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茶摊坐下,街角便走来一对母子。槐树看到来人,登时变了脸色。 是李氏和大头。 这些年,他从来没去过东市,人未进过徐家住的那条街,从未在那家人经常出现的地方停留过,就是为了不遇上他们。 李氏心怀愧疚,也没在他面前出现过。 今日,是槐树离家之后,母子间第一次迎头撞上。 槐树霍然起身,转身就走。 李氏快步上前,颤抖着拉住他,“我的儿……” 只一句,便泣不成声。 大头按照徐老二教的,抱住槐树的大腿,一通干嚎:“哥,我和娘来接你回家,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有家也不回,娘天天想你,日日落泪,眼都哭瞎了……爹也怪想你的,在家里备上了酒菜,就等着你回去。哥,你快回家孝敬爹娘吧!” 槐树暴怒,一把甩开他们,“谁是你儿!谁是你哥!我爹早死了,哪里又来一个爹?” 街上的人都认识槐树,十分清楚他的过往,纷纷帮他说话。 “娘子莫不是认错了人?这位程小虞侯原是孤儿,后来被司小东家认作兄弟,怎会是你儿子?” “他是我儿子,他就是我儿子!是我懦弱,护不住他,才叫他离家这么多年……”李氏死死揪住槐树的衣角,一迭声说着道歉的话。 槐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边动静不小,于三娘从店里冲出来,一把将槐树护到身后。槐树说不出口的话,由她来说。 “这位大嫂想必认错人了,整个汴京城谁不知道司家的孩子是从无忧洞出来的?若槐树真是您儿子,这些年您去哪儿了,怎么舍得他进那种地方?为何偏偏这时候又要认他?” 这话当真刺激了李氏,她一边哭一边反反复复地强调:“他本名叫程飞羽,亲爹死后跟着我嫁到徐家,徐家族谱上已经有了他的名字,他现在就是徐家人,是我儿子……” 槐树青筋爆起,咬牙低吼:“我爹早死了!也没娘!你不是我娘,我也不是你儿子!你儿子早在那天晚上就死了!” 说完,就拉着于三娘走了。 留下李氏瘫在原地,嚎啕大哭。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徐老二就是个阴险狡诈的滚刀肉,打上槐树主意的那一刻,就做足了准备。 他早就料到槐树不肯轻易认回李氏,豁出去了去禁军大营闹了一场,口口声声说槐树不孝,发达了就不认亲娘了。 “孝”之一字,在这个时代能压死人。 槐树和徐家的关系不是秘密,稍微查查就一清二楚。最要命的是,徐老二先一步给槐树上了族谱,他现在确确实实就是徐家人。 本就有人看不惯槐树晋升太快,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于是死死咬住,恨不得就此断了他的仕途。 就算有唐玄做靠山都不好使。 大宋本就以孝为先,赵祯更甚。 因着对生母的愧疚,他向来听不得谁谁不敬父母、谁谁忤逆长辈。御史台参奏百官,但凡拿着孝道说事,向来一参一个准。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槐树的事越闹越大。 早朝时,官家特意问起,唐玄替他说话都得了官家冷脸。 “因着李娘娘之事,官家心里一直有个结。听说槐树生母尚在,他却不肯认,官家便很不高兴了,当着百官的面说,倘若换成他,舍了什么都不会舍弃老母。” 司南急了,“没人跟官家说吗,不是槐树舍弃李氏,是那家人舍了他!最初那几年槐树是在酒楼的后巷吃垃圾活下来的他知不知道?那时候他娘去哪儿了?徐家去哪儿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唐玄抱住他,温声安抚,“官家本就是借题发挥,心里不舒坦,旁人的话听不进去。我已经叫人去查了,回头写个折子,原原本本地跟他讲。” “不要回头,要很快。”司南难得任性。 “好,很快。”唐玄亲了亲他,宠着顺着,“槐树就在门外,你要跟他聊聊吗?” 司南闭了闭眼。 就算唐玄不说,他也打算跟槐树聊聊。 这两天,他听了太多“忠告”。 几乎所有人都在说,让槐树适当妥协,要么回到徐家,要么把李氏接出去,总比这样一直闹下去,丢了前程要好。 司南想知道槐树的态度,这决定着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槐树的态度十分坚决:“我不会回徐家,也不会奉养李氏。她在我爹尸骨未寒之时改嫁徐家、她眼睁睁看着徐老二拿火钳毒打我时,就已经不是我娘了。” 