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打断,他越说越流利:“不止我一人这么做。官配的汉子没要男孩,便也是溺了女婴……甚至比我更狠心,出生就溺死了,等不到长几岁。” “真是……愚不可及。”有外人在此,县令心里微羞,又看到江芙神色仍是淡淡,才散去那点羞耻。 他一挥袖子,下令道:“违反县规,抓回去审讯。” 闻言,中年男人睁大浑浊的眼,呆呆地问:“抓回去,抓回哪里?” 差役居高临下,嘿嘿道:“除了县尊大人,还能是谁秉公执法。” 老爷是县令,随从是差役。 捋清关系,男人恨不得是场梦。双眼一番,人已经昏了。 他被五花大绑,迷迷瞪瞪间还被人踹了几脚,才不得不睁开双眼。 看到安稳站着的女儿,他求道:“大姐儿……你快给县尊大人求求情……” 小女孩没有说话,直勾勾望着他。瞅得男人心底一怵,不敢再继续说了。 小女孩面上无表情,下边的手却死死拽着江芙的衣角。忽的,她头顶响起清悦的女音:“县尊。” 县令掸掸腰际的灰尘,询问:“江姑娘有何事?” “这人会受到很重的惩罚吗?” “必是重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县尊绝恶秉正,真是少见的好官。”江芙转眉,轻蹙,“只是父起凶,孩受累。留孤儿寡母,日后生计……” 佳人的赞美,令县尊不舒服的心舒服了。 这时候深秋霜凝,县令却春风拂面。他决定发一点善心。 静默的小姑娘忽然道:“姐姐,我没见过阿姆,所以我也没有阿姆了。” 县令面上闪过一抹异色,随即转为怜悯,招呼侍从把小姑娘拉开。 “只留她一人,着实可怜。先在我府上住着,再找个合适的人家送养。” 看着江芙恋恋不舍,他走到她旁边,似假似真:“若是你喜欢,留着抚养也是可以。” 江芙没有接话,此时居民与行人都被惊扰,人皆入户,暗中窥伺。街边几乎无人, 她只得转向一排排整齐的房屋,淡笑道:“井巷深深,曲幽掩景。县尊大人,我还想赏悦一番。” “能否劳烦大人。” “自然,自然。我们还没有走完,赏完。” 从阴沉低矮的房屋走向深处,竟是更破更败的房子。门坏梁损,无窗无槛,瑟瑟秋风四面而至。 一栋搭着一栋,没有一处完好。 甚至有一两栋,只剩几根木头搭着,男人在做饭,孩子在玩耍。 男人们的脸上尽是忧愁,小孩子们倒是还有几分快乐,特别是看到新鲜的人和事。张张小脏脸,扬起好奇的眸。 随着渐远渐深,县令的脸是笑不出了。 令江芙微惊的是,在一处半漏风的低洼房子里,有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她踮着脚,垂眼。一只手撑腰,另一只手拉下草席当门挡风。 此时,她不由微睁眼,神思凝落一人。好像是看到了仙子处立。 江芙也在看到了她。皮肤白皙,脸上皱纹却是不少,双眼迷怔朦胧。 随后妇人奋力拉下草席,潮州的房子昏暗,潮州的天昏暗。 厚厚湿湿的席子搭下,遮去了天。 她蜷缩在房里,昏暗的天边,怎么会出现那么美好的幻象。玉容肃立,衣带飘飘,云霓伏足。 梦里的少年时,才会接触这般的人物。蓦然回首,青春华年已是上辈子了。 县令也是看到了那女子。虽然形容粗鄙,但是依稀可见俏丽残影。 瞧着陌生,应是自选的妻子。他摩挲拇指背的戒指,镇上的居民都不富裕。恐怕是这户的男子,倾尽家产弄来的。 “县尊是在想什么?”清灵的女音把他神思唤了回来。 -完-
第90章 孤城 ◎无可奈何◎ 县令转过身,看向天边,鸟倦日落,越来越沉的空中飘溢炊烟。 他掂量着时间,道:“这乡野僻壤也无好味。天色不早了,我们应回府用饭了。” 江芙凝视那道“草门”。忽的一阵秋风席卷,江南虽热,却也会阴冷。这阵风冻得人打颤。 她环抱着身体,脸色微白,道:“确实黑了下来,风又大,怪冷得。” 话音刚落,本是寻常风力的秋风,又增大了力度,刮得周围破屋猎猎作响。顶掀窗开的比比皆是。 那间用草席做门的屋子也不例外。垂着的草席呼啦啦扇动,两边的被打墙体哧哧落灰。屋里的妇人听着动静,又瞧席子下滑。 风要来了。 她挺着独自,扒开草席,冲外面喊道:“子俢,子思快回家,要下雨了!” 乌云席卷天空,吞日噬白,最后一丝红光也被他拢尽时,大滴大滴的雨水砸下。