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被浇到地上,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身在其中的方琸似乎也有些醺醺然。 他沉默地将酒浇在地上,好一会没开口。 “我还记得你以前在床底下偷偷藏酒,自己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全被我拿去浇花了……” 老头这一辈子什么也不贪,就贪一口小酒,平生所愿,不过是唯一的孙子能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结果到了人生的最后时刻,方琸也没能让他放下心。 想到这儿,方琸的眼眶慢慢红了,“爷爷,我没听你的话,跑回南城去找他了……” 方琸微微低着头,慢慢将额头贴到碑身上,轻声问:“你会不会怪我啊?” “可是……” 方琸声音顿了顿。 “他真的特别好……” “我特别喜欢他。” - 下山时方琸的眼睛有些红,姜槐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将身侧那人被冻得发僵的手拢进掌心,再严严实实地藏进口袋里。 这会儿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镇上好不容易闲暇下来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话家常。 因此,这两个外来人的出现,格外容易惹人打量。 尤其是,呈现出显而易见的亲密姿态的两个陌生男人。 小镇两面靠山,有田有水,生活基本自给自足,甚少有和其他地方的交流,因而镇上的人大多思想闭塞,见到两个男人拉拉扯扯,心中鄙夷居多,恨不得通过白眼来昭示出自己和这两人的不同来。 方琸沉默地任姜槐牵着,走过人群。 “方琸,你还是没怎么变啊——” 一个破碎嘶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姜槐霎时皱起眉。 方琸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手,随即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男人,眉目粗犷,嘴里叼着根烟,嘴角嘲讽地往上挑起,藏着浓浓的鄙夷不屑,他的眉根往下到眼廓处有一道极其显眼的疤痕,第一眼看去颇有些吓人。 “你是……” “呵,”男人笑了笑,抬手将烟点着了,眯着眼道:“方老板贵人多忘事啊,自然不记得有我这么一号人物,但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你。” 他把最后一句话咬得极重,话中的狠厉如同毒蛇般往上钻,听得方琸极不舒服,他皱了皱眉,“抱歉,我确实不记得你了。” 男人并未对这话予以回应,反而把目光转到了站在方琸一旁的青年身上,饶有兴味道:“新姘|头?” 话语中透露出的侮辱性意味太浓,方琸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说他没关系,但当着他的面说姜槐,他一点也忍不了。 见人冷脸,男人笑得更开怀了些,五官挤压起来,眼角那道疤痕便格外触目惊心。 “真不是我说,你这个孙子未免也太‘孝顺’了一点。” “把爷爷气死还不够,连新搞上的男人也要迫不及待带回来,我没记错的话——” 男人将烟拿远了些,冷笑道:“离你爷爷刚死,还没几年吧。” 方琸唇色一白,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那个人忽然向前一步,将他整个人都密不透风地挡住了,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姜槐气场太足,单是什么也不做地站在那儿,也给人一种不敢轻举妄动的气势,此时,他淡淡一笑,“还有什么?说吧,我听着呢。” 男人摸不准他的来路,到底不敢太放肆了,但嘴上也没闲着,“不就是个卖屁股的,护得这么紧,你一个晚上给他多少钱?” “一小时一万,”姜槐顿了顿,自若道:“他给我。” 姜槐接着道:“怎么,你也对我有兴趣?” 男人的神情诡异地凝固了一瞬,眼里那丝畏惧瞬间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鄙夷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嘴上道:“你们城里的鸭子倒是挺贵的。” “是挺贵。” 姜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上前两步。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感觉双肩错位,腰间随之传来钝痛,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冷汗顿时下来了,拼命挣动着,“你,你干嘛——” 这一动,顿时感觉双肩传来骨头打磨般的疼,疼得他面容扭曲,只能一阵一阵地发出嚎叫。 姜槐就这么在他身后淡淡道:“忘了说,我专业打手,一小时一万。” “这还是开的友情价,便宜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某日,方琸犯错。 姜槐:你亲我一口,我就不生气了。 方琸:啵。 又某日,姜槐犯错。 姜槐:这样,我亲你一口,你别生气了。 方琸:?
