门。她心里长叹,纵是大哥出任首辅,在名头上终究比皇家低一筹。 她又想到儿子以后要减爵,只能做个侯爷。赵若素的子孙,却得皇恩承爵不变。她心里越发烦躁。 江元感到母亲的低气压,愈发往江芙身上蹭。 三人已到了内院,卫芷轻轻呵斥儿子:“行止如何,你心里可明白?” 江元默默放下姐姐的手。 等在后院见了赵若素,卫芷气度闲适,半点不见焦急。 赵世子妃看见这一对孩子,欢喜道:“真是钟灵毓秀,令人见之忘俗。”又吩咐下人把自家儿女叫过来。 她先是以长辈身份,给江元送了文具。又细细打量江芙,见她眉间的红痣,为其减了稚气,多了仙玉之姿。 赵世子妃揽着江芙,赞叹:“好孩子,小时见你就觉聪敏秀丽,如今大了比以往更标致了。” 那边丫鬟传报,小姐和少爷来了。 卫芷与赵若素受了晚辈们的礼,就让他们抬首正身。 “说来也是难遇的缘分,你们三人竟是一天出生。”赵世子妃笑道,“泽儿、蓁儿你们就做哥哥姐姐,照顾妹妹弟弟。” 卫芷摇头:“我家芙儿要早出生些时辰。应是我家做姐姐多照看些。” 世子妃没有再接话,只是招过儿子,道:“这是你卫姨母家的芙妹妹。” 十一二也可算作半大孩子,但是江芙总觉得赵世子妃的举动,有些出格了。 “卫姨母、芙妹妹。”吴泽眉骨坚正,目不乱视,紫裳青靴,腰悬长绦、比目玉佩,已初露俊仪。 再比比自家小短腿儿子,卫芷无力……比较了。 相互见过后,并未让他二人相处过久。世子妃就让女儿陪着江芙,儿子陪着江元去看学堂。 男女学堂分开,各建在东西两头。 吴蓁温语曼步,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 江芙看她,鹅蛋脸,柳叶弯眉,肤如凝脂,粉红的袄子,黛蓝色的罗裙。身上的珠缨宝饰精美而不繁赘。十足的美人坯子。 吴蓁被看得有些羞赧,波光婉转间问道:“芙妹妹,可是有事要说?” 江芙摇摇头,总不能说被她美态倾倒,当今说出来未免惊世骇俗。 阳光下,少女项颈的璎珞,珠光闪烁,白玉上镶嵌红宝石,刻成精美的画作。 “姐姐的项圈做得很美。”江芙装了嫩,称呼人家姐姐。 吴蓁与她坐在朱栏边,两个边的丫鬟不远不近、默默侍候。 她摘下项圈中央的白玉,抿嘴笑道:“此物还和妹妹有关呢。” 江芙疑惑。 “是卫姨母在我周岁是送得。”她捏着玉石道,“还以我的名字来源,嵌了灼灼桃花。” 江芙颔首,道:“原来如此。” 吴蓁迟疑了下,继续道:“我母亲也给妹妹送了副璎珞。” 江芙有些心虚,自家送女孩儿的东西,人家好好带着。女孩家送得,自己已经没印象了。 吴蓁温婉笑道:“也是在玉石上雕了画。正是雕的芙蕖。” 江芙讶然失笑,自己妈与她认为的对手,两个人真是心有灵犀。 “那我明天带来,正好与姐姐做配。”江芙揽着她。 吴蓁与她并坐在一起,道:“芙妹妹。” 江芙侧首望她:“蓁姐姐,怎么了?” “你与别的妹妹不一样。”吴蓁道,说完她脸也红了。 吴氏兄妹分别带他们看了学堂,最后又礼见了先生。 江芙倒也还好,已经在家开蒙了。 而江元没有正式开蒙拜师,所以明日需要准备下拜师仪式。 江芙与江元现在学堂上了下课。 虽不知弟弟那边如何,但是江芙这边皆是花团锦簇的女孩子,个个鲜妍明媚,要不与皇亲沾边,要不就出身名门。老师也是才名双全的女先生。 课程繁多,不仅讲男子学的经、史,还开乐算筹、琴棋书画、烹饪、礼仪、鉴赏舞乐等课。 主要课程与她在家学得没区别,只是一些边角细节王府里也开课教导。 学生做得不好,女先生也不会生气,只是温和提醒再做一边。其中一个身材丰腴的女孩,三次做不好一个少用古礼。女先生就一遍又一遍纠正,从始至终神色言语未变。 等太阳西斜,他们也打道回府,江元在她怀里,酣甜睡去。 婆子把江元抱回房里,江芙与母亲行礼告退。