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官兵出列,上下打量她。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成婚了吗?有孩子吗?” 不是问她籍贯、年纪、目的……而是婚否。 江芙垂眸,道:“没有。” 此话一出,不管是官兵还是周围围观的白姓,他们皆是沸腾起来。 “还没成亲,听到了吗?” “也许我有这个福气呢?” 领头官兵双眸似火,强忍着镇定道:“那就随我们去官府登基,婚配。” “婚配?”只听这美丽到极致的姑娘,慢慢道,“我是出家人。” 旁边的小兵却忍不住插话道:“出家人又怎么样?只要是女人没成婚,就要成婚。” 女人还是成婚多生几个孩子,不要在街头乱晃荡。 白衣女子被人押着,一群人尾随,浩浩荡荡进了县衙。 江芙抬头看着匾额的字,两行的对联,有些恍惚。 第一次,有因独身女子逛街而被审理。 县官老爷,三撇胡须被风吹得微颤,他站起来看着堂下的女人,微眯的眼睛瞬间直了。 因着她的珍稀,县官也没有责怪她不跪拜。听了衙差的讲述后,知县老爷道:“即是未婚无子,那就应成家生子,以承香火。上对天子,下对父母。” “咳咳……”知县惊堂木落下,“如此人材,官府自当婚配,尔等现行回去。” 在外听审的百姓,个个丧气了下,又有些怨气。 江芙耳聪目明,听得—— “肯定要先紧着县令他自己生娃,之后才轮道咱们。” “等着,总会等到咱们的。”
第88章 ◎江芙没有被关进监牢。 她脚下是柔软绸缎,手边是金线的珠帘,眼前是墨宝锦屏风。 ……◎ 江芙没有被关进监牢。 她脚下是柔软绸缎,手边是金线的珠帘,眼前是墨宝锦屏风。 文房雅物摆列,梳妆台面有座紫檀收纳盒。 有那么一瞬间,江芙仿佛回到了京都的垂帘闺房。 虽然房间的贵致比不上在京时,但比起这几年所涉猎之居所,实在好的太多。以致于勾起她的回思。 门吱嘎一声响,提着饭盒的老婆子看到江芙,眼里具是惊艳。 城内有多少年,没有这样貌美鲜活的姑娘了。 直到对上那双黑白分明,又格外清冷的眼珠。老婆子才抽出魂来,她摸摸白鬓,昔年亦曾如花似月。 可叹岁月不饶人。 老婆子清了清喉咙:“姑娘珍重身体,每日三餐由我送饭。有事就吩咐我。” 江芙进了这城后,老老少少见了不少,就是没看到过女子。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女子。 她虽然粗布麻衣,鬓角生雪,然气韵端和。老妇人看见自己时,眸子里有刹那星芒。 那光芒,是欣赏是惊艳是回望,不是嫉妒不是占有不是毁灭。 拥有这种眼神的老妇人和外面的人,大抵不一样。 端坐的年轻美人,转首相凝,似玉相化神:“敢问夫人,我进城以来几乎未见过女子,这是为何?” 江芙抬眼,淡瞥道:“若说有,那也就是夫人了。” 老婆子闻言颤抖,垂首道:“本地女子甚少。县尊又重教化,是以女子不出宅,安心教子持家。” 江芙摩挲袖笼的琉璃珠。 此珠是净明坐化后的舍利,随她许久,一直默默温凉,此时竟然滚烫无比。 “这样么……”江芙不动声色,长睫微眨,“那县令会怎么安排我?” 老婆子眉间神色踌躇了下,她拿不准这姑娘的想法。她掀开盒笼,抽出食屉,是春卷、米糕、鱼丸等南方特色糕点。 “姑娘用饭,不要伤了身体。” 江芙见她不想说,也就没有再问。她莹玉般的手拿起米糕,雪肤腻滑,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糕白还是手白。 老婆子问:“姑娘尝着可顺口?” 女子含笑,微露出碎玉:“软糯香甜,好吃。” “老身晚些时候,还会送吃食。”说这话时,她头沉的低了,声音也低了。 虽然恭敬,却有种郁郁之色。 江芙站在半开的窗口,望着蹒跚远去的老妇人。 在门口守卫的小厮,瞅见女子的容颜,不由垂涎。不过也只敢默默咽口水,不敢真的做什么。 女子花貌正盛,如春花绽放,还轮不到他沾染。 那县官老爷脱了官服,沐浴焚香,换上儒巾长衫,照了照镜子,梳理长须后施施然走进后院。 烟霞笼罩,精舍静谧屹立,房内有琴音穿出。 原来那妙龄女子,不仅有绝佳容貌,还有高洁才情。县令推门的手转为敲门,顺便把守门的小厮一脚踹开。 曲音停罢,清柔的声音袅袅散开:“请进。