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让我去跪宗祠。 不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说他有什么仇家,好像真没有。 那我有什么仇家吗? 那只能是谢陵罢。小时候打过几架,两人双双被我爹提溜扔进宗祠,除此之外我也再想不到别的了。 我冤呐。 45. 天色愈来愈暗,石缝里连昏暗的光都吞没了,伸手不见五指,看着怪吓人的。 好说入夏了,夜里算不得冷。我屈膝坐在泥地上,回想着上辈子没学完的心法,开始打坐。 手中无剑,仍可修习功法。 无情剑宗虽以无情剑传承,却并非每一代宗主都修得此剑。 练剑练到尽处,需与道法相通,抛却俗世牵挂,剑本无情,人亦无情。 祖师爷一生不曾娶妻生子,涅槃前收了此生唯一的弟子,将无情剑的心法与招式传授与他。 自此有了无情剑宗。 一代一代传承下来,连着两代宗主皆未参破其中玄妙,我爹原是他师父心中的不二人选,可惜亦是功亏一篑。 人要懂得变通,练不成无情剑,总不能这辈子就不修剑道了。 我爹悟性极高,开辟出旁的剑法招式,以此寥慰宗祠,立足江湖。 他晓得我多半是做不成第九代传人的,不强求我修习剑招,而是更专注于功法,背了一大箩筐心法口诀。 我爹说:“儿啊,虽说咱家有你几个师兄照拂你,但人也不能全靠他人。能学一点是一点,为的是强身健体,万一遇着事了,你几个师兄和爹都不在,你也能有自保之力。” 爹啊,您闲着没事就抓两个王八壳搁地上瞅,旁人的事都能说出一二门道,偏偏轮到自家的事却是算不准了。 危机来临之际,三个师兄,包括您,都在我身边。 也没能改变得了结局。 医者不自医,剑客教不了他的儿子,更别说不好好当剑客半路去卜卦的武林盟主。 不想当神算子的剑客不是一个好盟主。 不想好好练剑的小师弟不是一个好儿子。 照影剑的剑诀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这一回不能再荒废下去了。 46. 首先,得先让我出去啊! 不然都是空话。 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在我悟出剑意之前,我已经先饿死了。 宏图大业在心头,饿死是小,叫爹娘伤心是大。 也不晓得现在是几时了。 还不如听江御风的,同他去吃香酥鸡。 现在倒好,香酥鸡吃不成,我还成了落汤鸡。 呜呼哀哉。 何苦来哉!
第8章 群豪会(六) 47. 早上起了个大早,围观了大半日比试,饭菜没吃上两口,人就掉进了大坑。 我好饿。 也好累。 更好困! 深坑里黑沉沉的,我打了个哈欠。 我就睡一小会。 48. 他大爷的。 睡也睡不安生,刚闭上眼,摸着周公的衣角,就有人在梦外唤我的名字。 这梦相当怪异。 我先是梦到了谢陵,他一身轻裘,乌发墨眼,长成了我熟悉的青年模样。就是脸色不那么好看,强颜欢笑,眼眶含雾,竟是几欲落泪。 谢陵怎么会哭呢,连我死的时候他都没有掉眼泪。 也许掉了,只是我这口气断得太快,错过了。 旁边立着三师兄,绛色锦袍加身,宽大腰封束出劲瘦身形,脚踏鎏金长靴。脸还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平白添了一丝不知打哪儿来的风流气。 三师兄手里捧着一截红绸,与平日里的气质大相庭径。 我甚至还望出了他毫不掩饰的喜色。 太怪了。 在三师兄脸上找到多余的神情,原本就是奇事一件。 何况他还穿得这样艳丽,更不似他往常的习惯作风。 为啥呢。 绛衣红绸,缁衪纁裳。 苍了天了! 三师兄竟也有成亲的一日! 我又惊又喜,惊是自己惊,喜是为他喜。 他见我笑,也微微勾起了嘴唇。 不过笑意并未停留多久,转而换上了严肃真挚的神色,三师兄半转过身,高堂上坐着的是我爹和我娘。 毕竟他爹娘去的早,家中舅母撺掇舅舅将他送上了无情剑宗,此后与亲旧再无往来。成婚时叫师父师娘来主持,也算合情合理。 咦, 新妇呢? 以三师兄的性子,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我四处张望,挨了我爹好一顿训斥。 “大喜的日子,东张西望做甚么!” 我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造次。 