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狗小呆了成了司家小院的一员,正在崔家寨学手艺的小木头和小狗子合伙给它做了个小房子。 尖尖的顶,圆圆的洞,还有两个小窗户,摆在小白鼬的新房子旁边,小呆喜欢极了,一整天都窝在里面舍不得出来。 夏日傍晚,清风徐徐。 司南把饭菜摆在院中的石桌上,和唐玄相对而坐。 还没吃饭,司南就给自己倒了一杯四月霜。 寻常酒要温着和,唯有凤仪楼的四月霜适合喝冰的,冰冰凉凉喝下去,嗯……每根头发丝都透着爽。 唐玄夹起一个狮子头,用筷子轻轻夹开,分成四等份,每一份中都有四分之一颗鸡蛋。他把蛋清挑出来夹给司南,蛋黄留给自己。 不是他不喜欢吃蛋清,而是发现司南太喜欢,这才表现出自己不喜欢的样子,为的是把蛋清留给他。 并非吃不起,只是他想让给他。 喜欢看着他开心地眯起眼而已。 白莹莹的蛋清放到青瓷碟中,司南一下子夹起来,满足地丢进嘴里,吃得脸颊鼓起来,还要抽空笑话唐玄。 “挑食鬼,蛋清都不喜欢。” 唐玄背着这口锅,继续给他挑蛋清。 司南边吃边评价—— “凤仪楼请的这个做狮头的师父真有法子,我见别家都用蒜泥,只有他用蒜汁,这样既保留了味道,又不会让不喜欢蒜味的顾客嫌弃。” “小酥肉也好,是加了蛋清吗?用的芋头粉对不对?纯瘦肉能做得这么嫩,真是难得。回头我也试试。” “唔,这个鳜鱼烩真鲜!比我上次做得好太多了。咦?是先焯过热水再拔的刺吗?对哦,这样一来就连小刺都能去掉……” 说到食物的时候,司南总是极有神采。 他是真心喜欢。 唐玄放下酒杯,温声道:“五味社,你若想入便入,不必顾忌。” “嗯?你知道啦?”司南喝了口鱼汤,嘴巴水润润的,“你还在派人保护我吗?这么快就知道白夜去找我了?” 唐玄颔首,“近来形势紧张,你别……” “放心放心,我不会怪你的。”司南举着小油爪子拍拍他的肩,“我才不会像小白莲女主那样瞪着眼睛喊‘你居然派人监视我,一点都不尊重我,分手’!” 唐玄:…… 其实,他想说“别再招不知根知底的员工”,他怕赵德背后的人会把对付司旭的手段用在他身上。 唐玄摇头笑笑。 算了,傻些就傻些吧,总归有他护着。 ——完全忘了,上次还夸他的少年聪慧机智来着。 话题说回五味社。 唐玄提到,五味社不止是民间结社,还有机会承办一些官府举办的活动。比如官家生辰、宗室结亲、公主出降,酒宴席面宫中忙不过来,就得请五味社的酒楼加入。 凡是有机会参加官方活动的,不光能提升名气和口碑,还有一些实际的好处。 比如,之前就有一家做吊炉烧饼的脚店,因为在官家的万寿节上出了力,直接被官府擢为正店,并写在邸报中,各路府县都知道了,开了不少分店。 司南一听就心动了。 虽然他的火锅店有官家亲笔题写的匾额,但是出了汴京城还真没多少人知道。他要想开火锅连锁,首先得有这个敲门砖,然后拿到官府盖章的“正店”资格。 “我加入。”司南果断地决定。 走上人生巅峰,迎娶郡王大人,就从征服五味社开始吧! 司南豪放地喝了一大口酒。 然后……呛到了。 呛酒的少年眼睛湿湿红红,哭了似的。 唐玄拿着帕子的手一顿,转而放下帕子,改用手,轻柔地触碰着那双灵动的眼。 司南趁机把脸凑过去,心安理得占便宜。 同时,自己的“便宜”被占得更多。 一顿饭从夕阳西下一直吃到天色擦黑。 司南收掉空盘子,只余一壶好酒,两只青盏。 他知道,唐玄有话跟他说。 吃饭的时候没问,是因为想让他踏踏实实吃饱肚子。 唐玄没有沉默太久,轻声道:“于三儿的处置出来了,徒三年,发配沧州牢城营。” 司南倒吸一凉气,“私铸铜器罪名这么重吗?” 唐玄看着他,深黑的眸底情绪复杂,“因为勾结私盐贩,栽赃他人。” 司南被他的样子弄得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要栽赃的人,不会是我吧?” 唐玄摇头,“是司大官人。” 他没再迟疑,把于三儿招认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司南,包括赵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这个白眼狼,三年都轻了!枉我爹对他那么好,给他除奴籍,帮他娶媳妇。刚生了三娘,胡氏嫌弃是个女儿,要送人,是我娘不忍心,给她养到六七岁!”司南气得直拍桌子。 唐玄抓住他的手,“这事不算完,一旦找到新的证据,会奏请官家,重审此案。” 