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着性子沉默地任由谢辞抱了他半晌，过了好一会儿，天都亮了，见对方还没有松手的意思，小绿木着脸道：“和尚，能松手不？老子有点冷。”
光着屁股什么的，做蛇的时候还不觉得，变成人了以后……还真有点嗖嗖凉啊。
***
小绿身量还没长开，谢辞的僧衣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跟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似的。他扎紧了腰带，把袖口裤脚都挽起一些，赤着脚在地上站了一会儿，犹豫片刻后爬上了床。
谢辞的鞋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他还是上床呆着吧，床上还暖和。
唉，前两天因为快要化形全身都不舒服，他都好久没碰过软软的床榻了。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正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下楼去拿早饭的谢辞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谢辞先不大自在地转开双眼。
“今早吃什么？”小绿裹着棉被兴致勃勃地问。
尴尬的只有谢辞，毕竟他一个大男人方才莫名其妙地抱着一个浑身光溜溜的少年半天不撒手，是个人有点廉耻心都会不自在。可妖怪才不，他都赤身裸体没羞没臊地缠在和尚身上不知道多少回了，抱一抱又有什么的。
好不容易变成了人，能像人一样吃东西穿衣服才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谢辞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清咳一声道：“馒头、粥还有素面，我叫厨房多做了一碗蒸蛋，你吃罢。”
小绿双眼瞬间一亮，跟一条大毛毛虫似的从床上蹭下来，正要往桌边走就左脚一拌右脚，啪叽摔在了地上。
“嗷！”小蛇妖痛呼出声，没章法地在地上乱扭。
谢辞连忙走过去把他抱起来，直接一条龙服务地把他抱到桌边坐下。
“你小心点，”谢辞忍不住开始絮叨，“摔到哪里没有？”
小绿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抓向一个馒头，捧到面前嗅了嗅，大口咬了下去。
眼见他几口干掉一个馒头又直接把爪子伸向素面，谢辞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小绿，吃面不能用手，得用筷子！”
小绿顿时长眉倒竖，怒道：“老子知道，老子这不是还不会用么！还有老子说过了，老子不叫什么狗屁小绿，老子有名字！”
谢辞费力地按下他的手，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不会用我就教你，那你叫什么？”
小蛇妖不乐意地握住筷子，怎么看怎么别扭，索性龇牙瞪他一眼道：“吾名九夷，数字九，云胡不夷。”
***
【我不是和你说过，抹掉那些小动作！你怎么敢！】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新的开始，我认为这么做是有用处的……】
【你认为？呵，这里最不需要的就是自作主张，你不明白？】
【之前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有自作主张，可结果并不如人意。】‘他’冷静地说，【请给我一次机会。如果这个世界又出现超控情况，我会洗掉他之前的全部记忆，并接受执法部的处罚。】
【……八十一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是，长官。】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可能有熟人出没，如果大家认得出来的话……
第85章 覆雪灯（七）
吃过早饭，谢辞要上街给九夷买衣裳还有补给物品，九夷一听，也跃跃欲试地要跟着出去。
谢辞本想答应，可转念一想，他一个和尚，头一天是孤身一人入住的，第二天早上却带了个清秀少年下楼，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听起来就够不对劲的了。
他只得隐晦地对他说这样影响不大好。
九夷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道：“老子知道了，你是怕他们当老子是你养的娈童？”
谢辞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面红耳赤道：“你、你怎么知道这种词……还有，我不是说了别再自称‘老子’了么！”
“这有什么，”九夷讥诮地撇了撇嘴，“小和尚，老子我的岁数都够做你祖宗了，你们人类那些日来日去的事老子有什么不知道的……说来老子还真见过不少，闻人旻的老爹喜欢幼女你知道不？啧啧啧，口味真够恶心的，我们妖族都从来不对幼崽下手呢……”
