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如今西北“征役”,不但不是百姓躲着害怕的事,反而踊跃争抢,人人都想寻个轻省些的肥差。为了这事,还闹出几件贪腐案来,立时让厉大王以雷霆之势打压了下去,听说日后还要建什么监察司,以监察官吏贪腐不法。 钟楼四楼是机括和钟摆所在,四根巨大的石柱中间镂空放置着铁木制成的机械,远远看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规则之美。 这底下几层官府也没浪费,以拍卖形式卖了使用权,开出一家别有特色的观景食肆,因为风景别致,口味又佳,这两年渐渐传出了狄丘第一楼的美名,只是这楼虽好,里头的东西却也比别家贵上三分,不是殷足豪富的人家,哪里又舍得来此尝鲜。 刘子昌来了狄丘小三个月,也是第一次上这楼,宴请故交新友。 “刘贤弟,叨扰了。”厉老先生满面惭愧地递上自家婆娘手制的发糕,“这些日子屡受贤弟款待,我身无长物,家中贫寒,也无以为报,倒是老妻自制的糕点,甚是可口,要请贤弟尝一尝。” “见外了不是?厉老哥,你我哪儿跟哪儿啊?!” 刘子昌笑容满面的接过竹篮子,用力一嗅,口中啧啧有声地赞叹道:“形绵色润,甜香悠远,哎呀!嫂夫人有一双巧手,虽未入口,看这样子就不逊于‘厉家秘制’的糕点了!哎?你老哥也姓厉,与那西北王……咳,岂不是五百年前是一家?这就称得上正宗‘厉家秘制’了么!哈哈哈!” 刘子昌自觉这玩笑很是有趣,笑得前俯后仰,厉老先生黑着张脸,也只得陪着干笑几声。 “走走走!今日恰好在狄丘遇到位故交,啧啧啧!有这位老先生和您,还开什么文会啊!那帮子酸儒加上我,十个捆一块儿也不及您二位啊!哈哈哈,来来来,我来与老哥引介一二……” 刘子昌一手挎着竹篮子,一手搀着厉老头的胳膊,也不要仆从帮忙,兴冲冲地携手同登钟楼。 钟楼三层临窗的雅座之上,正坐着位花白胡须的老先生,面前一壶香茗,他啜着茶水,出神地望着远方棉田采收的景象。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手中拿了把蒲扇,一会儿给自己扇扇,一会儿给主家扇扇,眼珠子四下乱溜,不住往别桌上色香俱全的好菜上瞅,悄悄吞下几口涎水。 听到楼梯口的声响,那小厮转过脸来,正看到上楼来的两人,他眼珠子蓦然瞪大,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厉……” “咳!咳!”窗前的老先生回过头来,突然大声咳嗽几下,制止了小厮的失言,他脸上浮起一个别有意味的笑容,站起身来,道:“厉……老先生,别来无恙?能在此地看到您,当真是意外之喜,却也是……意料之中啊!” 刘子昌眨眨眼,惊喜地哈哈笑道:“您二位……原来是熟识,故交?!巧,太巧了!哈哈哈!” 厉老先生眼睛微微一眯,缓缓挺起胸,久居高位的显赫威势突地在他身上显了出来,他唇角微微一勾,也轻笑道:“果然是……巧。” 作者有话要说: 《赳赳老秦》引用自电视剧《大秦帝国》主题曲,歌虽未听过,但这词实在是激昂,很喜欢。
第152章 分忧 一个故交老大人, 一个新友老先生, 两人居然是老相识, 刘子昌喜不自胜之余,张张口想彼此介绍,突觉有些尴尬,他自己还不知厉老先生名号呢! 这位厉老先生与他相交几月,一直是和煦儒雅, 今日一见章大人却是突然气度骤变,倒叫他有些凛然, 似是见到了什么高官贵人……莫不是, 老先生原也是宦海沉浮之人?啧啧!意想不到啊!大约是阴沟翻船、免官回乡以至宦囊羞涩?也怪不得羞于启齿了。 “老朽厉子布, 归隐乡里,不愿多提往日是非,是以相交以来一直未通名, 子昌多多见谅。” 厉昭微微一笑, 既然在此地见到了章秉这老狐狸,再隐姓埋名倒让这老儿小瞧。世人皆称厉相,少有人知厉昭之名, 更无几人有资格喊一声“子布”,如今说来, 倒也不惧怕泄漏些什么。 更何况, 厉昭长眉一扬,下巴微微抬起,这片西北之地掌在何人之手, 章秉又怎会不知?他倒是该担心担心自己一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有机会回乡了。想到此处,厉昭清癯的面庞之上笑容更盛,难免也有几分幸灾乐祸,却又诡异的自豪之情。 自家的不肖子,打下好大一片基业,倒是英雄犹胜老子了! 以这浑小子的惫懒性格,往日丝毫看不出他有这等本事,如今看来,这等浑不要脸又知人善用的德性却是肖似前汉高祖……咝,那自家岂不是“吾翁即若翁,必欲烹尔翁,则幸分我一杯羹”的……那杯羹?! 