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同样质问的语气，但发出质问的青年眼光躲闪，说话的音调了降了几分。听在封言耳里，就宛若在撒娇赌气一般。
封言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而是指了指那还在弹出提示消息的光屏，轻笑着提醒：“不是还有很紧急的事要做吗？”
“嗯。”仿佛找到了台阶，苏简很快捡起刚被丢到了一旁的光笔，勉力让注意力集中在刚才报告的事情上。一边操作着面板，调取资料，一面进行着汇算和记录。只是那一双眼睛总时不时地瞥向一侧，在对上封言带着笑意的眼眸后又赶紧挪开，重新动笔书写着。
这不是封言第一次跟在苏简的身边看他办公，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别扭的模样。
过去在私宅，也有过苏简在书房的主桌处理公务，封言在距离他不远处的小茶几帮忙整理备用资料的时候。有时候一进入工作状态就是一整天。小家主还颇为享受这样安宁的时间，可眼下情况显然不同。
经过小世界数以万计的年月日，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某种变化。尽管苏悦薇设置的系统是一等一的好，哪怕在小世界里经过再怎样漫长的岁月，真正回到现实中，仍然能清楚地认清到哪边才是真实。但一些东西的确有所改变。
就比如现在，年宴已经结束。按往常，苏简总是第一时间跑回私宅，现下却坐在他从来没有在年宴外坐过的主宅书房里，拿出年宴积攒的，放往年能回家批改一个月的工作，正儿八经地假装办公。
对于小世界里那段不算真实的记忆，一方在试图遮掩。可封言并不打算就此揭过，铁了心想盘问个究竟。
如果说失去现实记忆的他在小世界里做的那一切是受到他潜意识的影响，那么在小世界里拥有绝对清醒的苏家主在各个世界里的种种行为，就不得不让他有些在意了。
“之前项目的负责人苏悦薇小姐找过我帮忙进入小世界。”见对方俨然有剩下时间都埋头于公务中的架势，封言选择由自己主动。
听到封言开口，本就无心手中工作的苏简几乎是下意识放下手中光笔，应了声：“嗯。”
封言没有丝毫停顿接着道：“不久前才刚从那些小世界里出来。那些小世界做的不错，在里面就像是度过了一次又一次新的人生一样，对于里面每一阶段的记忆，到现在都还能很清楚的回想起来。”
苏简捏紧了手中的光笔，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忙道：“所以刚才进来主屋的权限应该就是她给的了，这主家权限也的确只有几个苏家长老才有权限授予他人。”
封言将面前人有些慌乱的神情收入眼底，不打算给人跳转话题的机会：“那些记忆都很真实，遇到的各种人也很真实，甚至现在回想起来，像极了是我认识的人。但最真实的还是那些世界里产生的一些情感。”
“每一种感情都是真切的，反而因为现在清楚的知道什么是现实，我更加清楚了。”
苏简张了张口，却没能再说出些什么。
“它意味着，我喜欢……”
砰——
“家主，原来你在这里！”清脆的声音伴随着门被砸开的声响猛然传入两人耳中。
封言一愣，看向门口一路冲来，活力四射的少年。下一刻，就听见身后自家家主微冷的声音。
“苏元，出去！”
身上鸡皮疙瘩骤起的苏元没多想，几乎是下意识转身往来的方向跑出了屋子，甚至带上了门。直到出了老远，他依旧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有礼貌地叫了家主，苏简却依旧是生气了。
第124章 现世（六）
误闯的少年一路慌张地跑远, 就是带上了大门，那哒哒的脚步声也仿佛近在耳边，吵闹得不行。
苏家主已从气头上消气, 一双眼睛仍是看向苏元离开的方向, 却不像是在看什么, 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苏元早就没了人影，主屋在年宴后收捡了摆放的各种装饰，又重新经过了打扫, 显得干净而空旷。此时，除开离开的家主培养人选，不会有更多人拥有这里的权限。也就意味着两人不会再被打扰。
封言看着小家主略有躲闪，迟迟未转过头直面自己的双眼, 再看那微红的耳根，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
封言原本以为，像苏简这样的人，因着那份天赋, 不论经过多少小世界，都能将现实与小世界分得清清楚楚，是以哪怕在小世界中他们经历了种种, 青年也能在回到现实后理智冷静地将一切斩断。因为从头到尾, 他清楚地作为调试的一方看着每个世界的故事，却从未让人察觉他拥有所有小世界的记忆。