她望着红红的天,不禁有些怅惘,千年前出生在最好家庭的那一小搓女孩子。 她们或许会产生更大的不平衡与不甘心。 了解世界起源、历史,掌握雅致的才能。但是一生也不能如男子那样,肆意挥洒才华。 她不由自主走向了江府的女学堂。 她一个过来的,听到里面轻轻的咳嗽声,晚风穿堂翻书页的声音。 “采芙。”那声斯文清冷的呼唤。 江芙望着坐在堂上的谢先生,有些羞惭地低头。卫芷让她去王府求学,自己就不能在家读书了。等于弃谢先生不顾。 她一身素袍,随意绾了发髻,在桌案上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堂下没有倾听的学生。 大姐江绣已成寡妇单过,不知音讯;二姐江韵出嫁,再几乎不回娘家;三姐江雪待嫁绣红装;四姐江映选夫;五姐江灵随主母学习管家事宜。 能来听她课的唯一学生,转了学堂。 明明偌大的英国公府,繁花似锦,热闹非凡。谢先生已觉得凄冷。 她不是个爱占便宜的人,这里已不需要她的存在。纵使一直供养她,也不得开心颜。 江芙惊喜地看着,谢先生给她的书——《道藏》。此书乃是道家经典书籍的汇总。 自从卫芷知道她看《抱朴子》,把家里的道家书籍全部收走了,也不许别人给她看。 她乍得到全集书册,真是惊喜万分。 “我还添加了汉魏以后的道家典籍。” “先生……” 向来神情冷淡的谢先生,浅浅笑语:“吾父在世时,爱钻研仙道之术。” 江芙捧着书,恭敬点头,听她倾诉。 “后来我家遭遇不幸,破败至此。一场人祸下来,几乎所有人都丧命了。”谢先生神色晦明,“我因在外祖家玩耍,逃过一劫。我的父亲,却听人说是羽化仙去。” 她忽然哈哈大笑,然后狠狠道:“简直无稽之谈!” 谢先生与平时有别的异状,惊到了江芙。 她好心道:“或许师祖真是有恰逢机缘,脱离尘世了。” 谢先生呵呵冷笑:“若真成仙成神,为何见死不救。我母亲叔伯婶娘、兄弟姐妹全部葬身火海。” 江芙又同情又不解,若她不信这世界有鬼、神,为何又要赠她道书? 谢先生垂眼,望着外面淡淡的金辉照进来,沐浴在辉光里的女孩,犹如金娃娃般。 她道:“可知书识礼的人都知道,书是无罪的。你若是喜欢就看吧。” “谢谢先生。”小姑娘清脆的回答。 她振袖敛目,站在江芙面前,道:“江氏采芙,你已出师。只望你以后洗手羹汤作妇人时,万勿忘了年少的慧灵心。” “我走了,勿念,勿寻。” 江芙弯腰长揖,泪湿满面:“弟子恭送先生。” 昔日的姐妹、先生,渐渐分别。犹如花飞叶飘,散入自己的命运轨迹。 -完-
第28章 丹青妙手 ◎“可惜他未及弱冠,不过十岁就落水溺亡。”◎ 现在江芙屋里的丫鬟婆子,个个都听卫芷的话。 江芙一有个风吹草动,都要和主母禀告一下。 她拿着个这么厚的书,定是回不去。 她看看女学堂前的桃树,粉粉灼灼,云蒸霞蔚,暗沉的天空下格外耀目。 江芙抛开树底的一些土,把书埋进去。她以后可以找借口独自来女学堂看书,然后偷偷翻阅这些道家经典。 次日江元正式开蒙了,卫芷与江柏都到场了。童学班里,还有五六个与江元一般大小的孩子,都穿蓝衫,带璞帽,一本正经向孔子画像行礼。 老先生抚抚长须,颔首点头:“孔圣人乃是万世之师。吾等当谨遵他训言。” “是。”小男孩们齐声应答,甚至有些还带着小奶音。 卫芷好奇男孩子正式开蒙的场面,于是跟随父母过来看。 而屋外的几对父母早已寒暄起来,以孩子为话题,谈论起来。 卫芷今日是做男孩子打扮,才能利落过来。 她趴在半开的窗户前,看着自己严肃到奶凶的弟弟,觉得倍感有趣。 “里面是有小兄弟你弟弟吧?”一道温润清透的声音响起。 江芙回首,是吴泽与另一十四五的少年。吴泽穿了身青衣白边的衣袍,而出声询问的少年亦是做此打扮。 吴泽微微惊讶。 江芙低头,粗着声音道:“正是有些担心家弟。” 