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会疼。” 荣焉无言以对,沉默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关系,我也不会疼。” 九日的酷刑,磨平了他的痛感,就算是再重的伤,对他而言也只是像被小刀划了一下,并不会有特别鲜明的痛感。 不过他这个人有些娇贵,疼一点都受不了,但是日子久了,总该习惯的。 他的话像是迟钝的锉刀,一点点磨在沈昼眠的心口,明明不伤人,却勾连着他的血肉狠命摩擦,疼得他无以言表。 “没事,今后有我。” 良久,沈昼眠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这句话,对于荣焉来讲有些迟了,但也总比没有要好太多。 “我有点困了。”荣焉从水中走出,湿淋淋的头发敷在他的后背,挡住了不少伤痕,“我们回去吧。” 迟疑片刻,他又补充道,“回栖松院,不去北草院。” 说了那么伤人的话,他没脸再去见无刀。可即便如此,也比他们被朱渐清盯上要强。 沈伯庸与岁青练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色匆匆地离开归云山,无刀脸色阴沉地送两人离开,没多久,门派就传出荣焉与三人决裂的消息。 朱渐清坐在弟子宿舍的屋顶上,听着下面弟子议论纷纷,不免发出悠长的感叹,从屋顶跳下去,直奔焚绯院而去。 夜色已深,焚绯院的烛灯还亮着。 几天时间过去,陆桓的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褐红色的疤痕看上去格外丑陋狰狞。 “这么漂亮的脸蛋儿就被人毁了,真是太可惜了。” 朱渐清的身影凭空出现在镜中,陆桓惊恐起身,却被他死死摁在原地。 “别怕,我很喜欢漂亮的人,当年荣焉落到我手里时,我也给了他不少优待。” 冰冷的手指如毒蛇一般在脸上游移,陆桓身体不自觉地发抖,“你是何人……你、你想做什么……” 朱渐清温柔地替他带好面具,安抚道,“我也是雾隐山的使者,我是来帮你的,你想不想恢复容貌,把荣焉踩在脚下?” “我想!”陆桓迫不及待说道,随即又冷静下来,问,“但是……但是我不想失去生命,你、你想要我做什么?” 朱渐清灿然笑道,“可以啊,这很简单,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我还不能告诉你,但是总归不会让你为难,你觉得如何?” 他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即便身上再威压强大,看上去也只是个柔软的孩子,陆桓被蛊惑着点了头。 脸上骤然的刺痛让陆桓汗水淋淋,被白玉面具覆盖的脸突然流淌出混浊的瘀血,刹那过后,朱渐清摘下他的面具,柔情款款地擦去了肮脏的血污。 镜中人的容貌再次变回了最初嫣然若桃花的模样,连黯淡的房间都因此添上了几分春色。 “看,你的容貌回来了,对吧。” 陆桓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指尖的触感温软如旧,不再坑坑洼洼。 陆桓欣喜不已地回过头看向朱渐清,“你呢?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只需要……” 朱渐清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陆桓的双眸渐渐失去光彩,徒留一片死寂,朱渐清满意地抚摸着他的面颊,声音温柔如旧道,“好孩子,你听明白了吗?” “我、听明白了。”陆桓呆滞地点点头,拿着朱渐清递给他的瓷瓶,缓步向外走去。 朱渐清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道,“没有荣焉好玩,但是是个很漂亮的傀儡,可以做成娃娃,阿姐应该会非常喜欢吧?” 躲在桃树上的端木笙死死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 他感觉自己这下真的有大麻烦了。 “你说!你昨晚在陆桓师兄的门口徘徊不定,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就是路过还不行吗?” “我呸!你分明不是归云派的人,穿着归云派的弟子服混水摸鱼进来,你想干嘛?!” “你要是问这个我没法解释!我不是说了吗?我有朋友在这儿,我是受他所托才进来的。” “又在胡说八道!我带你去弟子宿舍问了!压根没人认识你!看我不绑你去见掌门!” 端木笙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他不过是在门口想着这事儿该不该和荣焉说,没想到居然被这群弟子看见,几百个人对他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围追堵截,让最擅长跑路的端木笙吃了大亏,直接被抓了起来。 以大郎为首的数十弟子在栖松院与端木笙展开唇枪舌战,荣玉摧与荣焉、沈昼眠三人陆续被吵醒,披着衣服来到院子。 