被叫到名字两个少年,抹去脸上的泥水,笑嘻嘻地与同伴告别。 两个少年,一男一女,在回去时看到站着的几个陌生人。于是多看了几眼。 妇人也发现了,那不是幻觉。像神仙般的女子,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着。 她开始面色发红,心跳如鼓。雨水密集落下,敲砸地面的声音也没有心跳强烈。 是外面的人,外面的女人。 “呲溜”—— 做门的草席重重落下。 素衣女子鞠身,抚摸看她的那个女孩子,约莫十一二岁。没有留长发,脸也乌漆墨黑得。 “小妹妹,那个就是你家?” 少女先是高兴被漂亮的人搭话,后又是惊讶:“你……你是神仙么?怎么知道我是女孩子呀。”阿姆嫌长发难打理,都是给她剪得阿兄一样短。镇里的人都以为她是男孩子。 旁边的县令本因着大雨心烦,听江芙这么说,也仔细去看这孩子。 审视的目光逼近,少女的哥哥眉毛都皱成一团了。他挡在妹妹前面,遮去县令的视线,凶狠道:“看什么看,这是我弟弟。” 说错了。少女暗道不好,要被阿姆凶的。她慌忙补救:“神仙姐姐你看错了,我是男娃。” 再漂亮她也不敢多看了,说错了话,会让自家母亲很伤心。少女拉着哥哥就要冲回家。 她扭头,怀孕的妇人撑伞走过来。 是几乎没有出过门的母亲。子思高兴道:“阿姆,阿姆。今天晚上吃什么?” 哥哥子修却是注意到母亲不寻常。 她面色、唇色皆是苍白,唯独两边面颊病态的嫣红。握着竹柄的手因为攥得太狠,泛白泛青。 妇人舔舐干裂的嘴唇,眼神颤抖紧张又交织几分期待。她问道:“姑娘是外乡人吧。” 江芙还没有说话,县令却是不悦了。不过,他没有和这无知妇人说话,而是向江芙道:“雨恐怕会越来越大,我们出了这个巷子,去前面避避雨。” “老爷和姑娘到我们……家去避雨。”她这话一说。 不仅是两个孩子惊讶母亲的热心,还让县令对她烦厌。 无知蠢妇,竟是做些蠢事。 他扬头,指示那间半是残破的屋子,现在连“门”也垮了。 “你家漏成那样,进去是避雨还是淋雨。” 之所以说要出这个巷子,就是为了进前面那些好屋子避雨。 “哼!”两个孩子不高兴了,妹妹子思道,“你嫌破,还不让你进去呢。” “多谢您。”江芙施以女子礼,“那就叨扰了。” 雨水淋在她身上,裁剪精巧的罗裙沾泥,乌黑亮丽的发鬓蒙湿。 糟糕的境遇里,这人却是落落大方,举止优雅,一礼不失大家风范。 像雨中新荷,令人清心不已。 妇人瞳孔微缩,她眼眶微湿道:“您不嫌弃鄙舍寒破,已是荣幸了。” 接着,很久很久之前的感知涌上心头。若是以前的她,绝不会说这么卑微的话。泪水顺着雨水交织。 县令感觉这妇人很是奇怪。只是冷湿的天气,乱糟糟屋子,粗陋的妇人。让他更加烦躁。 江芙安抚,温声道:“老爷,走出巷子也得一段路。雨太大了,我们现在她家避一避。” 他还没说话,连拒绝都没机会。江芙已经跟着那妇人走去了。 前去借伞的两个侍从,他们兴高采烈,捧着几把油纸伞:“大人,借到伞了,可以走了。” 还笑着脸邀功:“我们给前面巷子的大户人家说了,他们诚切邀请您前去歇坐。” 县令看了那道窈窕背影,蒙蒙的雨幕里更添清冷。却是不听自己的,反而走向寒舍。 他气急败坏,一甩袖子。因为下雨,锦缎喝足了水,紧紧扒在手臂。怎么也不好虎虎生威甩起来,反而让自己喝了一口雨水。 他越发生气,踹倒离自己最近的侍从:“回来的挺早的,让老爷我在这里喝雨吸风,是不是?!” 几个侍从摸不着老爷的脾气,皆是小心翼翼又害怕,委屈都给强压下。 县令小小出了口气,也迈进那破屋。 身后的随从,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该怎么,最后也是小心跟着进去。 这房屋虽然破败,漏水却不严重,草席又重新搭上后,更加严密了。县令扒拉老会儿,才被妇人发现,给放了进去。 身后的随从也想顺着进来,却被县令推拦:“这屋子这么小,能进几个人。你们在外面等候着。” 闻言,众人俱是哭丧着脸,却也不敢违抗。于是平日威风八面的差役,穿着便衣,乘着油纸伞,颤着身子立在破屋旁边。 妇人看到这个男人进来,虽是心里害怕和不高兴,却也不敢怠慢。