“行了！”谢辞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糟心道，“要同我一起出去也可以，你得变回原身。”
九夷盘腿坐在凳子上，双手环胸嗤笑道：“和尚，你脸皮可真够薄的。”
“二选一，”谢辞捏了捏鼻梁，心累地说，“没得商量。”
九夷撇了撇嘴，“行吧。”
他扶着桌沿跟小美人鱼似的颤巍巍地站起来，几息过后，只听一声“呲啦”，一声“嘭咚”，谢辞低头看着一地狼藉，沉默了。
一条粗长的足有三米多的粗长蛇尾代替了双腿，盘踞在地上，谢辞的裤子不堪重负，碎成了一堆破布料可怜兮兮地飘落在地上……凳子被尾巴哐啷挤到，骨碌碌滚出去老远……而那个罪魁祸首，碧绿而沉重的蛇身正缓缓碾过了他的脚面……
“这这这……这怎么回事？”九夷悚然地盯着自己的下半身，看上去比他还茫然。
谢辞后退一步把自己的双脚解救出来，望着四下几乎没有立足之地的地面，掩面叹道：“大概是你化形太早，现在还不能熟练掌握转换形态的方法吧……”
“那该怎么办？”九夷新奇地用自己人类的手掌摸着蛇类的尾巴，随口问道。
哇，原来他的鳞片摸起来是这种感觉？凉凉的，滑滑的，还挺好摸！怪不得这和尚以前那么喜欢摸他的头……
谢辞看着这个全无忧虑的缺心眼，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
“你现在先试试，可能够变回人形？”他忧愁地建议。
九夷停下自摸的手，运气憋了好一会儿，然后老实摇头道：“好像不能。”
谢辞要给这位祖宗跪下了，“那你得保持这副半人半蛇的模样到什么时候？”
九夷好像到了此刻才生出一点危机感，他愣了愣，然后沮丧地长叹一声，道：“那老子是不是不能出门了？”
“现在是担心这个的时候？”谢辞简直想像之前那样弹他的额头，碍于距离太远作罢，遂无情道，“在你能熟练变形之前都不可能出门。”
小蛇妖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沉了下去，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地面，发出“嘭嘭嘭”的闷响。
谢辞心底又生出几许不忍来，他从九夷尾巴的间隙里小心走过去，摸了摸少年的鬓角，道：“我得上街去采买东西，你自己待在房里熟练一下身体可好？”
九夷习惯性地蹭了蹭他的手指，怏怏不乐道：“行吧……那你早点回来。老子想吃肉，鸡肉猪肉羊肉都成，你回来的时候看着买点。”
谢辞像被烫到了一样飞快缩回手，他轻轻咳了一声，在九夷不解的眼神里匆匆说了声“我去去就回”，落荒而逃般地出了门。
片刻后，他又反身回来，有些尴尬地捡起落在桌上的钱袋，再一次匆匆离去。
九夷茫然地挠了挠下巴，觉得这和尚今天约莫是脑子不大好使。
***
谢辞很快采买完东西就返回客栈，叫厨房帮他做了道烧鸡。小二一听表情就变了，显然把他当成了冒充高僧行骗的酒肉和尚，接下来几天对他都没什么好脸色。
等九夷能勉强在人形和蛇形之间顺利互换又耽搁了两日，第三日的清早，谢辞收拾好行李，把变回小蛇的九夷往袖子里一塞，下楼结账退房。
他们出城后，九夷在山林里变成人形，穿上谢辞给他买的衣服，于是一人一蛇变成了双人行，两人继续原本的路线南下。
谢辞计划往西南走，去十万大山和南疆走一遭，那地界素来神秘，精怪传闻甚多，走一趟估计能有不少收获。
九夷自然没意见，听谢辞说十万大山有许多精怪，更是比他还要兴奋。
他们在出云梦泽前路过最后一个村庄时已是暮色四合，谢辞便想在村里借宿一晚再走。
走进村庄他却发现了不对劲，不大的村落里十户九空，连炊烟也无，不闻狗吠，只有几只鸡鸭从土路上小跑而过，昭示着这是个有人居住的村庄。
谢辞在一户人家的院子前停下看了看，屋门大敞，还可以看到堂屋里桌上摆着的粗简饭菜，正冒着袅袅热气。
“这村子难道出什么意外了？”谢辞喃喃自语道，赶紧从行囊中拿出罗盘。
九夷一口吐掉了嘴边衔着的狗尾巴草，懒懒道：“老子没闻到同类的气味……好吧，我，我，我没闻到同类的气味！行了吧？”
九夷愤愤瞪他一眼，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道：“不过我倒是听到了一些声音，那边。”
妖族听力过人，两人顺着九夷听到声音的方向走了足有小半柱香的时间，不知不觉天色已黑，他们走到了一个小湖边，可以看到远处火光交织，人影攒动，似乎是整个村的人都在这里了，聚在湖边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两人夜视能力都很好，自然不需要点火把，他们摸黑向那边靠近，嘈杂声渐响，人群中似乎是在争吵些什么。谢辞听不大清，于是问身边的人：“阿九，你可听见那些村民在说什么？”
九夷皱着眉仔细分辨，眉头越皱越紧，不确定道：“他们好像是在说……要烧死什么人……什么灾星、孽种什么的……”
“什么？”谢辞一惊，连忙加快脚步。
湖面黑沉，四野暝寂，更显得人群聚集处明亮又吵闹。随着距离渐近，谢辞分辨出女人的嚎哭和男人的怒骂，还有旁人七嘴八舌的争吵。
“王大牛！她可是咱们的女儿！你是不是人呐！”
