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去忙,我会问阿娘如何戴簪。” 如果他今日没来,给小五带簪的人就是苏太后。 想到此处,长平帝心中忽然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看向苏太后的目光平添三分哀怨,逗得苏太后和苏太妃笑意连连。 自从长平帝突然出现,慌成鹌鹑的小辈们和宾客就全靠苏太后和苏太妃做定海神针才没慌得原地转圈。 他们见长平帝回来时脸上已经有轻松的笑意,苏太后和苏太妃更是没有半分愁容,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 纪明通仗着长平帝宠她,故意抓着纪宝珊去撒娇卖痴。 纪宝珊已经反应过来之前犯下的大错,好不容易找到赎罪的机会,态度比纪明通还要积极,甚至背了首诗,眼巴巴的等着长平帝夸奖。 这可是她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后路,打算用在长平帝对她忍无可忍的时候。 没过多久,花园就恢复长平帝现身之前的热闹。 另一边,纪新雪终于明白,虞珩为什么丝毫不心疼浮光缎做成的礼服。他为避免及笄礼出现意外,令人准备了整整三套一模一样的礼服。 因为怕纪新雪说他铺张浪费,虞珩才没专门告诉纪新雪这件事。 纪新雪垂头看向裙摆上的褶皱,面无表情的道,“你这样显得我有些呆。” 早知道有可以换的衣服,他哪里至于走到哪里都捧着裙摆? 偏偏礼服的用料极足,全都堆积在腰间的时候就像是足有五层的游泳圈,再走起路,岂不是丑小鸭成精,摇摇晃晃? 虞珩趁着纪新雪毫无防备,在他脸侧落下个一触即离的吻,哑声道,“你是丑小鸭,别人是什么,秃毛鹅?” 纪新雪闷笑,抬手在虞珩浓密的发间划过,意味不明的道,“谁是别人?你?” 虞珩心甘情愿的认领秃毛鹅的新称号,又与纪新雪说其他天马行空的闲话。 两人私语许久,才在仆人的催促之下依依不舍的分开。 明明只是重新开始因为长平帝突然出现,不得不停止的及笄礼。 他们却因为已经答应为纪新雪加簪的长平帝,久久难以平息心底莫名出现的激动。 未时,及笄礼重新开始。 纪新雪换了新衣,踩着花瓣铺成的路,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到花园正中央。 先是听从长辈训诫。 因为长平帝突然截胡为纪新雪插簪的事,训诫便从原本由苏太妃主持,变成由苏太后和苏太妃共同主持。 纪新雪未来既不会相夫教子,也没办法三从四德。 苏太妃千挑万选,决定以史书中对千古明君的生平记载训诫纪新雪。 两人分别捧起半边书页,即使没特意商议,也能默契非凡。 纪新雪肃容听训,毕恭毕敬的接过苏太妃亲自抄写的书册,沉声道,“儿虽不敏,亦不敢懈怠。” 然后是同辈的祝福。 纪新雪和虞珩同时起身,分别去更衣。 他们脱下庄重的礼服,身着宴客的华服回到花园。 所有来参与及笄礼的宾客,皆亲手准备了份礼物。 从精美的发簪、到华贵的钗环、再到琳琅配饰……皆是女儿家惯用的首饰。装着礼物的木盒以敞开的簇拥在纪新雪身边,在阳光下闪耀着珠光宝气的晕彩。 刚开始的时候,宾客们还会因为担心长平帝突然不快,行动间有所拘束。 直到宣威郡主送出礼物……用细细的金链穿成的彩色宝石肚兜。 偏偏纪新雪为保持端庄没有抬头,理所当然的错过宣威郡主的眼色。 他念着莫岣也在,还特意举起宣威郡主的礼物展示。 自此之后,赠礼物的宾客背不僵了,腿也不沉了,浑身上下都透着轻快。 他们头一次发自内心的觉得,莫大将军是个好人。 陛下看在莫大将军的面子,没罚宣威郡主,更不会罚他们。 虞珩既想全程参与纪新雪的及笄礼,又不愿意抢任何风头,全程穿着与纪新雪身上同套的礼服沉默的陪跪、陪坐。 他只在纪新雪举起宣威郡主的成年礼时,仿佛羞涩似的垂下头,搭在膝头的手指也悄无声息的握紧,尽显少年人的不自在。 长平帝望着亦步亦趋跟在纪新雪身边的虞珩,忽然有越看越顺眼的感觉,忍不住摸向几乎从不离身的紫玉蝴蝶。 也许……
