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芙捏着衣角,望着湛蓝的天,还挂着太阳,积雪已然融化了。大部分地方,已经没了雪。 老妇人感慨道:“这雪来得突然,去的也突然。都还没看够呢。” 江芙笑笑,没有说话。她现在忧心卢秀生的奏折。 也正如他们所想,那封奏折一月后到达京城,被通政司的官员撂在一边。都不好意思递到内阁里去。 最后只是掺在不重要的文件里。但因内容,还是被审阅的官员议论。 内阁里的几个阁老,少不得细细看一看。 高阁老重重将奏本扔下,胡子翘起,厌烦的说:“这个卢秀生被贬到荒蛮之地,还不死心。还要呕厌我等。” 另一人附和:“对啊,简直荒谬。通篇三分之一将女人,有辱斯文。” “唉,圣上就是对他太宽厚了,哪里用得着贬,直接罢官成白身。我们也不必看他蹦跶了……” 几人不论是真话还是假话,都统一表达对卢秀生的敌视,站队绝不含糊。 而首辅江松,众人讨好的对象,冷静地坐在圈椅上喝茶。 地上的银丝炭烧得火旺。“呲呲”的发响。他仰头问:“丁家那群女眷还在牢里吗?” “还在呢。天冷地寒的,粮草运输都是个问题,更别管那些人了。” 他抚摸指腹的扳指,道:“终究是些弱质女流。” 江松的话刚落,次辅高大人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于是高阁老捋捋胡子,道:“部堂说的对,终究是些女子,到前线也无用。仗都没打胜,还有脸去想那些东西吗?” “岭南缺女子,溺女婴,也是事实。就让这些犯妇去潮汕吧。” 其他几个人也都是点点头。 “但这除青楼的话,未免贻笑大方。若以后后人知晓,不得笑死我们。”户部尚书看了看江松的脸色如常,遂继续道,“这条就不能过了。至于拨款俢建的事,人口都不够,哪里有人去修。还是先恢复民生,再动工程。” 户部尚书心里暗骂卢秀生,这货也知道朝廷正在打仗,还是输了。国库本来就空虚了,他还要拨款新修水利。 这个烫手山芋,还是快到年末了,他可不想再添上笔烂账。 江松之后一直没说话,说明他不想管卢秀生的事,众人也就都自行商议了。 说来,这位首辅。脾气其实一点不小,心眼也一点不大。在朝堂上弹劾攻击他的官员,不论几品,都被他打压清算了。 倒是这个卢秀生,犯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结局还不算太差。 这次的奏折,江松也明显是不打压,不支持。 不给他使绊子。 倒不是江松真的变菩萨了,最近朝廷内忧外患,他哪有心思哪有时间去打压别人。 更何况,只要他在一天,这卢秀生就没出头之日。 只能老实干活,得不到提升。做头老黄牛罢了。 京都的雪,是大片大片的,跟鹅毛似的。 等下了班,江松回家,大夫人接过他的外氅。 询问他今日身体吃穿。江松偶尔答几句,很多时候不说话。 大夫人也习惯了,并不在意。她道:“唉,这三妹身体是越发不好了。今年立冬都吐血了。” 闻言,江松动了动眼皮,脚还泡在盆里:“那都是她自作自受,养了个好闺女。” “人走都走了,她又在这里哭哭啼啼,没得刚进门时的端庄。或许我给三弟说的这么亲事就错的。” 江松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也几乎没有否认过自己做的事。 这次却是自认了,让大夫人心惊。她不敢再说弟妹的事。捡了别的话说。 到了晚间,江松在书房看书,灯火跳跃。室内烧着地龙,仿若春日。他执着书卷,渐渐欲睡。 朦胧中,一素纱女子,身披鹤氅,婷婷穿门向他走来。屈膝行礼。
第98章 ◎江阁老睡意朦胧,感官迟钝。见这陌生女子倒不害怕了。 他疑惑:“你是何人,为什么擅闯我的省◎ 江阁老睡意朦胧,感官迟钝。见这陌生女子倒不害怕了。 他疑惑:“你是何人,为什么擅闯我的书房?” 女子起身,雾鬓花寰,额间芙蓉钿,雪肤月貌,周身清香四溢,闻之沁人心田。 羽衣玉容,神姿皎皎,恍若天仙妃子,让人不由仰视敬畏。 江松瞧她竟有些眼熟,只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江大人安。”女郎温文有礼,道,“我是一介散俢。路过岭南潮汕时,见人口凋零,女子稀少,所以不忍。恳请阁老准了卢知县的奏折。” 听到熟悉的人,江松厌疲,怎么最近都能听卢秀生的事。 