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现世（一）
夜色渐深, 依稀几颗星子挂在天际, 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映亮了四周。
家家灭了灯光, 街道昏暗，也无路灯照亮，只能借着依稀的星光, 勉强看清四处道路的轮廓。不会有人选择在这个时间外出, 但街道上却是远远传来嘈杂的声响。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更是在拐角处分散开来。执着手电追在后面的人满头大汗, 停在一旁半弯下腰双手撑腿，直大喘气：“你们这些小兔崽子，让我逮到了, 一个个都给你们丢进黑窟。”
“那也要你追得到！”远处有回应的声音响起，混在四处的脚步声里, 辨不清方向。
歇息的人站了一会就认命地执着手电, 找了一处方向追上了上去。
叫骂声、脚步声，在街道上嘈杂交错, 却没有一家一户因之亮起灯光。
王舟追了一阵，没有逮住半个逃窜的影子, 却是差点撞上了一个人。
昏暗无光的小城镇里，少年的身影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四个穿着整齐的黑衣, 神色严肃的男人分别站在他的两侧, 每个人的手中都捏着一枚光球, 各种色彩从光球投影到少年身周, 映得他所在的地方仿若还是白天，脚下更是踩着绿地。
王舟看着眼前突兀的景象，还未出口的叱责却是卡在喉头。那枚他只在电视上见过，据说能够全息投影一段画面的影像，价值千亿的石头，如今出现了四块，只为了在夜间给少年投射出白昼时的阳光和温度。
内心腹诽着这炫富行为简直有病，王舟仍是做出了带笑友好的表情问道：“不知道小公子来我们这种偏远小镇，是有什么需要吗？”
少年没有开口，他身边的身材高大的男人已是率先发话：“有需要会找这里的负责人，你做你的事情去吧。”
王舟心里骂骂咧咧，对这些身份特殊的人也没法有半句怨言。
恰好不远处的小巷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追丢的小鬼们居然傻到没有跑远还在附近。王舟放弃打探那群和他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提起手电筒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路小跑了过去。
离开光源，道路又变得暗了下来。越是往小巷里走，阴冷潮湿的感觉伴随着腐臭的气味，就越发让人感到不适。
王舟却是隐隐兴奋了起来，眼底露出些喜色。他知道，这条小巷的后面就是区线外，哪怕不能抓到那群孩子，他也算是将他们赶了出去，完成了这份工作。
区线外是没有高空防护罩的地界，没有特殊的防护设备，又是一群年龄不大的少年人。到那地界，没有半点生还的可能。
声音的源头已经越来越近，他挑开刻意堆砌起来的垃圾墙，不意外看到躲藏在暗巷里的身影。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以为他们会分散跑向各处增加抓捕的难度，却没想到在这么近的巷子里却是藏了两个。
两个小孩面对着他，没有再试图借着周围的垃圾堆隐藏身形。他们站得很开，王舟知道，这是准备一左一右试图从他两侧逃出去，对此他也做好了准备。
站在巷子里半屈身张开双臂的动作看上去滑稽，可巷子里的三人却没有人因此脸上生出轻松的神情。
王舟自信满满地觉得这次一定能够将两人都抓住，换取后面两个星期的生活费用，却没想眼前冲出来的不是一左一右两道身影。
一人被猛然推到面前，借他的身影阻挡，另一个人则是直接趁着王舟慌乱间飞快地蹿了出去。就是想到了他们不会顾忌彼此的生死有任何进行搭救的行为，王舟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明明白白地利用。
“啧，真是晦气。但抓住一个也有三五天口粮，也不亏。”他嘴里喃喃着，伸出手就要去抓剩下的少年。
被推得踉跄地人在快要撞上时，猛然转身去够向一侧的垃圾箱，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够躲过被抓住的命运。
王舟一笑，想也没想伸出手就去抓少年离他近的那条胳膊。
下一刻，巷子里猛然传来撕心裂肺地惨叫声。
已经跑远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所在的方向，很快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跑去。
小巷内，王舟本来料想的画面并没有发生。他不仅没有抓住少年，反而听到了自己的惨叫声。血腥的气味冲破腐臭传入鼻尖，让人作呕。
后退一步的少年依旧没有逃离小巷，但是他的手中已经拥有了武器。
从不知何时从垃圾箱里摸索出来的刀片被他紧紧捏在手中，上面的血滴还在往下淌。执着刀片的少年却是神情平静，甚至冷静。
