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来不及了。 连亵裤都不属于我了。 三师兄心无杂念,仿佛只是在替三岁孩童更衣沐浴。 可我不是啊! 天知地知,唯有我知,我今年已经十七了。 浴桶里热气蒸腾,我涨红的面皮在水雾里时隐时现,勉强能够赖给热水。 唉,唉,唉! 有时候叹息就足够表达一个人内心的崩溃。 比如此刻的我。 面无表情的三师兄又把我从浴桶里抱出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 我瘫在榻上装死人。 用被褥遮住通红的脸。 三师兄浑然不觉,用干布擦去水渍,拔开药酒的木塞,倒了一点在我左脚脚腕上,仔仔细细揉开。 我埋在锦被里,瓮声瓮气地同他道谢:“师兄,今日麻烦你太多回了。” 他替我掖好被子,低声道:“师兄弟之间无需言谢,睡罢,醒了喊一声,师兄再过来替你涂药。” 62. 我睡了个昏天黑地。 甫一睁眼,床榻边坐着的人猛地抱住我,两眼发红,好似一夜未眠。 “阿雪,你吓死我了。” 谢陵搂着我,轻轻在我后脊捶了两下。 我刚刚醒来,晕头转向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一开口还蕴着鼻音:“怎么了这是,我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谢陵咬牙切齿,扶着我的肩膀道:“阿雪,你究竟知不知道掳走你的人是谁?” 说这话我就清醒了。 嗬! 凌霄山庄办事效率还挺高。 一觉睡醒就找着了那该死的贼人。 我揉揉眼睛,哑声问道:“谁啊?” 谢陵神色凌然,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江御风!” 63. ? 不是吧。 虽然江御风这狗贼的确不是个东西,但我常雪初做人做事一向凭良心。 昨夜打晕我的人不是江御风。 我气呼呼地和谢陵坦白道。 还未等到他的反应,半开的房门彻底洞开。 我爹进来了。 常宗主,常盟主,我重活一世也有好几日了,竟然还未正经和你说上话。 我爹上来就给了我一脑瓜嘣。 “叫你平日不好好练剑!” 下一句紧接着来了。 “就会让爹娘师兄替你操心!” 他拾起挂在一旁的木剑,往地上一立,不容拒绝道:“回去之后你跟着雁行,一日学不会素心剑十六招,就一日不准下山!” 谢陵瞪大了眼。 我也不明白他瞪眼做甚么,要震惊也应该是我先震惊。 我爹失算了。 他预想之中的耍赖祈求一样都没有。 我平静地答应他:“好。” 64. 浑身舒爽。 总算轮到我装一回大爷了! 高高扬起的训斥还未落地就随风飞走,我爹面子挂不住,拂袖又在我脑袋上点了一下。 “答应得痛快,莫要到时候又做不到!” 不会的。我暗自腹诽,毕竟我还是挺想多活几年的。 我爹自觉没趣儿,转而问起了昨夜的情形。实际上我娘和三师兄恐怕已经分别同他说过了,但他不从我这儿再问一遍,总是放心不下的。 听我说到那人并非江御风时,他打断了我:“你如何知晓?” “打晕我那人喝了酒,身上酒气很重,”我憋屈地替江御风澄清,“前一刻钟我才见过那位江侠士,短短一刻钟,他身上沾不了那么浓的酒味。” 我又想了想,竭力从脑海里扒拉出关于那贼人的记忆,补充道:“他腰上应该佩了刀,我也不大能肯定,或许是短剑也未可知。” 那人大概率不是冲着我来的,那他又为何要陷我于险境,这就很微妙了。 人在江湖飘,你不得罪别人,不意味着别人不会暗自记恨上了你。 谁也不清楚所谓正派大侠私下是甚么嘴脸,邪门歪道也未必个个心怀鬼胎。 我爹从未在川蜀待过,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变脸绝技,一个人既能唱红脸,亦能唱白脸。 现下他又心有不安,为连累了他儿子受罪而愧疚。大掌在我脑袋上呼噜了两把,叫我好好歇着,其他的事莫要管了,休整好了再回剑宗。 我说好哦。 眼见我爹负手离去,谢陵脚下宛如踩了火,迅即从箱匣里取出药瓶,“甭管别的,先把药给涂了。” 他手劲没轻没重,不比三师兄涂得细致,我嫌弃地蜷起了脚趾,抱怨道:“疼。” 谢陵手指一顿,不言不语地放轻了些许。 65. 洗漱完,我身残志坚地在院子里散了一圈,没见着三师兄,谢陵不情不愿地告诉我,三师兄去后山那片林地探看了。 据秦庄主说,那口深坑的确是山庄仆从前段时间挖出来的。 