第33章 摊牌 今天毕竟日子特殊,姜槐并不想将场面弄得太难看,因此格外拿捏着分寸,至少没在明面上将人怎么样。 几乎是姜槐这边刚放开手,那边男人便踉跄着站起。他的面色有些难看,但到底不敢再干什么,半抬着头,面容阴沉地往这边瞥过来一眼,便转身一拐一拐地走远了。 姜槐这一顿猛如虎的操作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周围不少人暗搓搓地在往这边看,方琸担心引来更多人围观,赶紧领着人开溜了。 这会儿正好到饭点,两人上了一趟山,此时都有些饿了,方琸便拉着姜槐就近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饭馆。 毕竟是价格低廉的小菜馆,主打的就是一个物美价廉,其余的实在是没办法苛求太多。 两人寻了个靠墙的空位,甫一坐下,方琸便“唰唰”抽了好几张面巾纸,将桌面上干净的不干净的地方全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周围几乎满座,人声鼎沸,隔壁桌一水儿的纹身大汉,五大三粗地叉腿坐着,说话的嗓音能把人耳膜都震破,唾沫星子几乎呈圆心状飞溅开来。 姜槐不动声色地侧身避了避。 他这会儿正悠悠然地坐着,非但不觉得吵闹,甚至颇有些兴味地打量起周围。 脱落发霉的墙皮、积了灰的摆件、门口磕破了一个角的大花盆、以及周围这熙攘吵闹的氛围,都让姜槐兴奋并且充满了探究的欲望。 他忍不住想,方琸从小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吗? 他小时候会是长什么样的? 想着想着,思维便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 方琸骨相正,哪怕小的时候没长开,模样肯定也不差,小的时候是个白白嫩嫩糯米捏就的小团子,又乖又软,等到再大一点就是个清凌凌的小少年,眉眼温润,唇红齿白又不爱说话的,一看就招欺负,指不定路过学校门口还得被收几回保护费…… 想到这儿,心思不由动了动。 黑黝黝暗沉沉的目光倏尔落到了一旁安安静静的人身上,把人压着上上下下琢磨了个透。 方琸仍毫无所觉地低头翻了翻菜单,出声问他,“招牌炒饭可以吗?” 姜槐没应。 方琸也没在意,自己斟酌着点了两份招牌炒饭加例汤,这才将单子递给了一旁等候的小哥,扭过头来。 头一偏正好和姜槐黑沉的眸子对上了,方琸一愣,“怎么了?” 姜槐的眸子沉得不像话,风雨欲来般眯了眯,慢悠悠道:“……收保护费。” 修长指节凶巴巴地怼了怼对方颊边的小窝,“知道这边道上的规矩吗?” 方琸:“?” 方琸还没在这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的话里回过神来,双眸下一秒便瞪圆了。 桌面下,一只手明目张胆地搁到了他腿上,并顺着腿根结结实实地摸了一下。 方琸:“!” “这次先收个零头……”占完便宜,姜槐坦然自若地将手从桌底下抽出来,不忘撂下一句,“以后多按时交保护费,哥罩你。” 方琸:“……” - 两人订的是下午五点的航班,时间上绰绰有余。 饭还没吃到一半,桌上的手机忽然极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方琸不甚在意地低眸瞥了一眼来电,脸上的神情忽然顿了顿,随即有些迟疑地按了接通,长睫垂着,“……婶。” “嗯,回来了,还没走。” 不知那边说了什么,方琸沉默一瞬,应道:“……行。” 按着姜槐的印象和猜测,方琸和他叔婶的关系应该向来不怎么亲近,甚至…… 姜槐想起之前周树电话里说过的话,眸色骤然沉了沉。 但方琸不想说,他便什么也没问,陪着方琸默默吃完饭,到街边货店里买了茶叶、香烟和一条红酒,随即叩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敲门声响了小半会,门内这才慢吞吞地响起脚步声。 出来开门的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女人,吊着一双细长的眼,颧骨高嘴唇薄,连看人也是斜着的,因而面相不免显出些刻薄来。 方琸叫了声,“婶。” 她看了眼方琸,没做什么反应,斜着的眼神落到了站在方琸身旁的姜槐身上,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声音连珠炮似地落下,“我让你回来,是让你干干净净一个人回来,带着外人是诚心给我添堵?!” 但方琸早就不像以前那么好拿捏了。 他闻言脸色未变,不紧不慢地截住了话头,“不是你打电话过来说的有事商量吗?如果没什么要说的,我就走了。” 女人闻言一哽,习惯性便要骂人,但不知想起了什么,生硬转口道:“进来吧,确实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至于你旁边那个……\"她皱了皱眉,很嫌恶似的,“也一起进来吧。” 