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关上的声音响起,醉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宋婉清踉跄着想起身走回屋歇着,站起来后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又坐了回去,酒盏被衣袖扫到了地上一声闷响,半盏酒洒了出来,在地上淌开,随后慢慢渗入地下。 眼前的景象开始颠倒,变得模糊,宋婉清合上了眼,失去了意识。 — 夜已深了,沈长洲寝宫的灯火还亮着。 他穿着单薄的墨蓝寝衣,坐在案边提笔在纸上细细的描摹着。 画上的人面容清秀,五官淡淡的,眉尾生了一颗痣,站在滂沱的雨中,风吹的他衣摆翩飞,手里拿了把油纸伞,伞面向前倾着,身前是葳蕤的黄木花墙。 那天晚上,花墙下,风吹动的不只是他的衣摆。 沈长洲勾完最后一笔,拿起画细细看了一会儿,随即打开身后的柜子,里头几卷画整齐的摆着。 慢慢将手里的画卷好,放了进去。 整个皇宫静着,只有窗外时不时的传来几声虫鸣。 一阵拍门声响起,格外的突兀。 沈长洲关上柜门,夜间向来不会有人来寻自己,正疑惑着是谁。 “沈长洲!”拖着长长尾音的声音伴随着一下一下的拍门声传来。 声音很熟悉,可又带了些不寻常的感觉,沈长洲随手拿了件外衣披上,万青? 沈长洲打开门,门口的人一下子没站稳,一抹绛蓝色的身影直直的扑上上来。 下意识的接住,怀里传来一阵浓浓的葡萄香气,细闻还带了些许的酒味。 喝酒了? “沈长洲。”宋万青呢喃,从他怀里挣了出来,直直的朝他寝宫里走去,像是在寻些什么。 见他步履凌乱着,想来是醉的不清,沈长洲无奈的关上门。 宋万青走到案台边上,转过身来,歪歪扭扭的倚着案台,看着沈长洲:“你有瞧见沈长洲吗!” 沈长洲失笑,想不到平日里跟在身后,轻声唤自己陛下的宋万青,喝醉后一口一个沈长洲喊得尤为顺口。 胆子不小啊,宋万青。 见他面上泛着红,忍不住想逗逗他,耸了耸肩,闻言故作疑惑:“没有啊,我没瞧见!” 宋万青皱了皱眉,拿手抵着额头,想走过来,却打了个踉跄。 沈长洲怕他摔着,赶忙过去扶着他,腾出手来给倒了盏热茶,递给他:“喝口茶,醒醒酒。” 见他将头别过去,不肯喝,沈长洲只得作罢,正准备放下茶盏。 宋万青抬起手,两只手捧住沈长洲的脸。 沈长洲去放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脑子瞬间白了,只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疯狂的流连着。 也许是觉得看的不够真切,宋万青踮起了脚,仔细的瞧着,沈长洲身量极高,踮起脚也只够到他下巴。 沈长洲低头,宋万青笑了出来,笑声清澈,笑意自嘴角,蔓延到弯弯的眼,随后在整张脸上弥漫。 连眼底的深处都带着笑。 这般没有保留,丝毫不遮掩的笑,沈长洲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了。 笑声停住,宋万青眨着眼,声音里带了丝醉后的迷蒙:“沈长洲,我找到你了。” 随后,又冒出句:“你长的真好看!” 呼出的葡萄味气体打在脸上,湿湿热热的,沈长洲心里好像生出根小刺,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挠着。 那双看着自己的澄澈眼里,满是丝毫不遮掩的爱意。 爱意……吗? 沈长洲拿着茶盏的手颤了颤,带着烫的茶水洒了出来,悉数淋在了手背上,白皙的手背瞬间红了起来。 — 沈长洲将睡着了的宋婉清抱回了小院,替他盖好被子,仔细掖好被角。 坐在床边,看着他呼吸沉稳,好一会儿,才关上门出去。 黑夜里,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沈长洲身上,直至他走出小院。 沈长洲察觉到了,向后头看去,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声虫鸣,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 宋婉清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灼烈的阳光打在床上,热的冒出层细密的薄汗。 自己一向有度,从未喝醉过。 只依稀记得自己在小院里睡过去了,后来自己是怎样回房间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脑里泛着宿醉后的疼,懊悔不已,这次实在是贪杯了。 