至于是干甚么用的,听到的一瞬我快要气笑了。 后山前阵子有野猪出没,唯恐吓着山庄的女眷,才挖了这么大一口坑用来捕猎。 野猪不知所踪,先捕到了我! 谢陵抚着脊背给我顺气时,三师兄负着剑回来了。 我噌地站起来。 “小祖宗哎,注意你的脚,别乱动了!”谢陵一把将我按下去。 三师兄换了套洁净的衣裳,风尘仆仆赶至我面前,蹲下身问道:“小师弟,醒来涂过药了吗?” 我乖乖答道:“涂过了。” 谢陵阴阳怪气:“当然涂过了,等李师兄回来不知要到几时。” 我:“……” “涂过就好,”三师兄方才舒展的眉目又皱了起来,面上神情略带歉意,“前阵子阴雨连绵,后山泥土松软,足印杂乱无章,看不出甚么特别之处。你脚上的伤是跌伤,浑身上下除了后颈挨的一掌,再无别的伤痕。” 唉。 我叹了口气,同他说:“没关系的,原本就是遭人暗算,若是轻易就能找到,那人也不会贸然出手了。” 在那野猪坑里时,我就已然想到很难找出幕后黑手。三师兄能为我再去探找一遍蛛丝马迹,已是有心。 至于结果,只能随缘。
第10章 群豪会(八) 66. 弯月高悬,银白清辉洒落整间院子。 我爹、我娘、三师兄,谢陵,以及我,五人围坐一桌。 残羹冷炙摆了满桌,我清了清嗓子,“爹,我想早日回剑宗。” 群豪会既已结束,各门派陆续离开,再待下去未必找得到暗处之人,我还得时刻提防着江御风,百害而无一利。 我爹沉默片刻,与我娘交换眼神,沉声道:“小初,你受委屈了。” 我:“?” 三师兄眸光沉沉,一言不发。 谢陵松开交叠的手掌,伸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手,他难得与三师兄达成一致,齐齐陷入沉默。 我:“?” 好罢……我的确蛮憋屈的,但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想回剑宗的原因…… 67. “昨日饮酒的刀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无法一个一个留下来排查,是爹对不住你。继续待下去的确叨扰秦庄主一家,就听小初的罢,他不愿留在此地,早些回剑宗也好。” 苍天啊…… 我爹认真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算命术士。 我受宠若惊,不过我敢打包票,他心里必定在默默感叹,愚钝顽劣的儿子也有替他着想,暗自咽下委屈的一天。 真是误会大了。 爹,我只是为了您老和全家的性命忍辱负重罢了。 68. 渡口船只往来频繁,于是回剑宗的事就这么仓促地拍板定下了。 侍女收走桌上的碗碟,我们师兄弟三人随我爹一同踏出房门。 我爹往院外去,他要去同秦庄主告辞。 三师兄往他房里去,收拾明日出发的行李。 剩下谢陵与我,他唤人打来热水,任劳任怨地替我试一试水温,又搬来了小马扎。 我对着这张从小一起长大的脸,实在是恨不起来。况且他现在亦是无辜,对我的好始终如一,我又不是修无情剑的,怎么也做不了没心肝的人。 “四师兄,”我拽住忙前忙后的谢陵,又唤了他一声,“陵哥,别忙了,待会我同你一起收拾行李。” 许是我最近对他的态度阴晴不定,谢陵怔了一下,扬唇笑道:“好,快去洗吧,当心水凉了。” 夜色渐沉,谢陵均匀的呼吸近在耳畔。 昨夜为着我的事,他亦是忙活了大半夜,赶着天亮回到凌霄山庄,又守在床榻边直到午后。 我差点就忘了,谢陵今时今日也不过刚满十六,甚至不如上辈子的我年纪大。 半大少年谁不贪眠,他攥着被面,终于在我之前睡着了。 69. 咦。 等等。 那我算不算是比谢陵年长了啊? 这简直是我死而复生以来最惊喜的发现! 70. 唉。 也没啥用。 毕竟世上只有我一人知晓这件事。 71. 白日里睡了个天昏地暗,到了夜里报应就来了。 我睁着眼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其实也没有翻来覆去。 因为谢陵就在我旁边躺着。 我一动,万一吵醒了他,又是罪过。 躺不下去了。 人有三急…… 我悄悄起身,蹑手蹑脚越过谢陵,将房门推开一道仅容我一人通过的缝隙,溜进了院里。 茅房离得不远,借着灯笼的微光,我速战速决,顷刻就从里头出来了。 凌霄山庄体贴地在茅房外置了一坛水缸,我伸手进去掬了一捧水,搅碎了水面的影子。波纹在月光下微微震荡,死水渐而恢复原状,又映出一道人影。 