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在奏折里,提的女子事情,让人好笑。大家私下纷纷议论,不少人把这当做滑稽戏,只看这卢秀生要怎么做。 奏折被批下来了,江芙留在京城也事。她给母亲留下了手串,卫芷发生什么事,自己会知道的更清楚。 她便回去了。 卢秀生接到旨意,是过了半个月后。他接到圣旨,人都恍恍惚惚。 是正正经经的圣旨,皇帝和内阁都准允了。 也就是说,首辅江松同意了。 若无他首肯,只怕无人会同意。
第100章 官民一心 ◎我无亲无挂无欲,只有一片赤诚◎ 卢县令得到圣旨后,就开始实施自己的主张。岭南的大小官员,不得不捏着鼻子配合。 盖因这旨意是江阁老支持的。众人都暗自揣测,卢秀生是不是江松的私生子。若非如此,他参了江松一本,非但没丢官弃职,反而留他在岭南胡闹。 潮州知府莫远,拈着胡须,颇为烦恼,走来走去。 其幕僚看到了,免不得询问解忧。 莫远遂说卢秀生的事,以及修建水里的工程。 幕僚是明白了,原来朝廷播下的款项,本该层层“收纳”。通俗点就是层层剥削。可没想到这次的款项,竟然没有少多少。 莫远看着这么几十万两的银子,她不动心是假的。 纵使南方多富贵,但那也是相对于江浙而言。岭南差得远了,他多年的盘剥经营,存的银子不过几十万。和朝廷本次发下来的款银差不多。 财帛动人心。何况莫远现在是卢秀生的顶头上司。所谓县官不如现管,他想做点什么,蒙蔽过去,赚的这个银子,放平常真的不算难。 可他身边的文人道:“大人,此事咱们还是不要管。” 这不管,不仅是指对卢秀生的措施不要管,更重要的事这笔钱不要管,不要动。 莫远望向他。 文人指着南方道:“京城的人都不敢管,您何必操持那个心。” 这么一点,莫知府知道了。这钱经过层层人员,许多人手,都没有少多少。那肯定大家,眼馋也不敢下手啊。 “而且,我还听闻……”文人贴知府的耳小声道,“这卢秀生很可能是江阁老的晚辈子侄之类。” 莫远不解,好歹他也在中央混过那么几年,怎么没听说过江松有姓卢的子侄。 文人继续道:“外室……私生……” 莫远这回是明白了。他心跳如鼓,道:“那肯定要支持卢知县肃清风气。” 文人点点头:“虽说都是传言,但空穴来风未必全是假的。至少,依在下看,这卢大人和江阁老之间,绝非师生一种关系,肯定还有其他联系。” 于是朝廷的银子就一分不少,发放到了卢秀生那里。 他现在就开始动工,开凿水渠,引流灌溉。 在他与匠人商议时,封书上前道:“女冠来了。” 卢秀生迟疑,接下来的事,都是为官者的事。一个出家人,一个女子,又能帮得了什么? 不过他想想,这女郎不同凡俗的气质,还有给自己的建议。他道:“快请她进来。” 他又对想退下的匠人,示意不必。 江芙一身灰纱道袍,莲冠玉容,仙风道骨,让人敬畏。 卢秀生拱手,笑道:“多谢道长的指点,如今潮州的事可做了。” 他又将渠道的图纸递给江芙看。 江芙扫了扫,道:“修渠铺路自是有专人去做,我却不能乱指点。只是今日想问大人,城内的工匠可够用?” 旁边的匠人看看犹豫的大人,他不仅是能工巧匠,也是素有主见的。他知道今天自己说话,卢秀生也不会责怪他多嘴。“恐怕不够,是要去别别地抽请匠人。” 卢秀生点了点头,显然默认了这个方案。 “去别处调人,不仅浪费时间,还要欠人情。”江芙道,“大人刚上任没多久,对周围官员并不了解,不知谁白谁黑。” 匠人闻言,不由汗颜。这女道士,也太能说话,比自己还敢说。老爷们的事,也敢评论。 卢秀生知道江芙既然提这个问题,也就是有了解决方法。他便虚心请教:“道长有什么办法?” 江芙移动茶杯,扬眉看向他:“卢知县,贫道的茶凉了。” 卢知县没有生气,他走上前去,执起茶壶为江芙续水。 热气从水面腾升,江芙喝了口茶,润润喉咙,转向那匠人,问道:“你们开工,需要那么多有经验的匠人吗?若是重活体力活,让普通百姓去做不可吗?” 卢秀生听完后,喜上眉梢:“着实好,正好让那些无工的汉子挣钱。以工代赈。” 匠人点点头,随后他又面露难色:“大人和道长不知,我们以前也有过这种事。”要是好用的话,他早就给卢秀生说了。 虽然这个知县是中央调任到地方,对于民生生计并不知,甚至连一些常识不懂,但是他有满腔热血,加之爱学好问,举一反三,融入地方非常快。 