荣焉一边儿推开门,一边儿觉得自己最近时运不济,总是被人吵醒,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等看到争吵的人后,又觉得颇为无语。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这生意赔大了。 不等荣玉摧开口,荣焉伸手拦下他,道,“阿爹,这是我朋友,可能是被大郎他们误会了。” “!?”大郎等人震惊。 “行了,都别在院子里杵着了,大郎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端……你给我进来。” 为了在小辈面前给端木笙留个面子,荣焉贴心地没有喊出他的名字。 端木笙狗狗嗖嗖地关上门,详细地与荣焉讲述了昨夜之事。 荣焉听罢,不由得挑起眉头,“你是说陆桓被朱渐清控制了?” “我的消息会有错吗?我眼睁睁看着那个陆桓木呆呆地走出去,就跟个傻子似的。脸上的伤也好了,谁知道他们俩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荣焉捂住额头,“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本着卸磨杀驴的精神,荣焉推着端木笙离开栖松院,甚至补充道,“收拾行李马上下山,不用再回来了。” 端木笙:???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会很棘手吗?师兄?”沈昼眠披着衣服,担忧地看着荣焉。 “谁知道呢,我摸不透他的路数,一切都是未知,都只能靠我自己推测,唯一该庆幸的,就是你叔叔和岁前辈已经离开,沈家与无缘山庄不会受到牵连。剩下的事,静观其变吧。” 出人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三天里,归云派上下一派和睦,就连陆婉娘都忙着和蔡允冰做造人运动,没有再去找陆桓的麻烦,众人相安无事地过着太平日子,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沈从越与曲净瑕来找过荣焉两次,都被荣焉拒之不见。 朱渐清掐着指头算了算时间,觉得有些无聊,不情不愿地跑到归云派的书房寻找荣玉摧。 顾维还陪在荣玉摧身边,与他一同处理这些天堆积下来的公务。 朱渐清突然推门而入,顾维起身正要质问,却突然浑身一僵,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荣玉摧的眼睛在看到朱渐清的那一刻,再次充斥着混浊之气,比起之前更加浓郁。 “你看看你,这都几天了呀?”朱渐清像个小孩子似的,嘟着嘴撒娇埋怨道,“你怎么还不杀了陆婉娘给你的晴歌报仇,你不爱她了吗?!” “不,不是的……” 荣玉摧摇头连连否认,随即迷茫地摸出怀中的匕首,举止僵硬地向外走去,口中念念有词,“我是爱晴歌的……我要给她报仇雪恨……” 朱渐清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开心地晃醒眼神呆滞的顾维,“好啦好啦,不要睡了嘛,起来看大戏喽!” 风雨欲来山满楼。 蔡允冰沉迷在和陆婉娘[你耕田来我织布]的戏码中,无法自拔,整日足不出户,待在房中和陆婉娘腻腻歪歪地相处,为了满足陆婉娘喜花的嗜好,他亲自动手,在屋前开出一片地,专门用来种各种花朵。 恍惚中,蔡允冰竟然真的生出几分错觉,如果就这么和陆婉娘过一辈子,好像也不错,等到陆婉娘老了之后再杀掉她。 听到有人走进来时,他回头瞥了一眼,见是荣玉摧,就继续埋头侍弄他的花花草草,完全没有注意到荣玉摧诡异的状态。 荣玉摧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房门。 陆婉娘正在认真研究拥霜诀的修习方法,见到荣玉摧进来,欣喜若狂地道,“师兄,你来了!我最近武功进步不少,一会儿给你看看好……” “噗呲——” 匕首穿透血肉,插入陆婉娘的腹部。 陆婉娘惊恐地瞪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腹部的匕首,又看了看荣玉摧。
第48章 青州卷十三 鲜血说着匕首锋利的刃滑落,荣玉摧一击不中,口中依旧念念有词地说着,手中掌风聚集,朝着陆婉娘的心口打去。 陆婉娘见事不好,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慌乱地求救道,“蔡郎,救我!” 蔡允冰看着浑身是血的陆婉娘,手中浇花的水壶砰然坠地,神思恍然回到八十二年前的那个风雨夜。 那个晚上,陆婉娘带着他守在祠堂后的仓库里,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朱渐清。他亦做好准备,打算等二人鱼死网破的时候,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陆婉娘并没有任何可以反抗朱渐清的能力,她被朱渐清一掌打的肺腑重伤,不住的咳血,癫狂至死。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多年计划落空,陆婉娘不是死在他的手上,他再也没有办法洗刷多年的屈辱。