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纪新雪的语气变得轻缓,纪成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眼中的紧张和兴奋几乎化为实质,早就忘记纪新雪被开国女皇附身之前,对他说突然想起个笑话。 纪新雪摒弃所有心思,保持双眼的深邃,眨也不眨的与纪成对视。 怎么没反应? 难道是对这个笑话没有感觉? 虞珩轻咳一声,起身走向两人。 开个玩笑,没必要离这么近。 纪成被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惊动,猛地回过头拽住虞珩的手臂,语气难掩兴奋,“凤郎的银子多!别说两千两,二百万两,他也能拿得出来!” 纪新雪顿时有种调戏小姑娘不成,反被调戏的感觉。 他好奇的问道,“怎么样,这个笑话好笑吗?” 纪成再次愣住,“笑话?” “你当真了?”纪新雪不信。 两人面面相觑,忽然被骨节分明的手掌挡住视线。 虞珩不动声色的拖着纪成推到椅子边,按着他的肩膀坐下,强行将话题拐回正事,“十五的招供未必是假,明日让金吾卫重新整理刺客的人际关系,调查他们是否有大量欠债或其他把柄,与家中父母、妻儿的关系如何。” 纪新雪点头,补充道,“顺便查查,他们有没有读过书。” 如果没有,扫盲之事就不能再拖下去。 再过两日,愿意招供的刺客会越来越多,他们虽然在不肯招供的时候默契十足,给纪璟屿和阿不罕冰造成很大的困扰,但未必能有撒谎的默契。 纪新雪和虞珩相视而笑。 距离长平九年的第一次大朝会还有十天,足够他们问出刺客隐瞒的内情,弄清楚刺客不动声色的假扮成金吾卫的过程,总算是不负朝臣的期望。 已经沉默许久的纪成终于理顺之前发生的事,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真的只是玩笑?” 纪新雪眼中浮现意外,问道,“你愿意相信这件事,为什么自己不出这笔钱。” 纪成长长的叹了口气,眼中皆是惆怅,低声道,“两千两银子不多,老祖宗用着难免紧巴,未必能达到想象中的效果,不如让凤郎出钱确保万无一失。凤郎这么大方,肯定不会吝啬分我个愿望。” 纪新雪沉吟片刻,朝纪成竖起大拇指。 只有能达成最终目的,才能有计较得失的机会。 哪怕虞氏有纪成半分通透,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 万一他和虞珩能通过刺客或小吏查到能牵扯世家的实际证据,虞氏就会因为贪心,失去所有能在他和虞珩这里交换东西的筹码。 因为十五身上的月蚀毒,纪成临场加戏,提着长鞭去关押刺客的地方乱抽一顿,精疲力竭的离开牢房。 朱太医亲自装成普通狱医去给刺客上药,检查是否还有中毒的人。 没有。 还活着的二十二名刺客,只有十五特殊。 后半夜,金吾卫找回因狱卒下毒暴毙的刺客尸体。 朱太医带着刑部仵作去验尸。 纪新雪特意命人用最透气的纱布和麻布缝制能挂耳朵上的口罩,又命绣娘临时做出几副手套给他们。 经过复杂的步骤,朱太医终于在天亮之前完成验尸。 总共八个人,每个人的尸骨上都有月蚀毒的痕迹。 再次证明纪新雪的想法没错。 虽然有关于狱卒给刺客下毒的卷宗条理清晰,逻辑完整,没有任何破绽,月蚀毒的存在却揭开完美的假象。 天色彻底大亮,纪成打着哈欠进入牢狱,继续随机抽取‘幸运儿’。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第三次抽取‘幸运儿’,纪成的心中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拜纪新雪的冷笑话所赐,他昨夜在梦中被老祖宗追杀整夜。 若不是虞珩亲自叫他起床,他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纪成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气无力的道,“七、十三、十九。” 十九难以置信的看向手臂处系着的布条,疯狂摇头。 他以为平国公昨日又发了通火却没再抽木球,代表已经放弃这种逼供的方式。 为什么没人阻止平国公? 他们都被平国公杀死,岂不是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幕后之人? 眼角余光瞥见金吾卫的鹿皮靴,十九终于说出颤抖着说出,已经在他心中翻涌数日的话。 “我、我招!我愿意招供!”