前一秒刚被一起的人作为垫脚石利用，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甘，只是静下心沉下气，思量着对策。
手电筒在刚才的一瞬失手掉落，王舟捂着流血不止部位，疼得脸上神情都狰狞了起来，刚要发火却是心中一凉。
掉落在垃圾箱上的手电投来一束光芒，在漆黑的巷道中照亮了少年的样貌。还未长开的眉眼透着青涩，唯独那双漆黑的眼睛，毫无情绪波澜，鲜红的刀刃映在他的眼里，也没能引起丝毫的情绪变化。
太过冷静，反而在这夜色里，显得极为不详。
王舟一时都快忘记刚才被少年猛然捅伤的地方的疼痛，只觉得浑身凉意刺骨，明明眼前的少年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孩子，却仿佛受到生命威胁。
就在这时，少年执着刀片又往前走了几步。那双黑眸里神色依旧不见变化，但他越是靠近，王舟就越是强烈地感觉到一股杀意。
这人要杀死他。
这样的认知一旦出现，他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拧身主动向前发起攻势，目标对准的就是少年的脖颈。
面对年纪小的逃犯，他没有上心，却并不代表能在这个岗位上工作至今的他没有丝毫能力。
王舟出手的速度很快，快到少年的刀刃还没有找到新的插/入点，他的手就已经触碰到了对方的脖颈。但在这种情况下，面前的少年却也丝毫没有慌乱，指刀的手猛地用力，更是完全不避他的攻击。
竟是打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停下。”
巷道外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听着稚嫩，并不熟悉。
不管是少年还是王舟，显然都没准备因这突然多出的声音而停手，反而都将其当做了更好的进攻信号。
王舟清楚地知道，只需要自己手上一个用力，就是稳赢。却突然发现手上一空，本已经触碰到，却是突然距离拉远，留那黑发少年独自站在巷子里。等他反应过来，更是感觉另一只手臂猛然一痛，前一瞬还捏在对方手中的刀片就在刚才一瞬猛然插/入自己的手臂，甚至划拉开了一大处伤口，鲜血猛然涌出，疼痛感席卷而上。他忍不住弯下身，痛嚎起来。
将他拉回的人也没想到在那一瞬，少年还能快速地下手，眼底也有些惊讶。但下一刻他就有些顾不得那贫民窟里的少年，因为他猛然发觉，自家的小主子已是迈步上前，走出了投射的区域，迈进了这漆黑腐臭，就连他都不愿多待的小巷。
“不用。”察觉到身后几人上前的意图，衣着得体的少年出声制止。
他的声音温和而带着几分少年的清越，正是不久前让两人停下的声音。
“我叫苏简，你考不考虑跟我走？”他如此发问，眼睛直直地看向那双令王舟发憷的漆黑眼瞳，没有半点因之变色。
在他面前的少年与他格格不入，身上穿的衣服勉强齐整，但一看就知不是什么特别好的面料。最后一瞬，手里的刀片插在了王舟的手臂上，此时他身上的衣服沾染着血迹，看着可怖，可手里却着实没有半件可以护身的器具。
四个保镖听着自家的小主子发出邀约，本应见怪不怪，但看着那看着冷淡实际上杀意不减的少年，下意识就制止出声：“少主，这不可以，这孩子明显不符合我们测试的需要。将他带回去也没有……”意义。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几人就见到小主子微微偏过头，眼底神情依旧，却足够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僭越。不能插手他的选择，只能以期那看上去养不熟的狼崽子能够自己拒绝。
站在巷中的少年一时成为所有视线的核心，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了武器，看上去毫无反抗的能力，但却莫名让在场所有人觉得，只要他有心，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总能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进行反抗。
却没有人想到——他没有反抗。
“好啊，让我跟着你吧。”
方才还狠戾地执着刀片划开敌人血肉的少年轻松地开了口。手电筒的灯光尚还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有些孩子气的笑容映得清楚。
他神情轻松，而自然，是最为有礼貌的微笑，就像有友人向他发出参加聚会的邀请，答应得爽快而热切。但在眼下的场景却只让人心下发凉。
“我叫封言。”他如是自我介绍着，脸上的笑容使人很容易忽略他身上的血渍而生起好感。
小巷口的几人却只想远离。
他们清楚，这个少年毫无疑问，是卑劣者。
第120章 现世（二）
“所以按照初识的经过……这难道就是传说之中的他于黑暗混沌之中将你救赎, 给了你灿烂阳光，所以你就跟定了他的古早戏码？”趴在窗台的少年扁了扁嘴, 满不在乎道。