Ding ding” 县令捋捋胡须,摆正身体,从容地踏入。 “姑娘身体如何?吃得可合意?用得可顺手?” 来的人敛起官威,一副儒学先生模样,倒是平易近人。 江芙起身,云发垂顺身侧,眉眼清濛中一点神采,似远似近,湛然若神人。 “皆是合意合时,多谢县尊招待。只是……”她迟疑道,“我有师命在身,还需尽早完成复命。” 县令记起她自称出家人,于是引这少女说自己身世和往事。 这女子虽淡然,却也不防设,什么都给他说了。 县令不由暗中点头,颇为自得,此等天姿,又如此纯然,是上天对他赏幸。遂道:“在房里待着也闷了吧,去花园散步赏花可好?” 他手伸出抚在女子玉白的手背,玉手却抚上肩侧的青丝,让县令“无功而返”。 本是薄怒的县令,看到女子抚鬓,冷淡的神情似凭添动人之色。他的怒气荡然无存,消失的无影无踪,只觉方才唐突。 振了振衣袖,侧过身子引路道:“我带姑娘去欣赏一番,有劳了。” 守门的小厮看到二人并肩走出去,心里泛酸,又不敢表露半点。 心道:他·娘·的,迟早轮到我。 南方的秋天比北方的秋天暖和,甚至可以说是炎热。 所以在这个时候,南方的鲜花和植木仍旧繁丽多姿。 这官署后院里种了许多花,县令看到江芙多看那丛蔷薇。 他便弯腰折了一枝,笑着递给她。 江芙眼神微凝,县令身后的老妇人亦是脚步凝滞。 见她未接,他耐着性子温声道:“我有鲜花,遂配美人。” 江芙眸光流动,远望他身后,道:“我有白玉,即赠君子。” 闻言,男人兴高采烈,老妇人震惊接着黯然。 县令神采飞扬,如获青春。 让这个走下坡路的老男人自得的,无非是权力地位,以及年轻美女的青睐。 在他恢复青春得意事,也往往伴随着糟糠之妻的绝望。 老妇人蹒跚着绕路离去。 江芙没有接他的花:“我既无白玉赠你,又如何能接受你的花。” 县令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女子纯质可爱。他对她的戒心放下,进城被带到这里的女子,起初多少都会挣扎,只有她无半分惶恐焦急。 江芙与县令聊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她进了屋,桌面上有一个食盒。 她打开门,问站在门口的小厮:“那位夫人怎么不等我回来?” 小厮转了转眼珠,明白她说的谁了,笑嘻嘻道:“她个老婆子怎么好意思见您。” “风烛残年,又不能生孩子了,走动都是丢人现眼。”
第89章 违反县规 ◎蓦然回首,青春华年已是上辈子了。◎ 小厮说完,就感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投向自己。抬眼,对上女子似笑非笑的神态。 他忙低下头,抓耳挠腮,言辞谄媚:“您是天上的云,她是地里的泥。不一样,不一样。” 江芙转身关门,没有理他。 一连几日,县令都携礼而来。每每与江芙说些奇闻异事,信手拈来间颇显文才。他说话温文,又彬彬有礼,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这天暮时,江芙提早回了院子。送饭的妇人也没有早走。二人恰好逢上。 女子鬓边别海棠,外披蜀制红披风,拂卷了霞光。 清冷的月光,披上云霞。 没了高高在上的距离,终于坠落在暮霭里。 “夫人来了。”她解开披风,容颜匹丽,满室生辉。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人的双眼就很难在离开。 老妇人踌躇不前,住过官署后院的女人,最后都不想离开。 她也会这样吗? “我不过一介粗陋之人,姑娘不必对我客气。”末了,老妇人抬首望她,“您喜欢这里吗?” 江芙抚过侧发,笑道:“我了解不全,又何谈喜欢。” “县尊……”老妇人嘴里泛起苦涩,终究没有问出,反而道,“他乡虽好,终非久留之地。” 年轻的女子道:“正是。” 到官署后院的女子,一开始都这么想,后来都变了。沉溺在县尊的温柔里,最后客死他乡,无人敛骨。 苍老的叹息:“近来天气转凉,姑娘多添衣物。” “夫人亦是。” 次日,老妇人再来送餐,就被小厮告知—— “你今天不用送了,找个地方偷懒打盹吧。” 县尊陪着江芙骑马游景,赏秋花饮酒。 在野就想着人烟,远处的小镇炊烟升起,纷杂的饭香四溢。 