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九卿咬牙,手腕被华笙攥得紧紧的,半分都不让他动。 华笙道:“既然如此,又为何设下镇魂石兽,以及八十一根桃木钉?难不成,这也是赤玄君的吩咐?” “果真是蘅曦君,一猜就中。据说赤玄君的意思是,只许她一世,不许她世世,遂让许念直接再无轮回,永远无法同我父亲再续前缘。”沐霜拱手笑道:“当然这些事情我也都是听我母亲所说,不知具体为何。若有什么地方说错了,还请蘅曦君见谅。” 华笙颌首,默然。 事到如今,谁也猜不透,当年的楚卫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若是按照时间的先后推断,楚卫当初应该是先让沐风和许念合葬,后被沐夫人拒绝后,同其他仙门仙首商议,为了防止许念卷土重来。遂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再后来即便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是回天乏术了。 因为楚卫根本不会承认对许念的感情,骄傲自大到不肯推翻自己做下的决定,即便是错了,也要走下去。不知他是否后悔过,同许念错过的不是一世,而是永生永世。 贺九卿攥紧拳头,眼眶都憋得通红,心里更是恨毒了楚卫,若非他当年同许念有着一番虐恋,哪里还有现如今的糟心事。 若非楚卫凉薄寡情,先负了许念。那怎会有什么凤凰台惨案。许念不会自刎而死,沐霜和师家兄弟也不会失去父亲,魂千更加不过一夜间失去那么多亲人。而小九就不会活在仇恨里,到了最后,还步了许念的后尘,被自己最爱的师尊,带着人过来围剿,身体都戳了十几个血窟窿。 贺九卿浑身都在发抖,连唇色都发白了,就听沐霜又道:“听说当年赤玄君对许念尤其宠爱,走到哪儿都带在身边,可终究人心凉薄,再无来世。” 华笙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贺九卿的手腕,平静道:“佳人已逝,死者为大,何必再提?” 沐霜笑着点头,又道:“此地不宜久留,还劳请蘅曦君和贺公子先跟我出去,这里的事,我待会儿派人过来处理。” 贺九卿问:“怎么处理?” 沐霜笑道:“听听贺公子问的,还能怎么处理?封棺,压符,设阵,再重新钉入八十一根桃木钉,将这间密室封起来,永不让人再踏进一步。许念到底是我父亲曾经深爱过的女人,按辈分算,也是我长辈,总不好让她不得安息罢!” 贺九卿手心一紧,原先不知道便罢,眼下却是万万不肯让许念的遗体继续这么屈辱地沉封在沐家地下,可又没有任何立场说话。只得暗暗扯紧了华笙的衣袖,红着眼睛轻声唤道:“师尊。” 华笙见不得自家小九是这么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当即便道:“不可如此。陈家庄莫名被人屠戮,陈悯生又再度问世,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许念的遗体不能继续放在这里。” “蘅曦君的意思是,这事很有可能是魔族的人做下的,他们接下来很有可能过来抢人?” “不错。”华笙语气淡然得很,可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所以,许念,本座要带走了。” 沐霜面露为难道:“这……恐怕不太好罢,若是赤玄君那边问罪起来……” “只管推到本座身上便是。” 如此,沐霜这才拢起折扇退至一旁,对着华笙做了个请的动作。 华笙也不多说什么,一挥衣袖将棺材板推开,贺九卿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许念从棺椁中抱了出来,抿着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事关重大,蘅曦君可否要传信给赤玄君,邀他过来一同商议?”沐霜从旁笑道:“毕竟当年的事,赤玄君知晓的最多,他若是肯来,定然能将幕后黑手揪出来。” “有劳。” “愿为蘅曦君效劳,我回头便差人去请。”沐霜拱了拱手,又道:“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蘅曦君请这边请,我带你们出去。” 华笙点头,回眸瞥了一眼贺九卿,见他抱着许念,孤零零地在那站着,满身的萧索,如同秋风下的一片落叶。越看越是心中酸楚。待出了地道之后,三人就此分别。 沐霜极聪明,不该问的事,绝不多问半个字。许念的尸首能够保存得这么完好,十多年不腐不化,也挺令人匪夷所思。 两人避着人出了沐家,一路御剑南行,终是寻了个小山谷。许念生前最喜欢鲜花盛开,四季如春的地方,因此才会带着小九在温城下榻。 而南方就是最温暖的地方。 贺九卿拎着铲子挖土,不大一会儿便挖出个深坑。他也不敢使唤华笙帮忙,就自己一个人忙前忙后,先是挖个坟墓,脱了自己的衣衫垫在坑底,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许念放进去。 随后才一铲土,一铲土的把她埋了。