他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她给县令也倒了一晚热水。 缺口的粗碗,洗得很干净,却还是让他不能下咽。 屋里没有电灯,暗沉沉的。屋外狂风大雨的,偶尔还漏几滴雨进来。 两个孩子很懂去做饭了。妇人慢慢坐下,摩挲桌角下边的烛台。 为了省钱,很少用。这次也是因有贵客到了,才用上。妇人在县令还没进来时候,大体打听到了江芙情况。 她心中的欣喜和期望越发大了。外城的女人进来,没有被分配去生孩子,还能在城内随便走。看来她真是遇到贵人。 而自己是否也能借助她,走出去呢? 轻轻一吹,火折子燃起,点燃了半根的蜡烛。轻盈温暖的烛火摇曳,满室生辉光。妇人苍白的脸,唇也温暖起来。 她眸子里含着憧憬:“江姑娘,多谢您愿意带我回去看望母亲。” 她没有避让这个男人。二人同进同退,她猜测这个男人可能就是护照江芙的人。 江芙嘴角微翘,秀美的容颜灵动无比。像是冰雕融化了一般,又像秋冬转为春日。 一时让在座的看呆了。 “县尊大人很好的。虽说女子远嫁,不得回娘家。可是家中父母年迈多病,回家看一看是应该。”江芙看向县令,“如此孝道之事,他会会支持的。” 县令被这么暗夸自是高兴,但是他半猜到这女人的心思,又觉得江芙被欺骗。 他呵斥女人道:“你既是潮州的自选婚嫁女,该是相夫教子。你这么一场回去,家中孩子丈夫怎么办?” 女人被说的语塞,这样的质问,她不止一次听到。常说这种话的丈夫,因在大户人家做短工,这几日没有回来。她这才敢鼓起勇气求助。 没想到又听到了这样的话。在这座城里生活的人,都是这么吗? 她无奈又心酸的落下泪。 江芙喝了几口热水,问道:“什么是自选女,又什么是官配?这边的婚嫁和外面还不一样。” 被斥责,妇人心里难过又气愤。她也是读过诗书的,不管如何孝字都是要排第一。何况她本不是嫁到这里的人,她是被…… 她瞥了瞥男人,咬牙像被蒙在鼓里的江芙普及:“这边素来男多女少,加之寻常百姓爱溺女婴。已经有碍民生了。” 突然一碗热水翻滚,扑向妇人。 原来是县令不喜她胡言乱语,厌气之下掀翻她给自己倒的热水,泼向她。 怀孕的妇人惊惧不已,就在认为自己将要被烫伤时。一只手将碗拢住,并没有泼到她。 妇人看到江芙沉稳的神情,有了很久很久没有的安全安稳感。 两个孩子听到动静,也赶忙过来,扶住母亲。横眉冷对两个陌生人。 站着的县令,此时也是颇为尴尬。 大家没有注意到,纤纤素手下那碗热水,没有一滴撒出去。 妇人惊慌无措那阵已过了,她对两个孩子道:“我没有事,方才是屋顶漏了几滴雨。正好落在我头上,把我吓到了。” 哥哥子修瞪了瞪县令,道:“你可不要欺负我阿姆,否则我打死你。” 因着县令气愤之下的失手,确实造成了不好看的局面。他咳了几声,倒也没和小孩子计较。 听到“打死你”几个字,妇人刚缓和的情绪又起潮涌。她让两个孩子去继续做饭。 她向江芙谢道:“刚才多亏您了。” 江芙摇摇头:“比起你受的罪,不能见双亲的苦痛。我也只是帮了你一点。” 妇人双眼盈盈,泪珠滚落。 县令发现自己插不上她们的话了。 真是岂有此理。 妇人没再理会他,继续道:“城里的有钱人,可以道外面买女人做老婆,生孩子。这就是自选女人了。” “而没钱的人,官府就给他们分配女人,俗称官配女。只是没钱买女人的太多,官府弄来的女人也不够。于是在紧缺的镇、村,女人在男人家生出一个孩子,就到另一家生。” 江芙吃惊道:“这般缺女孩子,为什么还要溺死?” 妇人慨叹道:“姑娘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可不知这孩子生下就是要交人头税。本来朝廷的赋税就多,又加一项,是足以压垮一个家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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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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