姜槐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直到这时才淡笑道:“打扰了。” 刚进屋,女人便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两人手里的东西,一一摆到自己家的茶几上。 “咳咳咳——”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见人进来,捂着嘴极其用力地咳了几声,用的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那种咳法,乍看去有些骇人。 他转头看见方琸,脸上挂上热络的笑,摆手招呼道:“方琸来了啊,快坐。” 目光落到他身后的陌生青年身上时,顿了顿,但脸上好歹没有表现出什么来。 方琸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手,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清浅疏离地笑了一下,“叔。” 姜槐跟尊大佛似地直挺挺坐在方琸身侧,大长腿半点不委屈地往前伸着,半点没有初次到别人家做客的生疏,一眼看去真就和方琸花钱雇着跟在身边的打手似的。 男人闷声咳了几声,这才温声道:“方琸啊,一个人在外面还住的习惯吧?” 方琸客气一笑,“住了六七年,不习惯也该习惯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住了六七年了,早年也没见你问过,现在还在这边操什么心。 男人一窒,转了个话题,“唉……也怪我早年没有好好关心过你,现在想关心也没心力了……” 说着不知道是不是心绪不定,又猛咳了好几声。 女人见状急忙给他拍了拍背,“这怎么又着急了呢?医生说的你这病要紧,赶紧缓缓。” 方琸皱眉,“什么病?” 男人摆了摆手,“不碍事,不是什么大病……咳咳咳——” “哎呀,你不说我帮你说!”女人跺了跺脚,直言道:“你叔前些天上医院体检,查出来是肺癌,没个几年好活了!” “你说我和你叔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钱,哪里治得起啊,那打的针,吃的药,不都要钱吗?!” 女人伸手抹了抹眼眶,哀切道:“方琸,你要是不帮忙,你叔可就没命了啊!” 方琸点头:“是该帮忙。” 女人脸上刚露出喜色,方琸便接着道:“但是我手头也没什么余钱,可能帮不上太大的忙。” “这我当然也知道,你这些年赚钱不容易,只是……”女人往前凑了凑,低声道:“当年你爷爷走的时候,不是给你留了一笔钱吗……” “我们这些年顾念着旧情,一直没惦记过那钱,但你叔现在这样,非要用钱不可,我们也是没办法了,这才不得已要拿回自己那份……” 不得已要拿回自己那份? 方琸听着,简直想要笑出来。 也许是这些年早将这一家人看得太透彻,方琸内心竟然没有生出太大的波动,提醒道:“你们是不是忘了……” “爷爷当年走的时候,钱全都用来治病了,早就花得一分都不剩了。” 他冷眼看着这两个人,一字一顿道:“他生病的时候,你们不愿意为他花一分钱,等到你们病了,才终于想起来治病要花钱吗?” 女人一时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还是一旁的男人开了口,为自己辩解道:“我们这也是没办法,老爷子的钱不花,又不能带进棺材里,我们当时实在是没有能为他花钱的地方……” 这话说的,实在也太好听也太动人了。 方琸的目光一寸一寸从这两个人脸上扫过,竟没有从中找到丝毫的羞愧和后悔,他终于彻底失望下来,淡淡道:“我没钱。” “你们的钱能花到哪就治到哪,我有钱也不会浪费。” 方琸在对方开口之前接着道:“这是你们当年自己说出来的话,我也只是还给你们。” 女人脸色一沉,彻底变了个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你父母那么早就去了,要不是我们夫妻照顾着,你能不能活到今天还是个未知数,没想到,就养出这么一个白眼狼!” “我就问你一句,到底拿不拿钱?” “好,”方琸点头,冷声道:“你要我算清楚,我就和你算清楚。” “爷爷当年生病,住的疗养院,输的液做的手术吃的药,你们有没有出过一分钱,不说他有没有把钱留给我,纵使有,也和你们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再说回我,我从六岁开始由爷爷照顾,你们没有关心过,至于我的生活费营养费伙食费,全都是用的我父母生前留下的钱,你们从中昧了多少,我不想计较,至少我从没有从你们身上占过什么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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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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