三师兄实在是高兴得很,类似的笑意放在我或谢陵面上,只能算作礼貌的微笑,对于三师兄来说,已经是少有。 他朝向我爹娘:“师父,师娘,请您二老放心,今后弟子决不会叫小初受一点委屈。” 49. ? 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 三师兄还在继续陈情:“弟子与小初皆为男儿身……” 我:“???” 救命啊!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我呆滞地垂下头。 我怎么也穿了一身红衣。 红绸另一端怎么系在了我手上。 我看我还是再昏过去一回为好。 50. 昏是昏不过去了。 我悠悠转醒,浑身筋骨都坐麻了,睡得极不痛快。 声音自远而近,由林中传至耳畔。 “小师弟!” “常雪初……小初……” 我热泪盈眶,连声应道:“师兄!我在这儿!” 51. 喊完我的脑袋才转过来弯。 来人定然是梦里的新郎官! 谢陵为了标榜自己的不同,连称呼也要做独一无二的,他若是找来了,唤的必定是阿雪。 如此说来,找到我的是三师兄。 不是说三师兄不好,人自身难保时还惦念着让我快走,我当然是很喜欢他的。 喜欢与喜欢又有细致的区别,千万不可混淆了概念。 历经方才的怪梦,任谁见到梦中人都不免尴尬罢! 哎。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在此等小事上纠结犹豫。 不过是个梦罢了。 我试着站起身,然而两条腿又酸又麻,怎么也起不来身。 呜呜呜。 我好怕三师兄没听见这边的呼喊,又扯着嗓子嚎了好几声:“师兄!你听见了吗!” 52. 他听见了。 三师兄攥着火把,星火之光透过石缝渗进来,照亮了黑黢黢的深坑。 他将火把支在一旁,挥剑移开石板,关切道:“小初,没受伤罢?” “没有!”就是腿软。 夜很深了,他身形轻巧,转瞬跃至坑底,鞋袜沾上尘灰。 “三师兄……你可以抛绳索下来的。” “无碍。” 他什么都没说,让我抱紧他的腰,脚蹬泥壁,三两下重返平地。 骤然接触到干净空气,我差点哭出来了。 他娘的。 折腾大半夜。 别让小爷知道是谁干的! 三师兄忽然靠近,在我身前半蹲下,语气平缓:“小师弟,上来。” 我:“?” 这恐怕不太好吧。 三师兄顿了顿,重复道:“夜里寒气重,早些回去休息为好。” 真是好委婉呐! 木鱼脑袋也有一日会为我可怜的自尊心考虑,我竟然还在纠结于虚幻的梦境。 是我太过狭隘了。 话不多说,事不宜迟,我还是恭敬不如从命罢。 我攀上三师兄的肩膀,接过火把替他照明,乖巧道:“师兄,我们走吧。” “嗯。” 一手举着火把就是不方便,我另一只手牢牢搂着三师兄的脖颈,生怕一不留神就掉下来了。 他自然不会主动开口向我问询缘由,一路上默默扣紧我盘上去的两条腿,仿佛只是要将腿脚不利索的小师弟背回住处。 指望一个闷葫芦问话,也不知是为难他还是为难我自己。 我觉得很委屈。 于是我趴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一路不停地将昏迷前后的始末说了个遍。 期间不免提到江御风,我一语带过,只言遇见了白日里大出风头的那位侠士,具体说了些什么那就语焉不详了。 呸。 还侠士。 难为我将这两个字扣在江御风头上! 53. 三师兄背着我走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又困了,在他背上打着小哈欠。 他将我往上颠了颠,低声说:“小初,再忍一忍,已经从后山绕过来了。” 我一听来了精神,睁大眼睛,自上而下望去,脚下地界熟悉,已然回到了北坡。 天呐。 我竟然被那杀千刀的贼人打晕拖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师兄,我爹娘没着急罢?” 打眼一瞧,少说得有四更天了。 三师兄疾步往前走,避而不答道:“秦庄主将山庄封锁,师父派我与四师弟分头寻找,四师弟与几位志士一同去了城里,师父纵马奔往渡口,师娘在山庄等候。咱们快些回去,也好再通知师父和四师弟。” 丢了我一个,整个剑宗都不得安宁。 我无话可说,垂头丧气道:“师兄,回了剑宗,我必定好好跟着你练剑。” 他怀着对顽劣师弟终于开窍的欣慰,简短答道:“好。” 54. 