来时路过街镇,华笙给买了香烛和纸钱,也不说话,帮衬着贺九卿忙前忙后。等事情做得差不多了,才束手站在一旁。一身素衣,玉冠封发,织金的流苏冠带随风飘荡,不染纤尘。 贺九卿知晓华笙为了他做了很多事情,若是放在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他抹了把脸,烟灰熏得眼眶发酸。 见火光窜了过来,赶紧往华笙身前跳去,这才站在了上风口,勉强开口道:“人们常说入土为安,我母亲即便犯了再大的错,也都以死相抵了。现如今也是时候让她安息了。” 他对着华笙拱手拜道:“多谢师尊,这里是个好地方,我母亲九泉之下,一定会喜欢的。” 华笙将他扶起,温声道:“小九,你不必如此。这里是九奚山,乃是仙家福地,寻常人不敢过来。魔族的人也不敢过来打搅。你且放心罢。” “师尊做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贺九卿指了指四面鲜花团簇的山峦,又指了指绿阴遮掩的阡陌小道,“这里很漂亮,地势好,风水也好,若是哪天我也死了,希望师尊可以把我埋在此地。今世以身葬花,来世必定漂亮。” “小九,你莫说这种话,没人要你死。”华笙两手捧着贺九卿的脸,细心地替他把脸擦干净。食指指腹一点点地摩挲他的面颊。 贺九卿道:“那就算是我说胡话的。” 华笙温声细语道:“小九听话,有师尊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师尊护你。” 贺九卿点头,哽咽道:“我至今为止,我都猜不透楚卫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若爱我母亲,就不该对她这么狠心绝情,他若是不爱我母亲,何必又要替她报仇雪恨。孽障都是由他而起,可受苦受难的却是下一代!” 他拉住华笙的衣袖,又道:“楚卫当真好生残忍,明面上是成全我母亲和沐风,可实际上却是让她再无轮回!” “小九,这事师尊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你且放心。”华笙宽慰他道,心中也难免感慨万千,可事情又错综复杂,仅仅才露出冰山一角。 回去的路上,贺九卿一直闷闷不乐,神色都恹恹的,看起来无精打采。华笙心疼徒弟,知他一时半会也不想回沐家去。 沐霜先前那一句“妾室而已,怎配与我父亲合葬”,定然戳了小九的心窝子。许念这一辈子,心在楚卫身上,身子给了师陌寒,可嫁的却是沐风。连带着小九都没个正儿八经的家,甚至连个姓都没有。 就连“贺九卿”这个名字,还都是顶替了别人的。可怜小九,活了十七年,真心疼爱他的人,屈指可数。 二人下榻的镇子名唤奚泉镇,聚离沐家不算远,属于凤凰地界。正好能在此陪小九散散心。 华笙订了间雅座,将人领进去坐着之后,听着隔壁房间咿咿呀呀唱着小曲儿。这里的风味菜色都偏辣,可贺九卿不爱吃辣的,动了几筷子就停手了,单手托腮,望着窗外想事情。 就连华笙是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待再缓过来神时。眼前的菜色已然换了一轮。 华笙落座,随意道:“这里的饭菜甚难入口,为师便借了他们的厨房,随便做了几道你喜欢的菜,你尝尝?” 贺九卿愣了愣,直到手里被塞进来一双筷子,才想起来问:“师尊,你特意……特意给我做的?” “嗯。” “你就不怕染上凡间的烟火味么,你以前最是厌恶这个。” 华笙平静道:“你喜欢便好。” 贺九卿心里感动,一手端着饭,一手夹菜,即便没什么胃口,可嘴里还是塞得满满当当的。师尊的心意。他是半分都不舍得浪费,一定要全部吃光才行。 他吃了一会儿。见华笙只是看着他吃,可自己却不动筷子,于是招呼着一起吃。 华笙现如今特别好说话,果真也盛了碗汤,优雅无比地喝了一口,这才抬眸道:“小九,以后无论心里有多难过,都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觉要好好睡,饭要好好吃,有没有师尊都得如此,知道么?” “没事儿,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有分寸的。” 华笙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贺九卿吃饭的动作一顿,胸口又闷了起来,可又怕华笙担心,于是故作轻松道:“我真的没事,师尊不必担心我,我好得很呢,其实我……” 话音戛然而止,华笙已经倾过身来,抱紧了他,大手抚摸着他的肩膀,怎么都摸不够似的。声音又低又沉,“小九,你一定要记住师尊的话,不要任性,好好活着,为师的心,一直都是你的。” 贺九卿手里的筷子,啪叽一声摔在地上。他很艰难的把嘴里的饭菜吞咽下去,两臂环着华笙的腰,第一次放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放声大哭起来。 他不是没哭过,比这哭得更惨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可这一回,师尊选择了站在他这边,无论如何,已经足够了。
☆、他乃本座道侣!