他顿了一下,沉声道:“赵德被皇后娘娘保下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无法启齿。 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司南原本气得要死,看到他的样子,一秒变脸,“不用不用,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反正我爹锦鲤加身,啥事没有。官家最英明了,你可别跟他呛声。” 这段时间司南从魏氏那里听了不少八卦,算是明白了,唐玄的身份有多微妙。 官家信他、疼他,他就是大宋最尊贵、最令人生畏的郡王;若官家像皇后一样忌惮他身后的四十万唐家军,唐玄的命运……司南不敢想。 钟疆也说过,唐玄这些年在皇城司十分佛系,不争不抢,不贪功冒进,除了官家的安危和他背后的弓箭,不在乎任何东西。 ——这样做,恐怕就是为了让官家放心。 改变是从认识司南之后开始的,他主动向官家申请清剿无忧洞,尽心尽力查私盐案,屡屡得到朝中官员的一致夸赞。 正因如此,才招来皇后忌惮。 曹皇后未必有私心,说到底是为了赵室江山稳固。 ——宝元二年,宋夏开战,唐氏一门悉数战死,公主阵前自刎。官家为安抚军心,承诺待唐玄成家立业,留下子嗣,西北兵权必会归还唐氏。 如今,官家年过五十而无亲子,大宋容不下一个有兵权又有威望的异姓王滋生野心。 这次亲自出面保赵德,就是曹皇后给唐玄的警告。 司南顾不上生气了,反倒安慰起唐玄:“你不是说那个赵德跟赵兴连了宗吗?四舍五入也算个宗室子弟,别说偷偷卖点盐,只要不谋反,都得轻轻揭过,到头来还是累得你白忙活一场——有这工夫,还不如来火锅店吹吹电扇、吃吃冰沙呢!” “三叔没同意。” “啥?三叔……是谁?” “宗实哥的生父,汝南郡王,大宗正寺事。” 汝南郡王赵允让! 宋英宗的亲爹,生了二十二个儿子的那位! 当年差一点当上太子,后来没成,结果自己的儿子当了皇帝! 不不,跑题了。 司南连忙拉回来,“反正,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你不是也说了,他只是一个小喽喽,比于三儿强不到哪去,回头抓到他主子再一起收拾……总之,现在不能跟官家犟,更别得罪皇后娘娘。” 唐玄点点头,闷了一口酒。 再喝第二杯时,手被司南按住了。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来了来了,司南又要出金句了。 “酒是有记忆的,你高兴的时候喝它,以后想起来也是高兴的;不爽的时候喝它,留下的就是这么不爽的印象。” 司南扫了眼窗户那边,小家伙们正托着小脸排排坐,不由笑了。 “第一次去凤仪楼,第一次喝四月霜,有你,有我,有孩子们,我至今记得和你同骑一匹马的样子……不要破坏它。” 唐玄同样记得那天,醉酒的少年乖乖软软。 是他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不过,他还是拿起了酒杯,缓缓倒了一盏。 司南瞪眼,“怎么不听劝呢?” 唐玄轻笑,“现在可以喝了。” 不是喝闷酒,也不是借酒消愁,而是和凤仪楼那天一样,是安心的四月霜。 “有你在,这酒便是高兴的。”
第50章 唐球球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这样, 一顿饭可以从不开心吃到很开心。 吃完饭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看着孩子们练了半晌军体拳,又喂了喂小白鼬, 直到天快黑透了, 唐玄才起身告辞。 司南把他送出门,唐玄没上马,只是牵着缰绳,缓缓走。 因为, 每次他牵着马的时候, 司南都会跟在他身边,一直把他送到巷子口。 茶汤巷口,灯火斑驳。 冰过的四月霜太醉人,喝得微醺, 放任自己任性一回。 唐玄捧着司南的脸, 垂眸浅笑, “那声哥哥,再叫一遍。” 司南的心狠狠一跳。 躲过了他“高兴的酒”, 躲不过的“唐哥哥”。 他维持着大总攻形象,严肃地扒开撒娇小受的手,“大庭广众,注意影响。” 唐玄左右看看, 有人偷眼往这么瞅, 扶了扶弓, “我让他们走,你便叫。” 真是醉了。 司南悄悄捏捏他指尖,笑着哄:“先欠着,好不好?” 