凌霄山庄的仆从总有个别眼尖的,远远瞧见三师兄背着我回来了,一传十十传百,连绵不断的声音飘荡在院落里。 55. 无情剑宗,无情剑宗,常小师弟回来啦! 无情剑宗,盟主独子,常小师弟回来啦! 三弟子三弟子李雁行,年少有为年少有为, 打败了打败了一箩筐的人,带着他的小师弟回来了! 56. 咦, 好像哪里不对劲。 57. 凌霄山庄灯火通明,待三师兄与我走近偏门,我娘已经听着消息奔过来了。 毕竟是在秦庄主的地盘出了事,秦夫人陪着我娘,秦庄主领着一列仆从守在一旁,同样一夜未眠。 “小初!” 三师兄将我背在身上,不便与主家打招呼,秦庄主夫妇也非拘礼之人,连忙同我娘一起迎上来,口中道:“不必多礼,找着了就好,常贤侄没遇着什么歹人罢?” 我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任由我娘抚上我的脸。 檐下灯笼里的亮光映着她的神情,我自小便知道自己长得像阿娘更多些,继承了她一双神采奕奕的杏仁眼,和柔和流畅的脸模子。 若是生成了姑娘家,恐怕挤上剑宗来向常小师妹求亲的人已经挤破了门槛。 然,这样的五官轮廓生在常小师弟身上,有失英武不说,更添了三分稚气。追溯到上辈子临死之前,剑宗上下依旧视我为需要保护的孩童。 杏仁眼里盛满了泪,我娘依然是很美的。 我爹不在,她得撑起剑宗主人的势,向秦庄主夫妇道谢后,才冲着三师兄道:“雁行,辛苦你了,带你师弟回房歇着罢。” “是,师娘。”
第9章 群豪会(七) 58. 终于躺下了。 三师兄挨着我坐了下来,手掌覆于我的脚腕,问:“是这里酸痛吗?” 我点点头。 他在包裹里翻找起来。 大约是在找跌打损伤的药酒。 上药是肯定要上药的。 我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看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衣裳,苦着脸道:“师兄,我想先沐浴清洗一下。” 言罢,我娘并两个侍从一同进来了。 知我者莫若我娘是也。 那两个侍从协力抬着个大浴桶,搁在了屏风后头。 三师兄从榻上起身,待那两个侍从退出房门,才简略地将我同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娘听得仔细,俯**用丝帕擦了擦我灰扑扑的脸,欲言又止地望我。 我猜她一定是恨铁不成钢,又舍不得教训我。 “阿娘,我再也不乱跑了。”我赶忙表衷心,重活一回,势必要做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来回打转,生怕我跌进坑底伤着了筋骨,自己还傻乎乎地意识不到。 凌霄山庄的仆从兵分两路,分别去给我爹和谢陵传信,估摸着现在也快碰着面了。忙活了大半夜,我不忍再叫她守在我身边,诚恳道:“阿娘,我真没事儿,等会洗过就上药,您快回房歇一歇吧,这会儿天都快亮了。” 趁她垂眸的片刻,我拼命给三师兄使眼色。 好在媚眼没有抛给瞎子看,三师兄替我担保:“小师弟约莫是跌下去时扭到了脚踝,一日涂上三回伤药,很快便会痊愈。” 我连连点头,拖着她的袖口,眼睛眨了又眨:“阿娘,有三师兄说话,您和我爹也能放心了。” 叮嘱再三,我终于将她送回了房。 呜呜呜! 我伸手去试水温,烫劲儿刚好过去,现在泡进去是最舒服的温度。 浴桶,我来啦! 59. 等一等。 我的脚腕好痛啊。 大意了。 我站在浴桶跟前沉思,目光绕着房间转了一圈,从屏风后一瘸一拐走出来,瞄准了榻边的小马扎。 小马扎旁边是一对墨靴。 靴子里是一双又长又直的腿。 腿的主人是三师兄。 三师兄与我目光相接。 我以为他会揣着小马扎过来让我垫脚。 但他独自走过来了。 而且还拦腰将我抱起来了。 三师兄:“不方便可以同师兄说。” 我:“……?!” 60. 方便是真的不太方便。 但我只是想找个小马扎过来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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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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