只有他沉浸在小世界中积累的一个又一个世界, 哪怕脱离剧情代入感的影响，也无法割裂一切。
但眼下, 看着青年的反应。封言却又很快冷静了下来。重新思考反而察觉到了一些被他忽略的地方。
比如明知道和主线相关的角色有太多联系可能导致小世界崩溃, 每个世界的苏简却还是来到了他的身边；又比如明明现实意志就清楚的在调试一切, 每个世界的苏简却仍是能够一世又一世从开始的隐忍追随到后来封言再次进入时的主动接近。
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在主线剧情顺利发展的情况下, 耗费一世又一世的时间打造一个深情的配角身份，去追逐另一个已经逐渐对主线剧情失去影响力的配角。如果封言不重新进入小世界进行“度假”，这份心意也只会被时间冲淡，根本找不到坚持的意义。
但如果这一切，出于本心呢？
如果一切并非是小世界的需求，而是现实中调试的那人有意放纵的本心呢？
封言从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此时却有些不确定了。但如果真是这样，有些事情，急于一时反而显得仓促。
他想了想，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反而提议道：“主宅到底往来人多，正好年宴后总会有个长假，不如外出散散心。”
青年这下转过头来，一双眼眸定定看来。就在封言以为他要拒绝，苏简却又飞快地点了点头，正色道：“好。”
见他这么认真地应答，仿佛再晚一秒就错过的样子。明明还是熟悉的人和声音，与进入小世界之前没有半点不同，封言却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以往总被他忽略的细节。
桌面上的各种资料很快被分类收起，等封言回过神来，已经是干干净净，连苏简不久前才用过的那只光笔也被捡起。
察觉到自己动作间有些迫切，小家主耳根渐渐又红了些，掩在耳侧发丝下瞧不真切：“我们先回去，年宴刚结束事情也不多，待久了假期就要没了。”
他认真地说着，仿佛之前那一摞公文不存在一样。
封言看在眼里，也不戳穿，先定了回家的路线，又输入了一些热门的航班进行查询。虽说出游是临时起意，但苏简身份摆在那里，太危险的地方封言也不可能挑选。
封言正筛选着地点就听到苏简的声音：“去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两人初遇的地方不过是个科技落后的低等星球，可开发区域小，生存区的流民与危险也多。没有什么美丽的风景也不存在什么风土人情，连封言挑选名单的最差选项都排不到它的头上。
可发出提议的小家主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垂在衣侧的手有些捏紧，是他紧张时惯有的动作。那份真切的渴望和期待不是作假，比以往任何一次、不管去怎样的盛景繁世都要期盼得多。
放在以往，封言知道自己会因为担忧安危，再三确认各方的戒备问题，根据苏家的家规以及小家主给出的目的地再重新制定详细繁复的行程，而在安排着一切之前，他会略带担忧地向小家主确认出行的目的地并言明利害。他的小家主也会仔细斟酌决定最后真正的目的地。
但是现在，封言却奇怪自己以前怎么没能发现苏简如此明显的期盼，也希望对方没有这么懂事。
苏简小心翼翼地询问，见没有得到回应，便也习惯性地勾起嘴角带起淡淡的笑容，将眼底神情掩去，准备拿开玩笑掩饰过去。
“那就去那里吧。我记得那颗星球有一处偏港，从那边上岸也不容易被人发觉。”封言笑着提议着，一口应下。看着愣在原地的青年，眼底有些无奈。
他总认为他的小家主已经成长起来，足够让人骄傲。他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四大家族之首的族长，身份尊贵日理万机。却也忘记了苏简从小就不擅长撒娇，很多时候为了体谅别人，做好这个家主，甚至会将自己真正的渴望隐瞒起来。
他一直跟在苏简身边，本该是第一时间发现这些细节的人，却直到现在才开始觉察。
*
照亮港口的灯忽明忽暗，许是太久没有经过修理，往往是暗上许久才会亮起一瞬。
一架小型的飞行器渐渐降落在这块平日没有人来的停机坪。
封言和约书亚走下飞行器时，还能感受到那迎面吹来的海风和裹挟在海风里淡淡的咸味。
在设置让飞行器离开后，航道便再次关闭。由飞行航道剥开的云层又渐渐被风吹拢，依稀从云团间露出漫天霞光。
当双脚真正踏上这片土地，那些久远的记忆又不自觉地浮现。封言渐渐想起少时的各种遭遇，深知这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而他竟因着苏简的一个眼神仍是草率鲁莽地选下了这里，甚至没有进行任何布置，只是两人独自前来。