他揉揉眉心,道:“你既是出家人,人间事也和你无关。勿要多言。我今日就恕你无礼之罪,快快走吧。” 那女郎却是不走,又道:“阁老不知,此事非同小可,已牵扯他界,惊动神明。” 她肃声继续道:“因为潮汕溺女婴成风,所以在地府的人口簿,乱了套了。冥王特地派人调查此事。若不肃岭南清风气,恢复生机,两界不得安宁,后患无穷。” 江松听此,已是震惊。 谁知那女郎又望着他,认真地说:“大人不能平复此事,官运也要提前到头了。” 说完,女郎旋身消失,只余袅袅青烟。 “真人……且慢……” “老爷,累了就回房歇息。”刘氏轻轻摇晃丈夫。 江松醒来,高擎的蜡烛已经烧到一半。他怔然看着手中的书卷,蜡油正好滴在《洛神赋》这篇,结成了红花。 可他睡前,明明看得是苏轼的《前赤壁赋》。 他有些恍惚,口中应着:“好,这就去睡。”心里却在回想那个梦。 江芙隐身,站在屋檐下,目送二人回卧室。她没有离开。 南北虽距千里,但她已是筑基,但是走路,三日就能往返两地。 她仰首望天,鹅毛大雪为整个江府披上白纱,仿佛琼楼玉宇 她披上帽兜,穿过庭院,走向熟悉的抄手游廊。被雪覆盖的松柏植被,有些眼熟,有些陌生了。 陶然院的三间大房仍是亮着。 卫芷睡得那间房子,地暖烘的毯子都是暖的。只是女主的人脸色格外通红。 旁边的婆子贴身伺候,为她递上杯温水,眼里尽是心头:“夫人,您早点歇息吧。” 卫芷身子则歪着,脸颊虽红,但唇瓣和其他地方都显得干燥苍白。显然整个人身体状况不对。 她半阖着眼,抚着湿濡的额头,有气无力地说:“舒妈妈,我睡不着。一睡我就……” 她嘴半张,话说不出来了,眼泪却簌簌流。 舒妈妈看着,眼里也闪着泪光。她慢慢道:“芙姐儿吉人自有天相,我看她大小就福源深厚。” 说完,给卫芷擦擦眼泪。 卫芷道:“哪里就有无缘无故的厚福,我和他爹震着,这才福大。可如今到外面,是千金小姐还是平民姑娘,别人都不知道了。” “不是千金小姐,就要遭难了。”她眼泪又“唰”得流下来,“苏瑜哪里不好,出身相貌礼仪,都是顶尖的。她瞧不上。” 她闭了眼:“她连对我这个做娘的,都不交心。” 站在门外的江芙,竟没了平常心,心脏隐隐钝痛。 她不是不想和母亲托底,但说了,她恐怕连府门都出不了了。 卫芷和古今的母亲一样,爱自己的孩子。可是时间差造成的观念和制度不一样。 古代女子,以嫁给好男人,相夫教子为终身目标。 现代女子,有很多活法,她们拥有志向拥有公平拥有选择权。 江芙的现代意识,无法屈服古代观念。 她不习惯,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 可这先进的思想,终究会刺伤母亲。江芙不敢进门,却又非常想进去。
第99章 ◎雪悄悄地下,江芙静静地站着。雪粒飘在她头顶,脚下也被斜飞来的雪沫淹没。 她……◎ 雪悄悄地下,江芙静静地站着。雪粒飘在她头顶,脚下也被斜飞来的雪沫淹没。 她像个雪人,默默静立。 最后,院子里三间正房的灯也灭了。 舒妈妈提着琉璃灯,后面小丫头掩上门。她们慢慢走回侧厢房,没有看到门旁的玉立的女子。 待她们远去后,江芙的手搭在雕花木门上。她穿过木门。 一个丫鬟在隔着帘子睡,帘子里面正是她的母亲。 昏暗的夜灯下,她盖着一层锦被,脸颊嫣红,唇瓣干燥。 她脸瘦了,下巴尖了。 在梦中,她蹙紧眉头,好像发生了不好的事情,眼角流出泪水。 江芙上前,坐在床头,把住她的脉搏。又急又虚。夜里盗汗梦魇。长此以往,怕是无病也会内耗身体,造成重病。 江芙阖眼,分去一缕神思,入了卫芷的梦境。 这是一道街道,乌云阴沉压着天空。两侧躺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么的共同的特点,都是面色紫涨,好像中毒了。 穿着华贵的妇人,提着裙子,跑了一条又一条街,她呼唤:“芙儿,芙儿,你在哪里?” 她行过之处,无数双手拽裙摆。 “夫人,救救我们吧。” 她怀着希望,低头望去,一张张陌生的脸,没有女儿。 芙儿,你在哪里啊? 卫芷绝望地撞到墙面,踉跄地爬起。要找到女儿,这里这么乱,她一个人,要受多少苦啊。 找到芙儿后,要把她抱在怀里,紧紧抱在怀里。 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卫芷抬首望向前方的路,素衣盈立的女孩子与她对视。 