少年面如莹玉,眉宇间聪慧坚毅,说话有力,看起来儒雅而不文弱。 他道:“莫要担忧,习惯便好了。你当初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江芙瞥了眼吴泽,见他避嫌的不看自己。她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如今男女大防没有前朝严峻,但是也不如唐朝开放。江芙倒是无所谓与哪个少年说话,但是就怕人家知道实情不自在。 她瞥瞥说着说着,已经到凉亭上喝茶的大人们。她无奈转向儿童学堂的墙面,上面挂着一些诗词画作。 她胡乱扫扫,只当对与人说话不感兴趣。 谁知那少年随她视线望去,笑道:“此画还不算最好的。” “今日正门还展览‘少年戏鲤’图,那才是真的好。” 这些图,很多都标记了姓甚名谁,年纪,在六岁到十岁之间。 墙上的图,在同龄人间可称得上出色。 还有比这些更好的? 江芙马上好奇了:“当真?”她拱手道:“请恕小弟无礼。” 少年并没不在意,与吴泽领着她到了正门。 一张长案几摆在左侧,两个下人守在那里。 案桌摆了更好的画作,且都裱起来了。 就是作画的时间,还都挺长的。时间最近的一副,是在三年前。 两个下人不认得江芙,但是认得吴泽和少年,忙向他们行礼,走得远些,不打扰他们赏画。 江芙的视线被一张画牢牢摄住,少年手指之处,即是她欣赏之画。 他说得果然不假。 此画布景,亦是垂柳红花,溪水缓流。一少年穿着青衫白边的衣袍,峨冠博带,腰悬小鱼玉佩。他笑得灿烂,微微弯腰手掬捧清水,水里有条红鲤。 少年半回首,他眸子有神,笑对身后的妇人。 妇人鹅黄色的丝绸衫子,看着就舒展闲适,她慈和看着少年。 她那眸光里的温柔、期望、愉悦,对于全局来说,真乃神来之笔。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吴泽,突然开口:“这是十年前,兵部秦侍郎小儿子的画作。” 江芙忙点点头,然后忍不住问:“秦公子的工笔技艺如此了得,也是在这里就学?” 吴泽点点头。 “那他十几岁画的此画?” 吴泽面色微红。 而那少年,舒朗一笑,道:“惭愧,我等十几岁也画不出此画。这是秦明礼八岁时所画。” 江芙不由惊叹:“唯有画绝顾恺之堪比啊。” 顾恺之亦是三四岁识丹青,八九岁时已有小成就。 这京城中当真是有许多,风流才俊,仙道玄僧啊。 “现在秦公子的丹青,岂不是有大成了,可是百金才求得?”江芙笑问,她还真想让这位上天赏才的秦公子,给自己画一幅。 吴泽的眼神黯淡下来。 少年亦是叹气:“他的这幅画百金难求是真,何种的大成就是不知了。” 江芙蹙眉,难不成是古人说得“小时了了,大未必住”? 少年踏着木屐,清风穿过他的袍子,翩然若羽翅。他神色怜悯惋惜:“秦明礼的画灵气四溢,情意真切,被人称为‘画灵’,冠绝一时。先皇亦是赏识,要招之入宫作画。可惜……” “可惜他未及弱冠,不过十岁就落水溺亡。” “天妒英才。”江芙喃喃道。 只听那边唤道:“芙儿?” 江芙忙拱手告辞道:“父母唤,不敢辞。” 少年拱手,旁边的吴泽见此也拱手行别礼。 少年见他动若脱兔、慌张的模样,想到远在东南的小弟,嘴角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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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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