比那些盘踞地方的老油条好的太多。 卢秀生严肃起来,道:“你便直接讲吧。” “大人要是用工匠,就算潮州之外。只要是潮汕地区,汕头、揭阳、汕尾,这些地方的工人我都识得,也会给我几分面子。”说着他不有自傲,话锋一转又道:“若是用普通人,偷奸耍滑还好,就怕偷工省料。” “十年前有位好官,也曾像大人般想要新修水利,泽福民众,但被鼠目寸光的人给毁了。渠没有修好,反而大闹一场。” “先修好的一般,近年也跨了。” “要修□□的渠道,就不能用他们。” 卢秀生沉默,江芙亦是心里叹气。 说到底,岭南自古就是非汉族的民族多,以前也被中原人称为蛮夷。经过几千年的民族融合,又有政治中心南移的经历,这才开发了很多。 相近中原汉人观念许多。但是民风强悍,霸道不讲理,甚好打架抢夺。这时候的朝代仍没有解决。 想要提高民众素养,势必要提高民众经济。 人只有吃饱饭,娶上媳妇,有房有地才不会闹事,才会有心思想道德。 江芙手摩挲杯子道:“开工,就是为本地百姓好。这个事情是要让他们知道的。” 她抬头看卢秀生道:“大人的决心和善意,要让百姓们知道。你想让他们过上有房有地,有老婆孩子的生活。” “你现在做的,与他们息息相关。” 卢秀生沉重的说:“民不信官,官不信民这是一种可悲。我要做什么,都举步维艰。” 他现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动工,而是应该让潮州的百姓相信他。 “商鞅立木取信于民。”江芙问,“大人打算怎么做,让百姓们想你。” 卢秀生想一晚上,翻来覆去。半夜月色入户,阴寒侵体。他拿着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玉佩。 此乃是昆山之玉,极为珍贵,价值千金。玉佩雕刻的是麒麟祥瑞。 据说此玉是曾祖父,在山中游玩,遇一老者赠送。传此玉佩后代,终可得麒麟儿。 卢家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赞语,几代人都扎堆书海,日夜苦读,只求做得麒麟儿,光复家族。 他无奈又自嘲,如今的他全身上下,也唯有此玉珍贵。甚至珍贵过自己。 他如今得罪了江阁老,一把利刃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就落下,哪里还能做什么麒麟儿?只盼阎罗王没有骗他,死后能让他做个正直的阴间官吏。 他握紧玉佩,已下决心。 次日天阴燥热。 卢秀生和隔壁新任的知县,二人站在两县中间的菜市场说话。 此处正好处于中心,是以两县百姓在这里自发形成市场,交易往来。 隔壁知县张怀志,比卢秀生大个七八岁,今年三十多岁。 他国字脸,看着倒是忠厚沉稳。他问卢秀生:“卢兄弟真打算如此,是不是太过了。为兄持大,就多嘴说几句,我觉得没有必要这样苛待自己。” 卢秀生苦笑:“张兄怕是也知我的来历了吧。” 张怀志不好意思地说:“我并不好钻研官场,所以到了这个地方。卢兄弟也别担忧,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是以他交好卢秀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虽说因为京城传来的谣言,让卢秀生的处境好些。 但是大家也不是傻子。空口几句白话,谁也没真正当真。只是不去嘲讽卢秀生而已,要结交他,恐怕要看江阁老下一步待他什么样。 卢秀生走入旁边的茶铺,封书在内室托着官服等他。见主人回来了,封书麻利地为他换上官服。 青色袍子,绣着鸂鸂。他戴上官帽,脚踏上朝底靴。 相貌堂堂,威仪峻拔。 封书望着自家主人的眉眼,道:“大人,您肯定是个好官。” 他虽然不懂这些日子,卢秀生在做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家大人,是想办真事,办好事。 卢秀生笑了笑:“承你吉言了,封书。” 封书挠挠头,有些害羞了。 卢秀生穿着官服走出去后,大街上的气氛马上不一样了。行人加快脚步,他方才待得茶肆老板甚至哭丧着脸,连声道歉自责。 卢秀生没有看出他真歉意,只是看到他畏惧害怕。