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几乎在一瞬间,她就确定这女孩子是…… 梗在喉头,却说不出话来。 眼眶早已湿润,泪如雨注。 “母亲。”那声音清悦,更带了刚强坚毅之意。和小时候甜甜软软,年少时轻轻脆脆的,都不一样。 卫芷上前将女儿抱住,仿佛她是容易消失的烟雾般。 “芙儿,这些年,你有没有受苦……”忽然她顿住,不再提这个,继续道,“你的房间,我一直给你留着,好好的。跟我回去,娘保证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江芙轻拍母亲的后背,与她并肩坐在一台阶上。 街道上的病人都恢复了正常,行色匆匆地回家,做活,摆摊。乌沉沉的天空变得晴朗湛蓝。 空气里弥漫甜甜的味道。 原来是一个老汉正在推车,沿街喝卖糕点。 江芙就看到母亲起身,去老汉那里买来一袋梅花糕。 小时候,她随母亲去水月庵礼佛。行路过程中,她看到这糕点想要去买。一是为了救那可怜的书生,二是确有口馋。 母亲当时觉得,这东西脏。 现在却主动给她买。 卫芷递给女儿,自己也吃了一块:“芙儿,这梅花糕真的好吃。软糯香甜,又不贵。我也十分喜欢。” 自江芙走后,她就爱上了江芙喜欢的糕点。 江芙微笑着吃到嘴里,然后点头:“还是原来那个味道。” 卫芷哽咽:“我再也不逼你嫁给苏瑜了,你想和谁好就和谁好。” “回来吧。” 女儿,回来吧。 江芙垂眼:“为什么一定要嫁人?” 卫芷怔住,喃喃道:“女人到年纪了,男人到年纪了。就应该婚嫁成亲。男人、女人不结婚生子,简直不成道理。” 她对女儿安抚道:“若你看上了豪门世家,咱们家就是你的靠山。有英国公府在,谁也动不了你;若你看上了贫寒书生,那就让他住在咱们家,他发达了,你就和走,若是他不行。家里就一辈子管着你们。” 她放低了姿态,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你说这样好不好?” 江芙浅笑,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手边的梅花糕都变咸了。 “我决意踏遍九州四海,焚香信道,心不入红尘了。” “富贵荣华,繁花富柳,不过转瞬即逝。母亲最好买田置房,为江家留一条后路。” 每一个繁盛的家族,最后都要没落。几乎没有例外。 鸡鸣啾啾,江芙抬手点在卫芷的眉心,此金光护体,病邪不侵。 “芙儿,别走!”卫芷猛地醒来,拽紧被子,可那被子不是江芙。 她遥望四周,熟悉的帐子摆设,却没有心念的女儿。 三夫人的喊叫,惊醒了沉睡的丫鬟。她急急忙忙过来侍奉。 为夫人收拾时,却发现了在枕边一株荷花手串。 卫芷接过来,啜泣道:“那不是梦,我的芙儿真的来过了。” 江芙的名字取自“夏天的荷花”。如今她留下一串荷花手串,就是为了证明她还在,让自己不要担心。 卫芷高兴地吩咐:“早膳时,叫阿元过来一起吃。” 已是青年的江元,自是不信母亲荒诞的梦境,只当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怜一片为母心。 不过母亲说得置办田宅,确实该考虑了。江元虽自小锦衣玉食,但父亲多情,母亲有疾,姐姐失踪。所以他比同龄的世家子弟,更成熟稳重。 三房这边的后院,闹了一番小风波。 而大房的江松,琢磨昨晚的梦。 他看着那页结烛花的赋文,心想不论是上天警示,还是梦中偶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高阁老看到那要递给皇帝奏折,卢秀生的正放在首位。 他疑惑:“首辅,您这是……” 江松抿茶,舒展了口气,道:“朝廷现下外患,内里更应该抚平,就不要让他们闹起来了。” 茶杯被放在桌子上,他抬首望望窗外的雪:“既然卢秀生想接这个活,就让他去头疼吧。” 此事就敲定了,首辅发话了,户部也不敢克扣卢秀生的款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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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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