他还活着,可是他也疯了。 他知道朱渐清的身份,于是跪在朱渐清的脚下,求他复活陆婉娘,哪怕直接要走他的命都行。 朱渐清当时怎么说来着? 哦,对了,朱渐清当时一脸嫌弃地踹开他,嘲讽道,“像你这般窝囊无用的人,不配跟本座许愿。” 他心如死灰,想要杀了陆婉娘的心日渐崩溃,他画地为牢,自己陷进痴狂的魔障里,再难走出。 “你如果再不杀掉她的话,就又要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哦?”朱渐清凭空出现在蔡允冰身后,同情地说道。 蔡允冰忽然想起当年陆婉娘惨死的模样,想起自己近百年来的绝望与枯守,竟然猛地扑上去迎住陆婉娘,抽出插在她腹部的匕首,对准她的心脏,狠狠刺了进去。 他用尽全力,匕首刺透胸骨,直接扎进陆婉娘的心肺。 陆婉娘的表情从惊慌转变为错愕。 她看到蔡允冰接住她的那一刻,心中的面对死亡的恐惧半数化作喜悦,可那双本该是救赎的手,却亲自把她推向了死亡。 蔡允冰的表情狰狞入骨,唯恐陆婉娘不死,又抽出匕首,反复捅下数十刀,刀刀刺入要害,飞溅的鲜血沾染在他的面具上,恐怖如鬼面…… “啪啦——” 手中的茶盏再次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荣焉心绪不宁地看着地上的碎片,深深叹了口气。 “师兄?发生什么事?”沈昼眠闻声而来,翻来覆去检查荣焉的双手,见没有伤口,才蹲到他身前,担忧道,“你这几日情绪不太对,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荣焉收回手,心不在焉道,“可能是天气太热所以……” 沈昼眠掰过他的头,审视的目光直逼荣焉眼睛,“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荣焉沉默着,半晌才艰难开口道,“我在忌惮朱渐清。或者说,我怕他。雾隐山灵留给我的能力并不足以对抗朱渐清。他看上去柔弱无辜,实则心思诡谲难测,连雾隐山灵都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归云派必然要出大事,可我连他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曾经让他度日如年的酷刑,就算他再装作不在意,痛苦与折磨,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无法抹去的阴影。 沈昼眠握住荣焉微微颤抖的双手,“连山灵也不知道对付朱渐清的办法吗?” “或许躲在雾隐山避世不出,是他唯一的办法。”荣焉稳住波动的情绪,“大郎盯着陆桓,最近也没有传出什么动静,暂且……” 他话头一顿,茶色的双眼倏忽变成蓝绿色的猫瞳。 荣焉警觉道,“我闻到乌鸦身上的腐臭味了,朱渐清动手了。” 他不管不顾地破门而出,看方向,竟然是冲着芳菲苑去的。沈昼眠顾不得多想,提剑追了上去。 外面阳光和暖,弟子们在演武场训练,场面祥和安宁,却处处都透露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婉娘扶着蔡允冰的身体,缓缓瘫倒在地。 明明她已经和蔡郎两情相悦,明明两个人已经心心相印,有了夫妻之实,为何还要杀她? 她做错了什么?! 陆婉娘带着不甘的表情咽了气,死不瞑目。 荣玉摧跪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嘴角流出涎水,蔡允冰满脸是血地抱着陆婉娘的尸体,神情似癫如狂。 “砰——” 荣焉一脚踹开芳菲苑的大门,一切已成定局。 沈昼眠紧随而来,不动声色地将眼前混乱的场面收入眼底。 荣焉喘着粗气,走到蔡允冰面前,以最平和的方式,取走了他的寿命。 蔡允冰未冷的尸体与陆婉娘倒在一起。 这对怨侣到死都没有放过对方。 “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荣焉回过头,厌恶地看着朱渐清,“让荣玉摧刺激蔡允冰杀了陆婉娘?” 朱渐清坐在屋檐上,他没有穿鞋,白嫩嫩的脚丫是不是一前一后晃悠着,偶尔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着荣焉,哀声抱怨道,“还不是因为荣焉你做事太慢,大戏迟迟不能开场,我只好稍微加一点催化剂了。” 大戏?!荣焉将沈昼眠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他。 “啪啪啪。” 朱渐清拍了拍巴掌,陆桓从他身后走出,动作僵直地跪在他脚下,“主人。事情已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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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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