第173章 嘴硬的刺客犹如以圆木垒砌的高墙,只有所有‘木头’都坚定信念,才能固若金汤,岿然不动。 十九自以为的呐喊,实际还不如房檐下的鸟鸣响亮。 同样正面临金吾卫步步紧逼的七和十三却立刻应和十九的话,纷纷做出相同的选择。 没等金吾卫将他们带走,又有其他刺客主动招供。 一时之间,金吾卫和刑部专门审讯的人甚至不够用。 半个时辰后,虞珩先拿到金吾卫重新整理的卷宗。 总共三十五名刺客,二十三名刺客曾出入赌坊。其中两人已经妻离子散,多亏有在京郊大营的差事,才能保持最后的体面。 这两个人曾以家中父母突然重病、房屋漏水等理由,大肆与同僚借钱。因拒不还款闹得沸沸扬扬险些丢掉差事的时候,突然拿到大笔金银,及时还上所有的欠款,才面前保住差事。 曾借过他们金银的士兵告诉金吾卫,他们不仅还上借款,还给校尉和中郎将孝敬大笔金银,校尉和中郎将才愿意替他们压下众人的不满。 可惜时间太短,无法立刻查证曾出入赌坊的另外二十一人是否有庞大的外债。 虞珩沉吟半晌,命金吾卫去刺客家中,寻地契、房契和金银铜板。 又过两个时辰,审讯刺客的口供送到虞珩和纪新雪手中。 是七、十三、十九和另外两名主动招供之人的口供。余下愿意招供的刺客,只能排队等待审问。 五人的口供大同小异,但与身中月蚀毒的十五有明显的矛盾。 十五不招供,是在等假死药见效,去前朝余孽的地盘做贵族。 这些人不招供,是因为幕后之人对他们承诺过,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能活下来,拿着大笔金银改头换面去其他地方生活。 死亡真正来临之前,所有人都心存侥幸,觉得自己会是三分之一。 纪新雪默默算了笔账。 刺客总共三十五人,当场被杀五人,又在刑部大牢被毒死八个人,还剩下二十二个人。 三十五人的三分之一,是十一个人。 招供,即使侥幸不死,也要去矿区服几十年。 不招供,有一半的概率能活着,还是有钱有闲,改头换面的好生活。 如果是他,他……根本就不会相信背后之人的忽悠。 啧,这些人是对长平帝有什么误解,还是没读过虞朝律法。竟然会相信参与过刺杀长平帝,还能改头换面,安享余生的鬼话。 纪新雪按住供词,抬头看向面前的金吾卫,问道,“知不知道虞律的内容?” 金吾卫昂首挺胸的答道,“不知道。” 纪新雪不明白金吾卫身为法盲,在骄傲什么。 他摇了摇头,分别问青竹和春晓知不知道虞律的内容。 两人的答案大同小异。 知道,但不完全知道。 他们只知道有关于公主和郡王的部分,什么品级的朝臣和命妇见到公主和郡王应该如何行礼、公主和郡王理应享有多少宗人府的供奉、贸然非议公主和郡王该当何罪…… 总结:只知道能用得上的部分。 他们借纪新雪和虞珩的光,长期处于权力中心,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些别的内容。 只是知道而已,能唬住见识比他们还少的人不难,吞吞吐吐的说给熟背虞律的纪新雪和虞珩听的时候,与临时伪造新律几乎没有区别。 虞珩见状,逐渐理解纪新雪为什么会突然问身边的人,是否知道虞律的内容。 无知者无畏。 长平帝登基后,始终以仁善君主的面目示人。 刺客从前皆是京郊大营、金牛味和羽林卫的军卫。 他们耳中的长平帝,应该是…… 虞珩的表情逐渐古怪。 即使险些被夺走皇位,日日被将太后以‘不孝’之名欺压,仍旧不忍心按罪证处理蒋家,坚持要留下他们性命的念旧皇帝。 惨遭黎王污蔑却选择一忍再忍,给黎王数不尽的特权,甚至用私库养黎王的软弱弟弟。 即使是面对牵扯甚大的商州案和江南案,长平帝仍旧‘心慈手软’,最多只是没收这些人的家产,令其三代人去矿区服役。 …… 也许在刺客心中,长平帝登基至今,从未有过砍头之事,足以筑成他们相信幕后之人的花言巧语,认为自己还有机会改头换面过大富大贵生活的底气。 去调查刺客家底的刺客去而复返。 进出过赌坊的二十三名刺客,除了与同僚闹出矛盾,险些丢掉差事的两人,余下的二十一人家中皆没有房契和地契。 此前纪璟屿和阿不罕冰也调查过刺客的家底,但重点在于刺客有没有在近期发横财,家中是否有大量金银和多出的房契、古董,从未想过查看刺客与家人现在居住的地方是否有房契。 “他们的房契和地契在哪?”