待贺九卿哭够了, 哭累了,才红着脸从华笙怀里爬出来,看着他衣衫处的水滞,十分抱歉道:“对不起, 师尊, 我把你衣裳弄脏了。” “无妨,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 华笙现在脾气特别好,莫说弄脏了他的衣裳, 就是弄脏他这个人,也不见得他会生气。只不过贺九卿舍不得弄脏他而已。 “师尊, 若是事情水落石出了, 楚卫定然要死,届时华南后继无人,你还得继续做这个华南掌门。”贺九卿想了想, 才道:“我不想师尊当掌门, 那样生活得太枯燥了。可也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身在其位, 必司其职, 我不要师尊做个无情无义之人,所以,我愿意永远陪你。” 华笙神色微微一凝, 很快又掩了去,只笑道:“届时,你就是掌门夫人了, 心里可还高兴?” 虽然“夫人”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女修的。可贺九卿听了,心里还是一阵雀跃,他扒着华笙的胳膊, 昂着脸道:“听师尊的意思,你会召开天下,承认我的道侣身份?” 华笙点头,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贺九卿爱死这个表情了,当即勾着他的脖颈,一连亲了十几口才作罢。余光忽然瞥见窗外,见街道上远远行来一片白影,定睛一看,为首的不是师忘昔,又是何人! 他赶紧要往边上躲闪,可还是晚了一步。师忘昔眸色一厉,飞身上了高楼,直接破窗而入,浑身都是煞气。 见到华笙居然和贺九卿在一起,还距离得如此之近,甚至连手都牵在一起,当即神色一番剧变,最后才剑指着贺九卿,冷冷笑道:“好啊你,贺九卿,你可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你勾引我弟弟便罢了,现如今居然还勾引自己的师尊,简直不知廉耻!” 贺九卿将手收回,一听师忘昔居然是说他在勾引华笙。当即第一反应就是大松口气,试图把师尊摘得干干净净,于是点头道:“是又如何?我天性如此,师掌门不是早就知道?难不成,你对我也有那种意思,否则做什么每次都盯着我不放?” 华笙蹙眉,瞥了贺九卿一眼,这才面色如常地淡淡开口:“并非如此,他乃本座道侣。” 师忘昔当即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连话音都颤了,“华笙,你说什么?贺九卿可是你的徒弟,你怎可同他……” 贺九卿比他反应还大,满脸震惊地望了过来,不敢相信华笙居然这么轻易就承认了。嘴里喃喃道:“师……师尊。” “事实确实如此。”华笙语气平静,攥住贺九卿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后一藏,“师掌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师忘昔满脸难以置信,剑尖来回指着华笙和贺九卿,最后才咬牙切齿道:“所以,你当初拒绝风语,就是因为你真正爱的是华笙,是也不是?正因为你爱上了自己的师尊,为世人所不容,所以你才拿风语当挡箭牌,任凭他被修真界议论指摘,也要袒护华笙,是也不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贺九卿涩然道:“是我年少轻狂,害苦了我二哥。我原是以为,他只把我当弟弟看待,却不想他……” “你说得倒是轻巧!”师忘昔厉声呵斥道:“你自己生得这副好容貌,又满口甜言蜜语,风语性格纯真,不谙世事,你便以此欺骗他,玩弄他的感情!你可知,他生前还跪下来求我,说想要带你回千纵山,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承认你的身份!风语对你真心实意,他都要把心掏给你了,可你是怎么待他的!” 贺九卿愕然,他从前的确听师风语说过,想带他回千纵山之类的言语。可未曾想过,像二哥那样清贵无双的少年,居然会为了他,跪下来求人。 可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却落得个伤心断肠,自戕而死的下场! “我……我当时真的不知。” 师忘昔冷笑:“你一句不知,就算完了?贺九卿,凭什么你能好生活着,我弟弟却要死,你该给他偿命!” 贺九卿猛一抬头,问他:“你的意思是,你想要我死?因为死得是师风语,所以,你要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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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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