不对。 怎么有两道影子。 ……鬼有影子吗? 在我惊呼出声之前,来人捂住了我的口唇,低下头弱声道:“是我。” 哦,是你啊。 哦,怎么又是你啊! 72. 又又又又见面了,江教主。 我已经叫接二连三的狭路相逢给磨没了脾气,朝江御风眨眨眼,示意知道是他了,别捂了。 转瞬间,江御风挟着我跃上房顶,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听说你被我推进野猪坑里去了?” 瞧瞧。 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脸上波澜不惊的神色挂不住了,怒气上涌,汇聚于双目,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江御风笑了。 他扬手抚上我蹙起来的眉毛,两指分开,往左右轻轻移去,老成道:“小孩子家的,皱什么眉毛,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 “我十……十三了,不小了。” 好险,差点就说漏了嘴。 说起来这么些年谁也不清楚枯木教的江教主究竟年岁几何,他甫在群豪会亮相时就是一副青年模样,我临死前见他那一面,瞧着像是二十出头,不似一教之主的年纪。 “你多大了啊?” “不多不少,虚长常小公子十载。”江御风饶有兴趣道:“你若是唤一声江叔叔,我也是当得起的。” 呸! 抛开他不正经的闲话,我忍不住开腔:“你怎么又来了?” 江御风正色道:“自然是为我洗脱罪名来了。” “听说有人瞧见你我在后山叙话,没多久常小公子就叫人扔进了深坑,就差指名道姓说是我做的了,我可不得替自己正个名。” 我心里一惊。 江御风神出鬼没,不曾在凌霄山庄住下,明面上又与各门各派均无私交。他从哪儿得知的消息,渠道与速度都不可小觑。 惊讶归惊讶,我自然不会表露出来,继续装作无知少年,扮猪吃老虎才是人生真谛。 我严肃道:“不用了,我知道打晕我的人并非是你,我也向我爹和秦庄主坦陈过了,你可以走了。” 江御风不解道:“为何你我每回见面,你都在催我离开?” 呵呵,你心里难道一点数也没有吗。 我有心扮演纨绔子弟,扬起下巴道:“当然是因为你很讨厌,我不想看见你咯。” 江御风似笑非笑,“那你为何要替我辩白,任由罪名安在我头上,岂不是更好?” 你看你这个人。 说你心眼坏你还非要拉我下水。 我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心不在焉道:“我既知不是你做的,为何要教你背黑锅?讨厌你归讨厌你,这是两码事。” 从房里出来已有一刻钟,若是谢陵半途醒来发现我不见了,又要搅得整间院子人心惶惶。 我慢吞吞从砖瓦上站起来,青瓦铺得层层叠叠,稍不注意脚下就得打滑。 江御风悄无声息地从后头追过来,拉住我的左肩:“你不是脚扭伤了吗,还敢从房顶上跳下去?” 好烦啊这个人! 我扭头打算呛他,左脚仿佛失了力,猝不及防往身后跌去。 73. 好家伙。 这要是跌下去, 准得栽个脑袋开花。 74. 我结结实实往后仰。 又结结实实栽进了一双手臂里。 奇耻大辱, 叫江御风救我一回, 我还不如就地摔破脑袋。 我闭上眼睛,掩耳盗铃地不愿意睁开。 松弛的眉目,微微勾起的嘴角,我几乎能想象到江御风面上浮现的嘲讽神色。 “多谢。” 眼泪往心里流,我屈辱地向江御风道谢。 “不必。”江御风顺势揽住我,稳稳当当落在了院内。 他松开手,低哑的声音透过内力传到我耳畔,“回去睡罢,小矮子。” “……” 行,这一回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第11章 群豪会(九) 75. 高估谢陵了。 他睡得死沉,倒是我爬上床榻时动作大了些,吵醒了他。 “……阿雪?”谢陵迷迷糊糊将眼睛支了条缝,喊了声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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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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