第186章 纪新雪也提前为宾客们准备了回礼,皆是以上等翡翠雕制的玉牌。图案大多是飞舞的凤凰或打滚的麒麟,偶尔还会有比翼鸟和连理枝。 同辈依次送过祝福,苏太后和苏太妃也各自给纪新雪添了对凤尾步摇。 苏太后先打开回礼的木盒,从中拿出块雕刻飞凤的玉牌。 “料子和雕工都好,也衬阿姐的气色,正好再穿些玉珠做压襟。”苏太妃笑着道,也接过纪新雪双手捧着的木盒。 同样是雕刻凤凰的玉牌,底色却是淡雅的紫罗兰色,剔透的仿佛天然水晶。这只凤凰的轮廓相比羊脂玉上的凤凰更俏皮些,深得苏太妃的喜欢。 长平帝是到庄子之后才知道及笄礼,自然不会提前准备首饰。 为免尴尬,苏太后和苏太妃刚转身,纪新雪立刻举起装回礼的木盒,朝大步走来的长平帝扬起灿烂的笑容。 长平帝矜持的点头,由纪新雪举着木盒的姿势拨开铜锁。 他身为长辈又是正宾,怎么可能没有贺礼? 小五看似好脾气,实际最为执拗,打定主意的事,绝不可能轻易改变。凤郎更是自小倔强,颇有即使撞毁南墙,也不愿意转身的狠劲。 如今距离两人毫无预兆的在大朝会表明心意,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他们非但没有改变初衷,反而计划出一条翻山越岭走向终点的曲折道路。 作为父亲,长平帝委实难以对两人的坚持无动于衷。 长平帝曾无数次思考,真的能找到比凤郎更适合做‘王妃’的人吗? 以小五的聪慧和皇族的强势,即使他想成为太子,也不必以联姻的方式寻求同盟。 论家世、才华、能力、感情、默契…… 即便是他的私心,在陌生女郎与凤郎之间,也难免偏向在他身边多年的凤郎。 既然如此,何必非要为难他们,而不是提供健壮的骏马,帮助疼爱的小辈尽快翻越崎岖的山路? 不久前见到两人举案齐眉,目光交错间自有默契的模样,长平帝突然觉得,他从前的想法也许偏颇。 虽然小五和凤郎曾有婚约,但小五刚知道婚约的时候也说过,他和凤郎同为男子,怎么能在一起的话。 难道他们决定共度余生,凤郎才是牺牲更多的人?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长平帝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以及笄贺礼的名义,令虞珩得偿所愿。 凤翔宫已经空出三间库房,专门存放带有蝴蝶形状和轮廓的各种摆件。 他委实不想听松年说,还要再开第四间库房。 长平帝心中浮现数个念头,面上却没露出任何端倪。 木盒中是块红玉,正面雕刻羽翼交叠的比翼鸟。姿态竟然与衣摆交错,并肩跪坐的纪新雪和虞珩有七分神似。 长平帝嘴角的笑意不知不觉间变得僵硬,他抬眸看了眼纪新雪和虞珩,又仔细打量玉牌的图案,再次抬头…… 刚因‘想通’而松缓的心,忽然陷入莫名的酸涩。 罢了,等凤郎及冠的时候,再将紫玉蝴蝶作为贺礼。 纪新雪得到长平帝的紫檀木手串作为贺礼,笑容更加灿烂,再次离开花园换衣时,背影都透着喜悦。 这次更衣的时间格外久。 他不仅换上公主制式的华服,始终披散的青丝也由巧手的宫女梳成发髻。 虞珩先换好衣物,悄无声息的走到纪新雪身边。 十九岁的少年郎已经完全度过男女莫辨的年纪,青丝尽数披散的时候,尚且还能通过遮挡喉结和面部轮廓的方式给人留下遐想的空间。 如今散发皆束在发髻内,飞扬的剑眉、开阔的眉眼、凸起的喉结尽数展露。 一眼看去,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郎君。 虞珩依旧能从铜镜中的倒影上,看到纪新雪幼时的影子。 即使随诊年纪增长变得狭长,已经比旁人圆润些的凤眼、高挺秀气的鼻梁、白得几乎发光的模样 …… 他从侍女手中接过凤形花钿,小心翼翼的贴近纪新雪的眉心,指尖忽然难以抑制的颤抖。 纪新雪原本不紧张,也被虞珩的模样连累的紧张起来。 他埋怨似的道,“又不是没贴过花钿,这么郑重做什么?” 虞珩虽然手抖,语气却很稳,“从前没经历过这种事,以后也不会再有,怎么可能不紧张?” 纪新雪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的调节呼吸节奏,笑道,“你怎么知道以后也没有?万一阿耶同意我们……唔” 飞凤花钿不幸在拥吻中不翼而飞,虞珩的手反而变稳,轻而易举的将新的飞凤贴在纪新雪眉心的正中央。 