司南道:“如果这件事不能妥善解决,将会是你一辈子的污点,就算现在压下去了,将来有一天也会被翻出来。你站得越高,扯你后腿的人越多。” 槐树摇头,镇定道:“我不在乎。” 司南又道:“你每一次晋升,竞争对手都会死死抓住这个机会,反反复复辱骂你、打压你,你可能永远都没办法站上你最想要的那个位置,即使这样也不在乎吗?” 槐树对上他的目光,无比笃定,“我宁可去河间、去西北,也不想为了所谓的前程在那对夫妻面前曲意逢迎!” 司南缓缓地舒了口气。 虽然这样想有些自私,但他还是想说,槐树的答案让他欣慰。 这是他的孩子。 他亲手从无忧洞救出来的。 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一点点变优秀,凭什么让那些恶心的东西去糟蹋? 槐树顿了顿,语气放缓:“兄长,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个位置’,而是一个家,一个真正的、有亲情的家——你已经给我了。” “好。” “我知道了。” 司南站起身,大步走至门边。 只要走得够快,就不会让槐树看到他掉金豆。 出门之后,一头扎进自家男人怀里,咬牙道:“咱们家的孩子,谁都别想抢走!” 唐玄目光平静而笃定,“好。”
第127章 盘他! 司南跟槐树谈的时候, 给了他a、b两个选项,明确地知道了槐树的态度,司南心里就踏实了。 他决定, a和b他都要。 他家孩子真刀真枪得来的功名, 岂能断送在那些小人身上? 槐树听他的话, 在人前做足了戏。 他给李氏买衣裳、买首饰,让她打扮得光鲜亮丽。又把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送进学堂,不用特别“关照”,就徐大头那无法无天的脾气,自有夫子教训他。 他故意把一车车东西往家里拉, 看着大包小包, 其实根本不值钱,就是做做样子, 给外人看的。 徐老二摆出一副“慈父”嘴脸, 当着众人的面让他住进家里, 还口口声声说给他准备了一间最宽敞的屋子。 就是这么一说, 他料定了槐树不会真住。 没承想, 槐树竟然答应了。 徐老二当时那个脸色, 乐得司南多吃了半碗饭。 当天晚上, 槐树就拎着个小包袱住进了徐家。 进门之前, 槐树停顿了片刻, 看着那几间低矮的青瓦房,从前只觉得是黑暗的牢笼, 承载着他幼年时期最痛苦的回忆。 如今再看, 却觉得破旧、逼仄,像个不堪一击的纸老虎,稍稍用些力气就能撕碎, 没什么可怕的。 槐树深吸一口气,大步踏入。 进屋之后也不客气,直接把正屋占了,还邀请左邻右舍到家里做客,“显摆”一下这家人给他安排和屋子和“崭新的被褥”。 徐老二默念三遍“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然后咬咬牙,拿出家里仅剩的两串钱,偷偷摸摸买了一床新被褥。 不过,这也方便了他接下来的打算——要钱。 他不光明正大地要,而是趁槐树不在的时候,让李氏偷偷摸摸地进屋翻找。 槐树撞见了两次,连心都懒得伤了。 徐老二没找着钱,吵着要去变卖槐树给李氏买的那些首饰。 李氏担心槐树知道后生气,只得好声好气求他,说等槐树发俸禄的时候,会给他要。 徐老二特意打听了一下,武官的俸禄什么时候发,刚好就在月底这两天。 李氏准备了一桌好菜,欢欢喜喜等着槐树下衙。徐老二也难得没喝酒,坐在桌边等着他。 槐树刚一进门,徐老二就使劲给李氏使眼色。李氏紧张地点点头,冲槐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不等他们放屁,槐树就闻见味了。 他把挎刀往桌子上一拍,李氏刚要出口的话登时吞了回去。 徐老二也吓了一跳,故作硬气道:“你这是做什么?” 槐树夹了口肘子肉,不冷不热道:“营中新发的配刀,要交钱。” 徐老二当即瞪眼,“怎的配刀还要交钱?” “不交钱谁白给你?不仅配刀,甲衣、常服、战马都得自己花钱买。”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槐树只管胡编。 李氏小心翼翼道:“儿啊,听说你刚发了俸禄,可还够?” “不够,还差三贯,得家里出。” 徐老二眼睛瞪得更大,“我早就打听过了,你刚升了官,俸禄可不低,不给家里交就算了,怎的还要往外掏?” 槐树又夹了块肉,看都没看他,鄙夷道:“新买的首饰衣裳、同僚往来、孝敬上锋,哪一样不是钱?从前我在司家,都是兄长打理,如今既是徐家人了,钱的事便麻烦二位了。” 李氏叹了口气,道:“可不是么,男儿家在外应酬,花钱的地方就是多。” “你闭嘴!”