这些事放在以往，他绝不会做。
但现在，察觉到手臂间的力道。封言顺势抬眸看着下了飞行器就兴奋地将他拉往海边的青年，眼底微软，便也迈步跟上前去。
现在，他却突然觉得偶尔这样的任性，似乎也不错。
“这就是海边的感觉。”青年微眯了眼眸拉扯着他走近。
往往只有已探索的范围才能划分为安全区。不论是哪个星球，大海往往宽广无边，难以预测边际，更难探测到所有与海面接壤的陆地。因此为了防止危险区的一些东西的外泄，海边哪怕安全，也往往会一定程度的限制人们的接近，尤其是像苏简这样的身份，怕是被保护得好好的，从来不曾让海面进入过他的视线范围。
这是低等星球，流民和卑劣者探索的范围本就有限，这块偏远的海港通往大城镇的地方早就被各个危险区阻断，是以这里早被废弃，在地图上更是直接被划为危险区的范围。
封言知道这里也是源于意外，幼年时尚不知海域危险原因时，这里曾是他的长期据点，后来了解到了一些，就冒着风险对周边海域进行了阻绝改制。装置设置在底下，从外看不出丝毫与普通海域的差距，实则已经规划出绝对安全的地方。
“可以走近看看，这里是安全的。”封言看着素来知分寸的小家主很快站定不再往前，心中微叹，伸手抓住对方垂下的手，径直是拉着人又往海滩边靠近了一些。
其实四周不远处就有山林，这片安全的范围实则小得可怜，但苏简在小心翼翼地跟上，仅是向着这海滩又迈近了一小步。便已经双眸亮起惊喜地看来。
封言顿了顿，到底时隔太久，没有经过进一步检测不敢真放苏简下水去触碰，但回眸瞧见青年已然满足的神情，突然觉得心底的某处蓦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那感觉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却让人很难简单地将它忽略。
还不等封言琢磨清楚那一瞬异样感情的产生原因，身后却是传来了一道来者不善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放狠话的人话里凶狠，说话的声音却不大，似是受了不轻的伤，憋足本就所剩不多的气力想要威胁。
隐约间，封言察觉到裹挟在咸而潮湿的海水气味中淡淡的血腥气。不是来自他与苏简，那么就必定是出言威胁的来人。
封言快速地判断了声音的来源方向，刚一回眸就看见那锐利的银白色光芒在眼前飞速掠过，如果不是他躲闪及时便是要血溅当场。
但还不等那道银白色的短刃继续动作，封言已是飞快地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腕将人往后一带，顺势打掉他另一只手上的短刃，余光锁定那还在冒血的伤口，狠狠用膝盖撞向那伤处，顺势将人制服在地。
见地上人仍在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拿不远处掉落的短刃，封言眼眸厉色微显，径直踩向那手腕，空出的那只手则是快速地伸向对方颈项间。
那一瞬动作狠厉，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
第125章 现世（七）
残阳如血, 诡谲的淡红色光芒映射在沙滩上。
海风裹挟着海水淡淡的咸味与空气间越发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差一步, 封言就能捏断手下尚还温热的脖颈，将这不长眼的流民彻底从这个世界抹去。但他最终只是钳制住对方，手中力道渐渐加重，看着对方因喘不过气来渐渐四肢脱力，却在他丧命前放松一线。
背后山林间逐渐传来参差不齐的脚步声，前来的人不少，但每个人身上伤势都不轻，甚至是互相搀扶着才能走近。其中有几个脚步声急促, 到快要靠近封言才停下。
“放开他，刚才的事情我们向你道歉。”背后的声音这么说着，话语中的急切掩饰得很好，但那份警惕小心仍不难察觉。
封言也曾在这颗星球上独自打拼过一段时间，知晓被称为卑劣者的无身份人口的生活方式。他们往往成团聚集，有时会通过类似此时的交涉去笼络新人。至于落在敌方手里的伙伴，能救则救, 救不回来会被放弃。而交涉的另一方不论是否交人, 只要没有成为伙伴的可能，便一律会被当作急需铲除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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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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