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池没想到皇帝竟然挺关注他,忙出列道:“谨遵陛下教诲,臣……铭感五内,不敢或忘。” 光大帝笑着说:“如此才好。”之后才开始商讨政事。 方池抹了把额头的汗,感觉朝臣中暗暗打量他的人更多了,风头出得太大,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他作为状元才堪堪能上殿,榜眼周融官阶还差一点,没能来成,何微又差一点,自然也来不了,那些进士部分被派到地方做地方官,部分留在京中当一个小官,还要慢慢爬,只有他一个人,虽然只站在朝臣的尾端,但好歹是和这些贵不可言的重臣们同处一殿,压力自然不小。 方池没有为政技能,一切还是要靠系统提点,他所要关注的,大概就是人际方面的问题了,接下来他需要低调一点,才能在朝中站得更稳。 …… 下朝之后,户部的同僚主动走到方池的身边,问他:“上官兄,不妨一起到户部去?” 方池笑说:“自然,我和魏兄是在一个班房的,以后一同处理事务,还请多多关照。” 那魏姓官员回了他一个笑,说:“不用上官兄说,我魏某也会多多帮衬你,我这边自然也是……请多多关照了。”说着拱了拱手。 方池也向他拱拱手,两人笑呵呵地到户部去了。 对这个同僚方池还是了解的,他大概是看中方池和丞相的那点关系,想要和他套近乎,这自然是无妨的,方池很快就和他打成一片。 几日后,方池下朝后再次到户部班房处理积压事务,旁边高他一级的同僚黄某说:“上官兄,这件事我看没什么问题,你何不押个印,早一日让它实施下去?” 方池瞄他一眼,谦和地说:“黄兄,这事自然没问题,只是我想着最近此类事务很多,不如等都凑到一起了,一起处理比较好,怎么,黄兄……急吗?” 黄姓上司有些红了脸,咳了咳说:“并不,这事能放行则放行,我只是这么一句话,也不牢上官兄记着,改日处理也是好的。” 说完,他走开了。 方池沉默着,有些黑了脸。 刚才那个事大概是和姓黄的有利益关系的人的事,所以他想尽快让方池处理。方池在这个班房是管银钱的,需要花钱的事都需要他押一个印,才过得去,即使姓黄的是上司,但没了方池的印,依旧没辙。 他的意思很明了,希望方池早些处理这个事,让他的人最快受益。方池不想忤逆他的意思,虽然姓黄的也没什么厉害的,但是大他一级就是大他一级,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其实本来不用他说方池都会尽快处理这事,他不去处理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不想这么快去见……那个人。 可是躲是躲不过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当官的,没个印,是办不了事的。 方池深吸一口气,得了,今天就去找何微把印要回来吧。 离开户部之后,坐着一顶小轿子出了正阳门,然后一路向何微家里驶去,方池不想耽搁,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 拿回了印,就可以不再拜访他了,然后再花一些时间,可以把他这个人完全地抛在脑后。 有些缅怀以前相互扶持的日子,但是过日子的艰辛之处就在于,一个人也要走下去。 轿夫将轿子稳稳地停在了何微家的门口,何微本要回家探亲,同为大理评事的人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走了也没事,但是他好像放弃了回老家一趟,自从印鉴官牒下来,就一直在京中待着。不需要去大理寺的日子,便一直在家中闲居读书。 方池站在院门口,本想敲门,却发现院子的门是虚关着的,他心知何微在房内做事入神,敲门也听不见——他一向如此,因此他直接走了进去。 时隔两月,再到这个院子来,方池的心情是复杂的,他站在屋檐下的长廊上,敲响了主室的门。 没有回应,方池正想再敲,一阵脚步声传来,何微跑来开了门,抬头看是他,露出粲然的笑容,询问:“进来坐坐?” “不了。”方池不想踏进屋里,说:“我来干什么,你是知道的吧。” 何微点点头,表情似是有些遗憾:“然而连坐下喝一杯茶的时间也没有?” “嗯,我挺忙的。”方池说。 何微住嘴了,看着他说:“那你等等,我去拿你的印。” 方池点了点头。 何微回身走进房间深处,并没关门,方池在房外站着,望着院内景色,有些失神。 仔细看,发现这个院子和他们曾经租的那个房子倒有几分相似,别的不说,院中的大柳树便让人想起春芳河岸那些婀娜的杨柳…… 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却仍没见何微出来,方池皱了皱眉,正想大声询问“东西还没拿来吗”,但是他忽然领悟了什么。 ……何微这厮,怎么会乖乖地把印鉴拿出来交给他呢,他是诱他进入屋子啊。 “进来坐坐?” “连坐下喝一杯茶的时间也没有?” 这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命令。 方池叹一口气,他本来也没想这么轻易就拿回东西,话又说回来,进了何微的屋子,他也不觉得自己就危险了,上次已经警告过他,他该引以为戒才对。 方池怔忪一阵,抬脚走进了屋子。 屋里飘出阵阵茶香,原来刚才那一会儿功夫,何微已经泡出了一壶茶。 看是他,何微从茶炉边走过来,手捧一杯热茶,笑说:“尝尝大理寺少卿严大人送我们的银针茶。” “恭敬不如从命。”方池刚才站在屋外,有点寒意,也就不推脱了,端起茶杯,从杯口望着淡青色的茶水,说:“里面没有加别的什么吗?” 何微脸色一僵,说:“我怎么会下……咳,下药,你觉得我会做出这种事?” 方池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觉得有些有趣,说:“我问你加没加东西,是问怎么不放些点茶之物,最近不是盛行这样吗?” 何微回过味来,有些尴尬地掩饰脸上的红晕,撇过头说:“点什么茶,我喝茶就喜欢喝茶纯净的味道,不喜欢放些古怪的东西。怎么,上官兄喜欢?” “我也不喜欢,我只是问问。”说着,方池抿了一口茶,找了个椅子坐下。 何微坐在他的对面,也饮了一口茶。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又过了一会儿。 看他低头不说话,方池忍不住催了一句:“坐也坐了,茶也喝了,你快把我的印拿来,我有急用。” 何微点点头:“我知道大概是要得急了,不然你也不会找来。” 方池噎了一下,顿了顿说:“本来便是如此,你还想怎样?” “……只是近日不怎么能见到你,心里有些空罢了。”何微忽然说。 方池听他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不知该回什么好,他倒是倾诉他的情感,可惜作为接受的一方,方池只觉得如坐针毡。 方池的躁动好像传达给了何微,他的神情有些灰败,站起来说:“好了,我去拿印了,你把这杯茶喝完再走吧。” 看他起身离开,方池三两口把一杯茶下肚,就等他回来的时候可以走人。 何微大概故意磨蹭了一会儿,但再怎么磨蹭取一方印的时间都是有限的,他还是回来了。 方池看他手里果然拿着那个包着印的锦囊,心中一喜。 何微望了望已经空了的茶杯,抬眼看了看方池,方池感到莫名心虚,但是挺了挺脊梁,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从他手里接过印鉴,方池说:“那我就告辞了。”转过头去。 何微在他背后问道:“十月二十日我们这一届的学生约在得月楼会面,你去吗?” 方池想了想,这次会面好像是周融等人倡议的,他去了估计也只会听到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吧,因此他说:“不去。” “那十一月五日小王爷约我们这一届在京的进士到问梅墟赏雪,你去吗?” 方池想了想,小王爷这一摊事不好推拒,便道:“也许去也许不去吧。” “好,”何微像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说:“你慢走,我不送了。” 方池看他一副自己去了便很期待的样子,说道:“即使见面了,除了互相点头之外,也不会发生别的什么。我不是很明白你在想什么,我劝你,有这时间,不如在别的事上花功夫。” 何微似笑非笑看着他:“你竟劝我,这对你没好处。要知道,现在饱受见不到的痛苦已经使我快发疯了,倘使不能在那些有限的场合见到你,我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再一次做出绑你过来的事。” 方池闻言哼了一声,甩甩袖子快步出了房门,说:“这却是没可能的,我不可能再一次落到你手里,我劝你好自为之。” 他一路离开了院落,乘着轿子远离了何微家,一直过了好久,受压迫的心情才平静下来。 没想到,他人的好感是这样沉重的一样东西。方池有时甚至会狠毒地想,若是真的让他死,那么就不用受这份情感的束缚了。 …… 十月十八日,方池收到了周融送来的请柬。 说是请柬,其实就是一张灰色的劣质的纸,薄而且脆,是市面上最便宜的一种纸,甚至读书人根本不用这种纸来书写,上面的字写得龙飞凤舞,方池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交给系统看,说是“邀请上官状元二十日到槐树街得月楼一聚,切记切记”。 切记个鬼?方池在心里骂道,会去才有鬼了。 