纪新雪问道。 金吾卫从胸前的暗袋中取出封文书,语速又低又快。 有十个人的家人既不认为刺客有赌瘾,也不知道房契和地契在哪。 另外十一个人的家人知道刺客深陷赌瘾,反而更不敢细问。仿佛他们不去问刺客,哪有那么多钱输给赌坊,刺客的赌瘾就不存在。 只有五个刺客的家人能说出房契和地契的去向。 在李员外手中。 李员外不仅为他们换上赌债,还愿意每个月给他们十两银子供奉,条件是刺客欠李员外个人情。 为免刺客来日不认账,将房契和地契抵押在李员外手中。 没等两人发问,金吾卫就主动说起李员外的来历。 长平二年纪新雪在封地调查商州案,江南也被牵扯其中,江南的官员和商人皆经历‘地震’,幸存者大多在‘地震’之后改头换面。 官员致仕,商人改行。 李员外就是从江南迁往长安,变卖家产,安心做田舍翁的江南商人。 纪新雪险些被金吾卫没有感情的形容逗笑。 如果真的安心做田舍翁,怎么可能蓄意‘供养’有赌瘾的军卫。 “李员外原名李青,曾是虞氏家主的小厮,因做事细致稳重,深得虞氏家主的喜爱。他与虞氏家主之妻的贴身侍女成婚后,就离开虞氏自立门户。因虞氏的提携,只用短短十年的时间,就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成为江南有名的豪商。” 余下的事,金吾卫还没来得及说,纪新雪和虞珩已经明白,虞氏所说的羚羊和狐狸打算用牛抵罪是什么意思。 虞氏因为长平帝的旨意不得不离开江南,举族迁往京畿。 李青没有虞氏的庇护,也没办法再在江南维持往日的风光,索性离开江南,到长安定居。 可以说没有虞氏,就没有今日的李青。 如此主仆情谊、提携之恩,李青所做之事,必然会连累虞氏。 “名单。”虞珩伸出手。 青竹立刻将手中的文书递过去。 总共二十三名沾染赌瘾的人,皆与月蚀毒无关。 这二十三个人和李青,是世家专门用来推虞氏顶锅的工具。 随着招供的刺客越来越多,十五的身体也逐渐能承受得起更严苛的审问,十五和其他刺客的差别更加明显。 他虽然没有直接供出世家,但能说出完美囊括所有刺客的人物网,从京郊大营到千牛卫再到羽林卫,总共供出十五名校尉、三名中郎将、两名四品将军,甚至还有一名身为崔氏女婿的三品将军。 能够完美的解释,三十五名刺客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换上金吾卫的旧衣,装成金吾卫靠近长平帝。 其余刺客同样招出完美的逻辑链,三名校尉、两名中郎将就能在令人感叹的天时地利之下,完成十五招供的过程。 直到此时,纪新雪和虞珩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碰巧用假死药保住十五的命,让他们少走多少弯路。 同时也意味着,虞氏已经彻底失去与他们谈条件的资格。 将近半个月的努力,得到两本薄薄的文书。 一本文书记载刺客,一本文书记载下毒的狱卒。 纪新雪目光定定的凝视两本文书。 虽然十五的证词能够牵扯出崔太师的女婿,但仅此而已。 如果没有更多的证据,崔太师只要让女儿和女婿和离,再演出大义灭亲的好戏,最多致仕,就能揭过这件事。 现有的证据,只能让朝臣留意到前朝余孽。 只有不给世家任何反应的机会,顺着下毒的狱卒往下查,才有可能给世家致命的打击。 纪新雪在犹豫,要不要这么做。 还是坚持最初的想法,将肃清小吏家族的事交给朝臣。 脸侧突然传来的冰凉触感令纪新雪无声打了个哆嗦。 他抵抗住下意识的反应,歪头夹住如同冰块似的手,低声问道,“手怎么这么凉?” 虞珩忽然倾身,携着冷冽的梅香落下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在纪新雪自然而然的抬起头时收回手,转身去火盆处去凉气。 “金明带人亲自做了些冰灯,专门给我们送了两只。” 毕竟是纪明通的心意,刚好撞见送灯的人,虞珩当场赏玩一番,说了些鼓励的话。 “只有两只?”纪新雪面露讶然。 虞珩点头,“只有两只冰灯,一只送给你,一只送给我。” 没有纪成的份。 纪新雪仔细回想最近的发生的种种事,惊觉自从长平帝发现纪明通和纪成的事,纪明通和纪成就如同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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