可想而知,以往的官员们在民众心里是个什么形象。 他忙安抚,这才稳住老板的情绪。 接着他走到菜市场一块较高的台子上,躬身作揖。此番举动,把周围老百姓整懵了。 有几个油滑的,骨头一软直接跪下喊:“青天大老爷。” 卢秀生挺身,抬首对他们道:“诸位请起。我现在尚不是青天大老爷。也不喜大家下跪这样的虚礼。” 人群哄哄的,自发的围成一圈,小孩子想打闹,也被大人捂住了嘴巴。商铺里的人们,也禁不住好奇,克服心理畏惧,探出头去看。 江芙作男装打扮,藏在人群里。 “我是相乔县县令,卢秀生。我到了潮州做官,不捞钱,不贪色。”他铿锵有力道,“我要开渠修路,灌溉农田,种稻养桑,男女有家。” 他说完后,众人哗然。 再也止不住议论。 “这知县脑子出问题了?” “当官不捞钱不抢女人,那和咱们这些老光棍有什么区别。” “别再是新官上任,搞花样。” 一个稍微有些文化的人反驳:“不是新官上任,搞花样。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三把火,也太虚了,搞这些干甚么。怪虚伪的。” …… 这些话,毫不例外地传到了卢秀生的耳朵里,又多又杂,声音还越来越高。 这些恶意,纯粹而浓重。积赞不满此刻全向卢秀生驶来。 站在茶肆旁边的张怀志,封书都为他捏了把汗。 封书甚至想冲上去,揍那几个说的凶狠的汉子。只是被张怀志拉住了。 他打量着,这个比自己还直白还要直愣的青年。张怀志心情紧张,眼里又闪过复杂的情绪。 江芙站在人群里,静静看着众人情绪愈发高涨,恶意愈发明显。 这一回,她没有出手做什么。 作恶的不是卢秀生,但是善意的他,现在要承受前几任制造的恶意。 但是没有办法,他想在岭南开创一番局面,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必须要承受这一切。 卢秀生压抑住内心委屈,暴躁。他深吸一口气道:“我也是穷苦人家。我爹妈去的早,我与妹妹相依为命。她很早就懂事了,刺绣干杂活供我读书。” 大家停了下来,有几分好奇,这位新任知县的过去。不是同情,只为好奇。他们哪一个拎出来,都有黑暗惨淡的经历,甚至现在都没有走出去。 他继续撕开自己的裂口,道:“有豪强要占了我妹妹,我妹妹不从。那个富家少爷短命早去了,可没想到他要死了,都不放过我妹妹。” 众人听到富家少爷,抢占亲人,多少有些感同身受。他们很多不愿养女儿也就是为了防止地方豪强,抢夺了去。 不过纵使他们没有女儿,那些富人也抢他么的水田,宅基地。 根本无人为你做主。 “他吩咐家人,要我妹妹生殉。”他眼圈红了,“我外出游学,我唯一的至亲亲人,就这样被被活活钉死在棺材里。” 他大声道:“所以,我一恨贪财占地,二恨抢人作恶。我绝不做这样事,否则我九泉之下的妹妹,如何安息?” 他忽然举起玉佩:“我无亲无挂无欲,只有一片赤诚。让其他人不再遭遇的我的事。” 下一秒,玉佩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卢秀生踉跄了下,忍着悲痛道:“这是我父亲临终前,留给我的。他说是传家宝,价值千金,希望我是有麒麟般的才华。” 众人惊愕,那他甩了玉佩。 江芙手指滑动,只见天上乌云聚拢,轰隆隆几声雷。吓得众人差点掉了魂。 “县令老爷,砸了他父亲的东西……这是传家宝,要遭报应。” 仰望天上紫雷,卢秀生有瞬间的茫然:父亲,您也在责怪孩儿吗? 他想过若要做成这事,只怕要受千夫所指。可这只是刚开始。他竟然有些顶不住了。 台下一双清明的眼睛望向他。 卢秀生回望,这双眼睛实在特殊,清亮理智,没有愤怒,平静之下反而隐含温柔鼓励。 是江道长。 卢秀生笑了,纵使千夫所指,也有懂他,支持他,有何惧怕。 他发下了那个昨晚,就想好的誓言:“我若不做一个好官,就犹如此玉佩,粉身碎骨。” 众人皆惊了,他们也是听到,别人说这个新知县,审案公正,甚至还要开渠俢路。但他们惯性认为,这人三分钟热度,要么就是新花样的敛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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