周融用劣质纸张给他写请柬,摆明了是藐视的意思,这样过去只是接受他那边的人的群嘲而已,除了受气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方池直接将请柬扔到了一边。 二十日过后,他在京都大道上和周融巧遇。 周融掀开帘子望着方池所在的轿子说:“上官兄,你好绝情,昨儿丘兄还念叨着你,说上回八尺楼的事是他不对,要给你赔礼道歉,没想到你竟不给面子,好端端的请柬,竟然也不搭理一下,让兄弟们好伤心。” 方池在轿子里坐着,扶了扶额,就在大街上,他不想跟周融吵,包括他那个兄弟丘唯珍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也不想跟他们一般见识。 方池在帘内对轿夫说:“上去跟他说我的官位比他高,大街上相遇,按理他该让我,让他快滚。” 轿夫是从丞相府挑来的能干的人,对谁说话都不卑不亢,还有眼色,听方池这么说,便前去交涉了。 不知他怎么跟周融说的,方池在轿里坐着,只听吵闹声渐渐小下去了。 知道周融肯服软,方池松了一口气。 很快轿夫就回来,抬起了轿子,把方池往府里拉去。 方池掀开帘子透透风,没想到周融的轿子竟就在他旁边停着,两辆轿子擦过时,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这边。 方池看了他的眼神,很明显是嫉妒的眼神,方池平淡地回视过去,周融咧嘴笑了。 方池的感受不好,相当不好,只感觉这厮要做出什么事来。 在户部做了几个月事,方池也算有了点眉目,在六部里,这算是比较富的一个部,换句话说,这里的人能捞到的油水比较多,经常看见同僚做一点不规矩的小动作,但是为了和谐的同僚关系,方池都当看不见了。 当初上官逸也是这么做的,他装作一副和他们同流合污的样子,然后在第二年的春天劝说户科给事中在皇上面前参了一本,把他旧日的同僚都坑遍了,最终自己调离了户部,升了一级转到了吏部。 在方池看来,上官逸果然够狠。 他现在也是跟着上官逸有样学样,对那些贪赃枉法的行为见过就算,这样识趣久了,大家也就不觉得他是皇上金口称赞的那个耿直的年轻人,觉得他是老油条,他和户部同僚的关系一日更比一日好。 但也有处理不好的关系,方池韬光养晦久了,便有曾经眼红他的人看他好欺负,想来咬他一口,对这种人方池都是记着,等着日后算笔总账。 时光飞快,不久便到了新春,在元旦这天,皇上召文武百官进宫,大开宴席,席上饮酒作乐,君臣其乐融融。 宴会时间长达数个时辰,从早晨到傍晚,方池喝了些酒,而且也倦了,在宴会结束的时候,被侍人扶着坐上轿子。 很多人都来向他打招呼,方池强撑着精神,口齿清晰地和他们道别,然后各自走上了回家的路。 天气很冷,回程的路上下起了雪,方池在轿内坐着,拢了拢外衣,倦倚在坐榻后方,从帘子的缝隙里看轿外的雪景。 轿子走过长长的御道,终于离开了皇宫,到了外面的街市上,路上没有什么人,大家都回家和家人团圆去了,宽广的街道显得有些空旷。 方池倦意更重,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蓦地,一辆轿子进入眼帘,一主数仆都站在轿子外面,冻得缩手缩脚的,对着轿子唉声叹气。 方池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心想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毕竟不好事,没有叫轿夫停下打听发生了什么,打算就这么从他们面前过去。 让他感到吃惊的是,那一主数仆竟然拦下了他的轿子。 只听那主子说:“这位官爷,实在抱歉,下官的轿子在路上坏了,先前就觉得那轿梁淋了很久的雨水怕是要折,但谁想他昨儿折不好明儿折不好,偏偏在我回家的路上折了,这下可好,这离家还有好远路,天又这么冷,只能等着谁来载载我……” “本想着元旦这么热闹,路上该有很多人吧,却真是万万料不到,大家今天都陪家人,不出门,已经等了很久,快冻僵了,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官爷,这么晚了,咱们遇见,也是有缘,您肯行行好,载我一路吗?”那人殷勤恳切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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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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