唐玄垂眸, 嗓音低得醉人,“欠一还二。” “嗯嗯,你说了算。”司南哄着他上马,“快回罢,好好睡一觉,明日来店里吃火锅,可好?” 唐玄笑笑,翻身上马。 晚风撩动袍角,露出那双要求群夸的小凉鞋。 司南笑着挥挥手,“慢走呀!” 我的撒娇小受。 听着他温软的嗓音,唐玄突然变卦了,“欠一还二不可以,要还三。” 司南大总攻的耐心告罄,一巴掌抽在马屁股上,“赶紧走,不然二都没有了!” 黑曜长嘶一声,正要扬蹄狂奔,就被人勒住了缰绳。 郡王大人俯身,突然凑近司南的脸。 司南摒住呼吸,以为要被亲。 下一刻,小巧的鼻尖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走了,小陀螺。” 郡王大人眉眼含笑,融入斑斓灯火。 司南找回了呼吸,面子还在外面浪着,没回来。 又被撩了! 从明天起,要宠他! 总裁酷帅狂霸拽地宠! 找回大总攻的威严! 司南绷着面皮抄着裤兜,非常总裁地往家走。 经过于三儿家门的时候,看到三娘正在门外蹲着,几天没见,竟瘦了一圈。 看到司南,她突然起身,许是头晕,差点摔倒。 司南连忙扶住,“这是病了?” 于三娘摇摇头,急切地说:“大郎哥哥,你知道我爹现下怎么样了吗?包大人何时放他回来?” 司南沉默片刻,如实说:“明日他会被送去沧州牢城营。你若想看他,或者给他带些吃穿等物,我便送你去东华门。” 三娘生生怔住,“沧州……牢城营?我爹他……会被砍头吗?” “不会,只是关三年,三年中若不再犯事,便会发回原籍。” “是我害了他……我娘没说错,是我害了他,若我没写那张字条……” 不,如果不写那张字条,出事的就是司南,她更无法原谅自己。 三娘瘦弱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滚。 司南压住她的肩,沉声说:“三娘,不怪你,也不怪我。单是私铸铜器罚不了这么重,你爹获刑,不是因为私铸铜器。” 对于三儿,司南半点愧疚都没有。只是,看着于三娘的样子,到底不忍心。若不把这件事说清楚,这孩子将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他与盐贩暗中勾结,用私盐害人,这是主因。” 为了解开于三娘的心结,司南有意劝道:“在我看来,他这次被发配沧州反而是好事,至少保住了一条命,若再与贼人勾连不清,就不是徒三年这么简单了,极有可能你们全家都要获罪。” “放你娘的屁!” 胡氏突然从门后冲出来,指着司南的鼻子大骂:“小兔崽子,休要血口喷人!当家的明明就是被你害的,扯狗屁的私盐!” 虽然嘴上骂得厉害,胡氏心里却是慌的。 于三儿和私盐贩有来往,她比谁都清楚,可是这时候死都不能承认,不是为了替于三儿开脱,而是不想受连累。 所以,她这时候要极力否认,证明自己对私盐案毫不知情。 胡氏声音极大,把左邻右舍都喊出来了。 “姓司的,当我不知道吗?就是你设计害我当家!那晚的事街坊们都瞧见了,若不是你把那死狗招出来,车斗能翻,铜镜能露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胡氏一通胡编:“明明是当家的帮别人放的货,愣是被你们屈打成招,说到底是眼红我家酒馆,想占为己有,就使出这等毒计!” 司南忍不住笑了。 大宋朝要是举办一个颠倒黑白大赛,胡氏当第二,绝对没人敢拿第一。 不用他说话,于三娘就哭了起来:“娘,到底是谁陷害谁,你不知道吗?那日若不是郡王作证,明日被押到牢城营的就是大郎哥!” 她声音不大,字字含着哭腔。 并非她天生白眼狼,不向着自家爹娘,实在是不想让邻居们误会司南。 大伙这才知道了真相。 刘氏气哭了,恨不得上去揪胡氏的头发,“老天爷都看着呢!就算你不怕遭雷劈,也要为三个孩子积德!” 胡氏被当众戳穿,恼羞成怒,扯着三娘就打了起来。 司南上前要拦,有人比他更早。 槐树一脚把胡氏踢翻在地,那动作,比他练军体拳时还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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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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