这些日子来隐隐有些火热,蠢蠢欲动又不敢想的心思,突地被这话浇得透心凉。 长子一向放养,与他不亲,当年远任西北更是几近放逐,再想想被他“大义灭亲”,如今形同陌路的二子…… 如今自己也已年过五旬,一群庶子女风流云散,一别如雨,唯有继妻相守,还有什么好不甘的? 厉昭颓然坐下,喊了一声:“酒来!” “好好,子布兄!哪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你当我是朋友,那就不要再提这等酸话!章大人也与您旧识,我就不再赘言多语了,来来来!今日秋高气爽,狄丘丰收欢庆,我等也借这喜气,一醉方休。” 刘子昌高声一呼,店家忙拎了本厚厚的图册过来,笑道:“客官,此中是我店几个招牌菜,别有特色,东家大价钱请了狄丘中学的中学生来画的,您看看?” 狄丘这几年开了职业中学,收的都是已有小学基本文化的少年,按各人的兴趣与能力分派到各专业,专业目前还不多,仅有财务、医技、工技、农技、美工等廖廖几个,但教出来的学生极为实用能干,各家工坊铺子和农场都争相高薪聘用。 小二一边小心地指着那厚纸本上栩栩如生、带着价码的名菜彩图介绍,一边又流水介似地报出一串普通常见的菜肴名。等到刘子昌赞叹着一溜点了三个招牌大菜,六七样普通小菜,又选了荤素干果几个冷碟,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图册收起,指着墙上的酒水牌道: “客官我家有狄丘最负盛名的粟米酿文王酒、高粱酿的烧刀子,也有清淡些的水酒。茶水虽无新鲜的绿茶,却有用我王府上方子特制的红茶、黑茶,别有滋味,更有解腻助消化的功效,那些羌人们如今没有茶砖简直是连日子都过不下去。您看来点什么?” 听着小二笑嘻嘻又极为自然地说起“我王”的功绩,厉昭和章秉不约而同地眼眶一缩,彼此看了一眼,精芒暗隐。 “……那倒是要好好尝尝,文王酒、烧刀子各来一壶,那个甚么黑茶也来一壶!” 刘子昌兴致勃勃地,也不管是酒还是茶,点这又点那,点了满满一单,这才让满面喜色的小二退了下去,根本没发觉两个老头之间的风云暗涌。 冷碟和酒水很快呈了上来,果然颇有狄丘特色,香酥牛肉干、芥末皮蛋、豆糕、凉拌千张丝,样样都是几人未在他处见过的风味。 “这几样都是我王为了让军旅的兵卒吃好吃饱,想尽办法琢磨出来的方子,耐放又好吃,咱们狄丘人都很是喜爱,其他地方可见不着。” 小二一边说着,一边为几位客官倒上澄黄的文王酒,又道:“这酒是我王用麦仁、粟米、谷子、黍子、豌豆等五谷所酿,据说用的就是当年文王的方子,用料精到,香醇可口又不易上头,要不是这几年连着丰收,官府怕费粮食还不让酿呢!如今也要限量,几位客官只得这一壶,再多也没有了。” “文王酒……呵!”章秉端起酒盏,浅啜一口,眼光扫过厉昭,忽地吟道:“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以先秦诗配文王酒,好!有韵味,更助酒兴。”刘子昌一拍桌子,兴高采烈地喝道,一口饮尽了自己盏中黄酒。 章秉所念为先秦诗《文王》,这一段的意思却是“感念你祖先的意旨,修养自身的德行。长久地顺应天命,才能求得多种福分。”对着西北王的老子念这段,其意不言而喻:让你儿子安份点。 厉昭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眼望着章老先生,也接着颂道:“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 这句原意即“商没有失去民心时,也能与天意相称。应该以殷为戒鉴,天命不是不会变更的。” 在大燕的命官之前,西北王的地盘上,吟此诗句却是比章秉所言更为露骨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老子能当相,儿子当个西北王又怎样?风水轮流转,天命也会变,日后,说不得会如何呢! 章秉沉默下来,静静看着窗外狄丘百姓热火朝天、生机勃勃的秋收景象,思及来时路上,大燕腹地民生凋敝、灾民奔突,路有饿殍之状……他突地端起自己的酒一饮而尽,花白的胡须上酒水淋漓。 刘子昌干笑几声,虽不知为何念几句《文王》就气氛僵结,还是拎起酒壶为新朋旧友满上,道:“饮胜!” *** 秋收时节,汉人粮仓里粮足畜丰,突厥又开始不安份。 突利图汗打了一年多的仗,打得草原上血腥满地,牲畜都少人饲养,部族里的勇士也损伤许多。此时汉人的粮仓丰了,不抢更待何时?