赶到偏殿时,沈长洲正在打磨着成型了的折叠床。 宋婉清从角落搬了把小板凳,在一旁坐下看着。 沈长洲眼睛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随即又专注打磨。 宋婉清的视线停在他右手手背上,白皙的手背红了一大片,起了个不小的水泡,想来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刘子高大步走了进来,这几日他闲的发疯,常往偏殿跑,也搬了把凳子,在旁边坐着,一坐也是半日。 “你这手怎么了。”刘子高注意到了他的手。 沈长洲抬头,手上的活儿没停,眼神扫过宋婉清:“无妨,昨夜打翻了茶水。” 刘子高没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 “沈长洲,这折叠床是个稀罕东西啊!”刘子高的眼睛都快长在折叠床上了,拐着弯的暗示着。 沈长洲的注意力悉数放在手上,打磨着不够光滑的地方,全然没听到他说话。 宋婉清在心里憋着笑。 “沈长洲!我家里好像还少张折叠床!”刘子高提高了音量。 沈长洲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眼神淡淡扫了他一眼:“想要这张床的人,都从临安排到邺城了,你上后头排队去!” 边说着,边给折叠床涂上一层清漆。 刘子高硬是呆到了饭点,留着在宫里用了膳才回去。 梁有全来寻沈长洲,有事要同他协商。 沈长洲余光见他走进来:“你来的正好,一会儿派人把偏殿的折叠床送到刘子高府上。” 梁有全张了张口,发现方才都到嘴边的话,被这事一打断,忘得一干二净。 应了是,便退了出去。 出去时,正好碰见回来的宋婉清,两人互相点了点头。 沈长洲放下笔,合了折子,撑着头掩嘴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去歇着。 宋婉清走进来,站在一边,下意识看向他的右手,见他手上起的水泡大了些,暗自叹了口气,这么大人了,还这么不小心。 沈长洲察觉到他的眼神,将右手往衣袖里掩了掩。 宋婉清从袖子里拿出一小罐药膏和纱布,伸手将他衣袖往上扯了扯:“陛下,上药!” 沈长洲点了点头,将手伸过去。 宋婉清蘸了药膏,细细的抹着,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陛下要当心些。” 见他絮絮叨叨的样子,沈长洲忍不住轻笑出声。 宋婉清抬头,不解的看着他。 “有些疼。”沈长洲随意扯了个由头。 宋婉清更不解,奇怪他疼还笑什么。 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的放的更轻柔起来。 涂完药膏,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纱布,沈长洲举着包成球的手:“宋大夫果真医术高明!” 宋婉清听出了他话里的挪揄,包的实在是算不算好看,面上一阵热。 “不要碰水,千万别把水泡弄破!”宋婉清转述着太医院医官的话。 宋婉清收了东西,边往外走边说:“陛下这么好看的手,若是留疤,可惜了。” 沈长洲看着包的厚厚纱布,动弹不得的手,联想到他说的好看二字,笑了出来。 — 朱雀南街里的无名铺,是全临安最大的木器铺,里头各种新奇的家具,小孩的玩具,应有尽有。 沈长洲坐在无名铺的帐房里,用包着纱布的手撑着头。 “掌柜。”来人走进来轻唤一声,看着掌柜的受伤的手,面露担忧。 沈长洲放下手,挥了挥:“无妨,烫了下。” 示意那人坐下。 递过去一张叠着的纸:“这是新品图纸。” 对面的人接过,展开,是折叠床,细节繁琐,对手艺要求极高,放眼全大昭,也就只有自家铺子能做出来,这图纸,想来也只有自家掌柜能画出来。 想来又是件轰动临安城的家具。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6-07 13:50:35~2021-06-08 13:40: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楚晚宁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现红月 天和一年六月,大昭使团抵达临安城。 百姓自发出城夹道迎接,欢呼声震耳欲聋。 临安城渐近,宋怀山在马上,远远便看见城墙上的宋婉清,脸上不觉带着笑,瞥见她旁边站着的沈长洲时,想到女儿说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宋婉清见父亲容光焕发的样子,原本轻悬着的心,慢慢的沉了下来。 — 大昭的律令时隔三年检阅修订一次,此事一向由礼部全权负责。 礼部尚书告了假,担子便交到了刘子高这个侍郎肩上。 往年数次的检阅都是走个过场,累计下来的工程量非常的庞大,这半月,礼部的官员忙的晕头转向,吃住都在礼部,一时间叫苦不迭。 没想到,自己快马加鞭的赶回临安,等着自己的便是律令革新,早知道,自己还不如留在北境当郡守呢! 那张沈长洲送的折叠床,没在家躺两天,就被搬进了礼部。 白日里叠起来放在角落,晚上便拿出来,众同僚挤在一张床上,小憩一会儿。 沈长洲还尤为贴心的差人给他送来一副软床垫。 礼部众人紧赶慢赶了半月余,将累积下来的律令悉数校阅,发现了不少的漏洞,也有不少已经不适用的律令。 加上修订后的律令,整合起来,厚厚的一册。 刘子高将册子送到御前。 沈长洲看着他精神不振,消瘦了不少,接过册子,给他到了杯浓茶。 刘子高摆摆手,脸上满满的困意:“我回去睡觉,你帮我写份告假文书。” 说完将脸埋进袖子里,打了个重重的哈欠,补充道:“再差人把折叠床给我送回府里。” 然后才昏昏欲睡的走了出去。 沈长洲右手缠着纱布,提不起笔,无奈的用左手写,以刘子高的口吻拟了份告假文书,又蘸了红墨,在角落写下批准二字。 尽管是左手写的,这字依旧是笔透纸背。 宋婉清看着他右手缠着纱布,动作笨拙的压着文书,觉得有些好笑,沈长洲这个皇帝当的真的是没什么架子。 沈长洲无奈,过了半月了,自己烫伤的地方都长出了新的肉,万青还是日日换新药,把手包的严严实实,生怕磕碰到伤口。 宋婉清见他的目光在案上寻找着。 适时给他递上私印。 两人的手碰到,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沈长洲心里微微颤了下,不动声色的接过。 在角落敲上印子,合上文书,打开刘子高送来的册子。 里头详尽的罗列了大昭有纰漏的律法,以及修订后的版本。 大昭民风一向开化,民间龙阳自梳成婚的不在少数。 那夜发生的事情又在眼前浮现着,想着宋万青喝醉后的样子,沈长洲想起了娇憨二字,扫了眼一旁的宋婉清,眼神霎时间就钉在了他身上,眼里莫名的情绪流动着。 宋婉清回过头,沈长洲在翻看着册子,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这样的眼神,怎么可能出现在沈长洲眼里。 沈长洲眼睛半合,不知想什么想的出了神。 会的,会有这么一天的。 片刻,沈长洲提笔,在册子上加上一条,一切在自主自愿前提下的婚姻都合理合法,皆受律令保护。 — 折子被送到了六部审核,众人看到最末尾加上的那条律令,一时间又吵得不可开交,直呼“有伤风化!”。 礼部众人半个月吃住都在宫里,紧赶慢赶的整合出来的册子,如今被人挑挑拣拣,一时间脾气都出来了。 看着礼部这些平日里文文弱弱,张口之乎者也的文人,此时态度强硬,言语间尽是咄咄逼人。 原本出声驳斥的众人,气势弱了下来,面面相觑,轻声交头接耳着。 礼部一行人丢下册子,集体早退,抛下一句:“谁持相悖意见,这律令谁改去!” “爱谁谁!”礼部一向儒雅随和之名远扬的王捷走到门口朗声道。 见礼部的人走的差不多了。 旁人从没见过这场面,一时间都愣住,房间里静了下来。 “诸位还有问题吗?”刘子高揉着睡意惺忪的眼,懒洋洋的开口。 众人这才注意到坐在角落里,一直都没有出声的礼部侍郎刘子高。 见他语气平和,便想揪着他继续说,会场便又吵了起来。 刘子高是睡的迷迷瞪瞪被人揪起来参加审核会的,还带着起床气。 看着言语激昂的吏部尚书,刘子高面上的不耐烦一闪而过:“那这律令就交由吏部修改,有劳尚书了!” 说着起身便要走。 吏部尚书立马收了声,开口挽留,装模做样的拿起册子看了几眼,随即口风一转:“这律令改的倒也尤为妥帖。” “诸位还有问题吗?”刘子高手臂撑着案台。 众人眼神疯狂交流着,但都没有开口说话。 “那今日的审核会就到这里,在下还有事务未处理,先走一步。”刘子高拿着册子打着哈欠走了出去。 前脚走出宫门,后脚才想起,自己递上去的册子,分明是没有这最后一条的。 刘子高在心里暗骂,这沈长洲真不让人省心。 — 六部审核通过的律令,贴在各州府衙公示,新律令自下年开始实施。 其中关于婚姻的那条律令,在大昭引起轩然大波,有人赞其律令打破陈旧,也有人骂其有伤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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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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