这里吃饭的时候,好像与外面没有什么不同。 江芙勒着缰绳,看向民宅:“县尊,您饿了吗?” 他阅历不浅,自是知身旁的女子饿了。县令道:“我腹中甚饥。” 他掀袍子下了马,令随从牵着绳。 他抚摸另匹马鬃,道:“前面是乃是人市,我们下马步行。” 马上的女子浅笑。 二人脚力至小镇上,此时虽是下午,但天气尚晴,街道上还有摆摊卖菜卖小玩意的。 只是他们一行人出现,商铺里的客人,茶肆的老板,歇息的苦力,做饭老妪都看向他们。 准确来说,是盯着江芙一人看。 江芙叹道:“县尊治下真严,我竟没看到年轻的女人。” 县令轻叹:“潮州本来就是女少男多。知州大人为此亦是苦痛。我身为下官更是要看护好治下的女子,让她们在家中相夫教子。” 相夫教子?连门都不能出?江芙微叹,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旁边低矮的房子,传来嘶声裂肺的小孩哭声,尖柔,弱小。是女孩子的。接着哗啦的水声扩散,响起小女孩柔弱求救声。 “阿叔,不要……” “阿姆,救我……” 知县与江芙同时皱眉,二人冲进低矮的房屋。 矮泥的门槛,阴沉昏暗的屋子里,墙体斑驳,水渍四溅,光阴似乎凝滞了。穿着麻衣的中年男人,身材矮瘦,枯黄脸颊。 他的枯枝手伸进水桶,使劲按下黄发头颅,似按充气的球体,如果不用力就会飘浮起来。完全不顾小女童的哭喊求饶。 “住手!”知县的话刚落,随侍的差役抬手落在男人脖颈。吃不饱,干活又重。中年男人自然不敌随侍那一手横刀,脖根酸痛,不由自主松了手。 男人又惊又怒,扭头回看。 埋进水桶里的女孩浮起头,细软的黄发乱七八糟地竖起。约莫五六岁,脸色、唇色苍白脸色。 忽然一双手轻轻抚拍她的后背,温暖又细腻。柔柔弱弱的咳喘声响起,小女孩“哇”地喷出一口水。 “姐姐抱抱你,好不好。”素衣女子用帕子擦拭她嘴角的水渍,温声安抚。 女孩僵冷的身体渐渐缓过来,苍白的脸颊有了红色。 她微微抬头,睁着水雾的杏眼看她。 “姐姐。” 好好看,白白的脸,干净柔软的衣服。她依靠在女子身边,如榕树下一颗矮矮的枯枯的野草。 县令的余光扫过,不禁荡起一片柔情。随即呵斥道:“县中律法,你不知吗?不可再沉溺女婴。” 中年男人目光里垂涎,看着站在角落里的女人。他贪意升起,却在看向同来的两个男人时稍稍褪去。 “什么律法!你们几个闯进人家屋子里,阻拦别人做事。”他气愤地拿起桌子上木棍,“我看你们像歹人,莫不是拐了良家的歹人。” 他瞅向江芙,嘿嘿一笑。 随从见男人这么般无礼,简直是要作死。他便轻轻松松夺过木棍,反指向男人。 中年男人素来老实,这事又确实理亏。见这阵仗,两股战战。 县令阴沉着脸,扫视不敢动弹、服软下来的粗鄙人,道:“这小孩子,你不许害她。这年月,潮州女人本来就少,你还要杀女孩,怎么使得?” “扑腾”男人跪下,“请老爷知道,饶过我。” 这会儿子,他看出这几人身份不一一般,怕惹祸上身,所以倒地就跪了,没有半分犹豫。 “我乌家世代单传,若不生个男娃可就断香火了。没得办法,只能委屈大姐儿了。” 这里的委屈,就是让她去死吗?江芙低眉,除了门口听到那几句求饶,小女孩没有再出声。 此时她乖乖站立、静默。翘翘的睫毛沾着水珠,随眼眶的泪珠悄悄滑落。就像方才,她差点逝去的生命,轻易脆弱。 县令皱眉:“你妻子是官配?” 男人瑟缩着头,点了点。 随从不由大呼斥责,倒不是同情小女孩:“好呀,你竟然敢糊弄县规。不是说好官配生子,一家一个孩子吗?不论男女,不到二春不能多要。” 触犯县规,轻则刑罚,重则掉脑袋。 男人跪在地上,一个哆嗦,牙齿打颤:“老爷,小的是不敢破坏县规的。” 阴狠的目光逼视他。男人既恐惧又委屈,低下头,磕磕绊绊解释:“大姐儿……没了……家里就没孩子了。小的就能再要个男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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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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