突利图汗捏拢融合了几十支零散部族,凑出三个万人队遣发至故陈和大燕的边界打草谷。 燕国大将军刘琦在大燕皇帝的严辞诫敕之下,总算鼓足勇气,领十万大军欲阻敌于镇远关前,却在野战之中被一支突厥万人队打得落花流水,十万大军溃散殆尽。兵败如山倒,他只得领着仅剩的三千精兵逃窜回边堡,死守不出,任腹地被蛮胡肆虐。 蛮过如梳,兵过如篦。溃散的败兵如蝗虫一般席卷大燕北疆,哀鸿遍野。 勉强能称得上一抹亮绩的,便是大燕西北突出三千精骑,飘忽若鬼,在祁连山前将突厥一支万人队夹击割裂,一点一点蚕食而尽,如此辉煌的战绩震动天下,却无一人敢向皇帝道声贺。 只因这根本不是大燕的骑兵。 有人说这支骑兵是西北王的手下,也有人说这支骑兵是西突厥王子的复仇之军,看到的人都说这几千骑几乎都是蛮人,身上铠甲看上去却似汉人的形制,让人实在搞不清他们的身份。 是以,人人将此神出鬼没的精骑称为“鬼骑”。 打了这一场大胜仗,鬼骑便又钻进山岭飘忽不见。 寒露初临,鬼骑的大胡子首领带着他的队伍钻出丛林,回驻地休整。走到自家与阿妹同住的小院子前,却见门旁站了一队侍卫,黑甲军的仲将军竟然也在当门神。 祝刀一楞,继而紧张起来,奔上前去,问道:“出什么事了?!” 仲将军的表情很奇异,他张了张嘴,似有些纠结又有点心虚,道:“……无事,我王在屋中与殊娘子商议,商议……大事。” 祝刀的眉头微蹙,眼睛眯了起来,既说无事又有大事,仲衡这个王之腹心“密友”,这般前言不搭后语的…… “烦请借过。”他胡子微微一抖,抿出丝笑模样,口中说着,脚步不停,坚定地迈进院门。 仲衡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拦他,那事当真要做,这位肯定是瞒不了的。 庭院之中,有一棵极大的古桑树,绿荫如盖,厉大王与阿殊正坐在树下品茗闲谈,更准确地说,厉大王正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阿殊戴着条半遮面的丝巾与他盈盈相望。 她身前的几上放着纸笔,纸上四个墨迹殷然的大字“此生不嫁”。 祝刀脚步一凝,眼中酸涩,继而心中一揪,凛然而危——阿殊为何对大王写这些?莫非是拒婚?! 他脚步一疾,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躬身一礼,正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厉大王虽是年轻气盛,这些年来私生活却风评甚好,不但不爱女色,连男色都只宠门外那一位,别说什么欺男霸女,赤禾堡里连母蚊子进出,都要让仲将军分辨一二。而他家的妹子当年虽是容色殊丽、倾国倾城,可如今……摘下面纱可止小儿夜啼。 不嫁?为何说起这等话?厉大王对他兄妹二人恩重如山,他实是不愿有什么触犯之处。 他有些踌躇,正思索着如何措辞,却见阿殊望了他一眼,无声地柔柔一笑,提起笔来,规规正正地又写了五个大字:“愿为王分忧”。 分忧?分什么忧?! 厉大王喜不自胜,咧开大嘴,一连串地道:“多谢多谢!” 他转头眨眨眼,有些尴尬地望着祝刀,笑道:“呃,阿殊她答应……帮我们生个孩子。” 祝刀眼前一阵发黑,他听到了什么?什么?!生孩子,还是“我们”! 他紧咬牙关,颤着手摸向了腰刀。 作者有话要说: 先秦诗《文王》译文选摘自百度。
第153章 入怀 [殊姬嘤嘤而泣, 夺刀横颈, 愿与我王共生死, 建昌侯感而长叹,弃刀拜主……遂得鱼水欢,雄主出。] [冠军侯力冠全军,祝刀不能敌,遂以殊姬奉主, 媚上屈膝……后得封建昌侯。] 在后世的野史中,对厉大王一这段香艳又惊险的经历, 说法千奇百怪, 有说是殊姬惑王, 祝刀媚上的,也有说是厉王强取豪夺,情人黯然伤神的, 不一而足。相同的结果就是, 殊姬生下了一代雄主,被奉为太妃,荣安一世。 事实上当时祝刀剑眉一竖, 满面黑气,手握刀把杀气四溢, 厉弦立时就警觉地往后一蹦, 口中道:“你冷静,冷静!听我解释……” 寒光一闪,刀已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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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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