“在那种情况下, 只有这一条路能够活下来。”封言笑笑，对少年的猜测不置可否。
“那你就不生气吗？被当时的伙伴背叛，将你扔出去，差点做了替死鬼？”见封言加入到聊天中。少年生出些兴趣，将身子转过来询问着他。
见这小公子终于不再缠着自己讲故事了, 护卫松了口气，重新站回到一侧, 递给封言一个感激的眼神。
“也算不上当时的伙伴。”对这个问题，封言则只是一言带过。
当时, 他的确是同那些流窜者一起, 希望能够在城镇里找到一些值钱的东西, 找到能够长期生活的地方。只是那夜的活动从一开始，他被分配的任务就是作为弃子般的引子，在搜寻者路过路口的时候去拖延。只是没有想到会有人逃窜时慌不择路, 一同跑进了那巷子, 也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但现在看来，或许也是好事。
“那也是，不管是不是伙伴。留在那些小镇的流窜者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能跟上苏家, 是你当时有眼光。”少年哼了一声, 傲气地别过脸, 他双眼一扫, 看见不远处桌上放着的水果，冲着封言喊道，“喏，我想吃那个，给我拿过来，帮我削皮。”
“苏元！”一直守在一边默不作声的女子突然呵斥，“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别任性，这么近的距离，自己去拿。不要为难封先生。”
苏茗微皱起眉，有些紧张地看向站在一边的男人。见他神色间并无异常这才发下心来。
坐在桌上的少年显然无法体会长辈的顾虑，他皱了皱眉，依旧没有动身，“可是苏简也有手啊，为什么他吃喂到嘴边的，我就不行。而且封言是苏简的管家，那不就是苏家的管家吗？”
他理所应当的话让苏茗有些下不来台，看着苏元没有半点要听她话的意思，咬咬牙加重了声音：“自己去拿。”
有些委屈的少年扭过头，显出抗拒，他固执地看向封言，试图换种方式达成心中所想的目的。
“我不是苏简的管家，我负责的只有一个人。”男人对着他微微笑起，面上的温和神色不减，眼中却并未露出分毫笑时应有的暖色。
两边都遭到拒绝，苏元这这才有些委屈地跳下桌，去够了串葡萄，闷声往嘴里塞。好在少年心性，甜味触动舌尖，原先的一点小委屈顷刻荡然无存，露出笑容来。
他没有看见苏茗脸上的惊惧，也无心去在意。
“要我说，花费那个大价钱去进行什么管家培训就是不合理。本来管家这种事，不就相当于是个替人做事的。为什么四大家还专门弄了这么个学校，去让人学习。”苏元很快生出新的兴趣，又缠上之前搭理了他的封言开始询问起来，“不过我也听说，现在管家吃香，去其他世家甚至是自己开创门路都有法子。你就没有想过离开苏家吗？”
难得被人如此直白地询问这种问题，就是封言也是一愣。
“也是，你毕竟是我们苏家救起来的人，苏家对你有救命之恩。再说出去闯荡哪里有待在苏家前程似锦！”
“苏元！”苏茗急呼出声，还没等她制止少年越发肆意的言语，身后就有另一道声音传来，让她心里骤然凉了半截。
“小孩子是不懂事，大人也不会管教？”略带笑意的声音从远处，伴着主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来人柳眉微挑，面带笑意，语气亲切和缓，可认识的人都知，这是生气的前兆。
苏茗一把拉过兴致大起的少年将人护在身侧，微低了眸子，眼中惧意尽显。
“我的管家似乎是我的私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过问了？”苏简轻笑着开口，站在他身边的几个守卫这才散开，“如果再有下次，茗姨你们那一脉就不用来参加主家的年宴了。”
“是是，不会有下次了。”女人连忙点头急急应声，一把拉扯着还想多说些什么的孩子一路往外。
少年还想说什么，却是被带着一路往外。守卫和护卫一同离开候在门外，屋内一下又只剩下了封言和苏简两人。
刚从会议里出来的苏家主显然是匆匆赶来，手上的文件都没有理齐，丝毫不像平日的作风。他还微喘着气，脸上染就的红晕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
“就算是招待客人，区区分家，也不用对他们太客气了。”苏简微沉下眸子，冷下语调。
封言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离开前还起苏元，还说是苏家选出来的接班人，以后是要放在他自己名下培养，可以提早接触的苏简。这一会儿功夫，对先前夸奖有加的少年，谈起时就已生出几分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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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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