朱红色的火凤贴上如白瓷般的肌肤,仿佛真的有周身遍布火焰的凤凰憩在这里。遮挡纪新雪眉宇间锐气的同时,也令人下意识的将注意力放在他偏向艳丽的五官,从而忽略其他性别特征。 纪新雪稍稍修了下眉形,没有如幼时那般直接将眉毛修剪成柳叶的形状。只是使其从原本尽显锋利的模样,变成稍稍平和的样子。 虞珩又拿起与纪新雪的华服相衬的围巾,虚绕在纪新雪颈间。 此时再看纪新雪,依旧是令无数郎君痴梦三年的长安第一美人。 虽然他的身形与女子相比,依旧过于高大,也没有用浓妆修饰偏于硬朗的轮廓。但从未见过他做郎君装扮的人,绝不会仅仅因为看到他的女装,就怀疑他是郎君。 虞珩眼底忽然浮现迟疑。 他好不容易才彻底压下有关长安第一美人的种种传闻,凭什么再让别人看阿雪的女装? “怎么了?”纪新雪抬手捋了下空荡荡的发髻,忽然也开始紧张,“是不是有违和的地方?” 虞珩弯腰捋顺纪新雪的裙摆,郑重的摇头,“没有。” 纪新雪不信,追问道,“那你的目光为什么这么凝重?” 他完全不给虞珩躲避他视线的机会,抓着虞珩的手臂堵截虞珩的目光。颇像寒竹院中,热衷于在学堂上课前、下课后找人麻烦的崔青枝。 虞珩避无可避,忽然抬起眼皮。 深不见底的双眼眨也不眨的凝视纪新雪的眼睛。 “我嫉妒。” 纪新雪没想到虞珩突然不再躲避,来不及收力,跌入虞珩怀中。 嫉妒? 不,不能笑。 礼服的布料最娇嫩,稍有蹭碰就会遍布褶皱。 繁复的发髻也扛不住任何抖动,若是不小心将其碰散,恐怕至少要让宾客多等半刻钟。 …… 即使道理纪新雪都明白,但宽阔的肩背仍旧不可抑制的开始抖动且幅度越来越大。 难得能如此直白的感受到虞珩对他的爱。 不笑未免太为难他。 虞珩无声收紧揽在纪新雪腰间的手臂,眼底的迟疑消散的干干净净。 他知道,阿雪从小就喜欢漂亮的小裙子,华丽的才钗环饰品。 好不容易能当众展示珍藏,阿雪真正开心就好。 没等他嘴角的笑意彻底扬起,温热的唇舌已经奇袭而至,随之而来的还有难掩羞涩的半句话。 “还有套只给你看的衣服……” 纪新雪原本没打算提前透露这件略显羞耻的事,可惜他心软,最见不得有人沮丧,尤其见不得虞珩有一丝一毫的不开心。 由于第二次换衣的时间有些长,宾客们的期待也不知不觉的越拉越满。 古月再次响起的瞬间,宾客们立刻如同向日葵似的齐刷刷转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花瓣铺成的小路。 按照旧例,这个时候,宾客可以大声与及笄之人说话,催促及笄之人快行、与其打招呼或是对其称赏赞扬。 不必太在意做客的规矩,因为这本身就是古礼的一部分。 “长安第一美人!” 混在人群中的宗室子喊完就跑,自以为只要长平帝没有看到他的正脸,就不知道他是谁。 长平帝的眼皮抖了下,没有转头。 既然已经同意做正宾就大度些,莫要与小辈计较。 心惊胆战的宾客们见状,试探着开始新一轮的起哄,越喊越兴奋,逐渐忘记长平帝的存在。 “公主金安,臣给公主请安!” “长安第一美人!” “殿下真好看!臣从未见过比殿下更好看的人!” “郎才女貌,碧玉兰芝!” …… 长平帝幽幽看向激动的满脸涨红的众人,默默记下起哄最积极的人。 嗓子不错,适合站在北长城上与外族人交流。 “公主生猛!郡王嘴都红了!” 与众不同的声音被更响亮的起哄掩埋,但又没完全被掩埋,立刻被长平帝的耳朵捕捉。 长平帝眼底皆是震惊。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该看纪新雪和虞珩的嘴,还是找说话的人。 殊不知他身后的莫岣同样眼底皆是震惊,呆滞的望着远处正淑女状端坐的宣威郡主。 纪新雪及笄礼的最后一项,加簪。 长平帝在纪成的提醒下,面色复杂的走向端正跪于正中央的纪新雪,视线难以控制的被与纪新雪并排而跪的虞珩……的嘴角吸引。 即使已经用水粉掩饰,仍旧能清晰的看到牙印的痕迹。 纪新雪的唇上虽然有衬气色的胭脂,也能看得出来没有伤痕。 纪成见长平帝没反应,清了清嗓子,高声重复之间的话,“请正宾为及笄之人加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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