徐老二习惯性地抬起腿,就要踹过去。 槐树突然抬头,眼神冰冷。 徐老二一怔,讪讪地放下脚。 完了又觉得没面子,恶声恶气地找场子,“我和你娘老了,管不了你这么多,从前你怎么解决的这时候还怎么着。只一点,往后发了俸银必须给家里交一份,不然……哼!” 槐树翻了个白眼,一筷子下去,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给夹了。 徐老二气得要死。 他光顾着算计了,一口都没吃! ——偷鸡不成蚀把米,该! 徐老二越想越气,还是把李氏的首饰卖了。 槐树一早就盯着他,前脚瞧见他从银楼出来,后脚就派人把事情宣扬了出去。 不出半日,左邻右舍都知道了,徐老二偷了槐树买给李氏的首饰,喝花酒去了! 彼时,官家和包拯正在店里吃火锅,司南随手送了他们一个八卦大礼包。 官家的表情,可精彩了。 包拯还算淡定。 张方平被他从三司使的位子上参了下来,回头想想,怎么就赶得那么寸呢?偏偏他夫人儿子在满庭芳吃火锅的时候,就出了这档子事。 包拯越想越觉得被司南这个小滑头利用了,最近正处于看他不顺眼的阶段。 司南得了实惠,才不管包大人的脸是黑是白,只管笑就好。 槐树那边的戏还在继续。 徐老二偷卖了李氏的首饰,就连邻居都看不惯了,以为槐树必然不会忍,八成得闹起来。 结果,槐树不仅没闹,还反过来担心李氏伤心,特意请她到满庭芳吃火锅。 于三娘亲自接待。 槐树不能进,李氏带着小儿子大头进去吃。 虞美人特意在高台上支了个桌子,把那对母子安排过去,告诉他们这是最尊贵的位子。 李氏既惶恐又骄傲。 徐大头就不老实了,一会儿嫌太阳大晒得脸疼,一会儿嫌果汁少,喝不够。 于三娘好脾气地招待着,给他们点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徐大头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肉,一下子直了眼,生怕别人抢似的,干脆站到凳子上吃。 明明已经吃撑了,还觉得不够,要了一盘又一盘。 于三娘一个“不”字都没说,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这时候,虞美人的用意就体现出来了。 李氏母子待的这个高台,原本是用来给蝶恋花演滑稽戏的,各个雅间的人都能看到。 一时间,李氏的小家子气、徐大头的贪婪、于三娘的识礼大度一一被贵人们看在眼里。 最精彩的来了——徐大头硬生生塞下第十盘羊肉后,愣是把自己吃吐了! 贵人们的脸都绿了。 兖国公主走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打了虞美人一巴掌,“再有这样的客人,我以后可不敢来了。” 虞美人笑道赔礼:“公主且担待,再也不会了。” 兖国公主幽幽道:“我倒要看看,那小南哥儿这回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虞美人扶着她上了马车,嫣然一笑,“不会让您失望的。” 兖国公主顿时来了兴趣。 那就看着罢! 李氏母子在满庭芳丢了大人,转头这个消息就在贵眷中散播开来。 原本这样的人根本入不了贵人们的眼,只因前些日子槐树的事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太学还专门以“孝道”为题开坛辩论,因此贵胄圈便多了些关注。 今日在满庭芳的见闻,妇人们难免说给自家男人听,原本对槐树不满的那些人,转而开始同情他。 摊上如此不知礼数的亲眷,他将来的仕途也不好走哇! 徐家人却半点不觉,反而非常得意。 尤其是徐大头,回去就跟人显摆,满庭芳的火锅有多好吃,他一口气吃了多少肉。 不说别人,徐老二就先动了心,旁敲侧击地让槐树请他吃火锅。 槐树不仅请了,还叫了一帮同僚作陪。 这次是司南安排的。 家里的崽子们刚好不上学,在店里帮忙——确切说,是整人。 徐老二要吃酒,司南就给他找了坛最烈的,本意是让他喝醉,丑态百出。没承想,孩子们更损,偷偷摸摸加了锅灰、马尿、巴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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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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