“女儿？女儿个屁！这就是个灾星！克死了我娘和我儿子，谁知道下一个克死的是不是你我！”
“就是就是，大牛媳妇，这丫头确实不干净啊……”
“唉哟，她还说她能见鬼呢，吓死人了！我听我们家小子说，那丫头看到她弟弟身上趴着个吊死鬼，大牛儿子才活活被勒死啦！”
“你听听！”那个叫大牛的男人更加怒不可遏，“大丫这是中邪了！她身体里是个妖怪，得烧死她！”
女人大声嚎哭，撕心裂肺地喊：“什么中邪，你们才中邪了！兰儿是我的女儿，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啊！”
“哟……大牛媳妇这是不是也中邪了？”
“得是被妖怪给魇住了吧？”
“这灾星不能留啊，会害死全村的人的！”
湖边的枯枝堆已经搭好了，那个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孩子一边被她爹扯着往里拉，一边被她娘拉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阿弥陀佛。”
正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清朗的偈语，声音虽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吵闹声，众人顿觉仿佛一阵当头棒喝，一时间都愣愣停下了动作。
白麻僧袍的年轻僧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这些一辈子只种田捕鱼的泥腿子，沉默又敬畏地望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僧人，还以为看到了神仙下凡。
谢辞合掌竖于胸前，缓缓环视一圈，和缓道：“众施主因何聚集于此，可有何烦扰？贫僧愿闻一二。”
还是村里的村长最先回过神来，老人诚惶诚恐地上前合掌躬身，磕磕巴巴地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这村民王大牛和他媳妇原来有一儿一女，老母尚在，家境在整个村里也还算殷实。可就在一年多前，王大牛的女儿大丫生了场大病差点死了，后来好不容易给救回来，一只眼睛却落下了毛病。
王大牛夫妇原本想女儿虽然坏了一只眼将来对婚事有些影响，可他们不穷，孩子长得也不错，想来也没啥大影响。可没想到，在之后的一年里他的老母和小儿接连横死，老母失足落水，儿子在井边玩耍时被取水桶上的拉绳勒住活活窒息而死，而他们那个生了场病后就变得有些古怪的大女儿，声称看到祖母和弟弟生前身上都趴着鬼，他们是被鬼害死的……
王大丫的言语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村子，引起了全村人的恐慌，在她又一次说看到爹爹的脖子上趴着个烧死的鬼时，这个老实巴交的可怜农民终于彻底崩溃了，在全村人的推波助澜下，决定把女儿带到湖边烧死，献祭水神。
谢辞安静听完，在村民们惴惴不安的眼神中没有言语，快步走向那拉扯成一团的一家人。
他先看了眼王大牛和他媳妇，果然在两人的印堂都看到了浓郁的黑气。他默默叹息一声，低头看向那个小鸡崽子似的缩成一团，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小姑娘。
这孩子说是七岁了，但营养不良得看起来只有五岁，面黄肌瘦，身上一件破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袄子。
“孩子，抬起头来。”他温和对她道。
小丫头猛地一颤，被她爹狠狠拧了一把，终于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她一双眼睛生得又大又圆，原本该是很漂亮的猫儿眼，偏偏左边的眼珠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翳，看起来古怪极了。
果然，是只阴阳眼。
“你叫什么名字？”
丫头紧紧闭着嘴巴，她爹骂骂咧咧地在她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她单薄瘦小的身体晃了晃，低声地用嘶哑古怪的声音道：“苓兰。我叫苓兰。”
第86章 覆雪灯（八）
谢辞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眼下情形容不得他在这个问题上细想，一边的村长已经畏畏缩缩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师，这孩子体内可真有个妖怪？”
谢辞手指拨动佛珠，露出一个高深又神秘的神棍微笑，不急不缓道：“众位施主，贫僧并没有在这位小施主身上看到妖魔鬼怪的痕迹——倒是小施主的父母，两位施主，你们印堂发黑、头顶阴云笼罩，的确有邪风入体、恶鬼缠身之兆，不知两位施主最近可曾招惹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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