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灵自暴自弃地往后一躺,靠在行李堆上,“本座不管,本座年纪大了,本座要睡觉。” 沈昼眠拿着树枝拨拉灰烬的手青筋暴起,忍了片刻后道,“前辈不想跟我们讲讲荣焉的事情吗。” “荣焉的事?”山灵来了兴趣,直起身道,“你们不是朋友吗?他没跟你们说过他的事?” “我们有六十年没有见面。”沈昼眠直起身,坦白道,“他对这些事情绝口不提,我也不敢多问。” “嗤。”山灵百无聊赖道,“有什么好说的。说他被朱渐清生生打死?还是说他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替本座干活?没意思的事儿,说给你们卖惨听?” 咔嚓—— 沈昼眠手中的树枝应声而断。 意识到自己说话过分的山灵讪讪地咳了两声,心虚地移开视线。 曲净瑕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可以确定山灵说的的确是实情,但是具体细节却有待推敲。 朱渐清为何要抓走荣焉?他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难道是因为正邪两道在雾隐山下立誓,才引得朱渐清出山吗? 曲净瑕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得兑了兑身边的山灵,“老爷子,朱渐清之前是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想成为雾隐山灵?” 提到朱渐清的过去,山灵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踟蹰片刻,道,“朱渐清此人……在我眼中,与荣焉颇有些相似。” 曲净瑕的笑容渐渐僵硬,“您是在开玩笑吧?荣焉那么……”他想了个形容词,道,“那么温柔体贴,怎么可能像朱渐清?” 沈昼眠却抓住了重点,“您的意思是,朱渐清的情感与荣焉一样?” “对。”山灵点头道,“朱渐清甚至比荣焉还要严重一些,所以他在恪守规矩却痛失亲人后,才会疯狂地报复一切。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复活他的阿爹和阿姐。他纠缠荣焉不放,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 说到此处,他伸了个懒腰,感叹道,“可惜啊,荣焉比他无情,压根就不会因为别人的死而迷失本心。所以朱小子再怎么折腾都是白费功夫……” “我师兄不是无情之人。”沈昼眠打断他的话头,提剑起身,解开拴在树上的骆驼,“我不想再听您胡说八道,到了九城,赶紧把我师兄还给我。”
第55章 试毒 西域九城并不是只有九个城。 西域地势偏颇,干旱缺水,百姓需要根据地下河的走势建居,能筑城的地方屈指可数。 当年邪道的先祖迁徙至此,找到了一条含水量较大的地下河,建起第一个城池,名为浮屠城。后来邪道分势,人越来越多,在浮屠城四周开始的分别建立小城。 这些小城同样依河而建,就在主城河道最重要的九个分叉点上,故而所有的小城被当地百姓统称为西域九城。 九城之中外族甚多,刚一进城就闻到了浓烈的烧烤味儿,山灵凑到沈昼眠身边,贼兮兮道,“小子,本座决定,在临走前给你个福利。” 沈昼眠尚未反应过来,荣焉的身体就软软栽倒进他的怀里,体温随之开始飙升。 “曲净瑕!”沈昼眠怒吼道,“去找大夫!立刻马上!” 落日的余晖透过窗子,照在荣焉苍白的脸上。 荣焉□□一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神志渐渐回笼。 沈昼眠上前替他挡住光,“师兄?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荣焉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沉默后道,“别的都还好,就是……” “就是什么?” “……我饿了。” 沈昼眠到厨房,把准备好的食物端了进来。 “曲教主已经写信召集他的手下赶往浮屠城。”沈昼眠拿起筷子替荣焉布菜,“浮屠城离这儿很近,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就过去。” 荣焉嘴忙着吃,说不出话,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等吃饱喝足后,他才开口道,“是我添麻烦了。日后我会补偿你们。” “师兄不必见外。”沈昼眠替他扎好凌乱的头发,“真要提添麻烦和补偿,应该是我给师兄添麻烦才对。” 荣焉忽而想起无刀的话,笑道,“添麻烦是小孩子的特权。” “那师兄在我面前就是小孩子。” “……” 没大没小的跟谁说话呢?! 浮屠城街上的人很多,老老少少顶着烈日骄阳在外面来来往往,不知道在做什么。 曲净瑕看出荣焉的不解,开口道,“在过六日,就是西域最盛大的节日,重明节,现在他们是在布置场地,到重明节的晚上,大街小巷都是花灯,比中原九州过春节还热闹。” 荣焉心不在焉点点头,心想:过去在归云山过春节也没热闹多少。 毒医文不羞、蛊医乌苏尔与琉璃雪等人,正在一家名为水云天的客栈等候曲净瑕。 明白荣焉的来意后,几人都陷入沉思。 “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对付的这个人不老不死,即便是死了,也会死而复生?”琉璃雪问。 “对。” “即使身受重伤,伤口也能很快愈合?”乌苏尔问。 “不错。” 琉璃雪为难地皱着眉头,“而且这人还擅长傀儡幻术,不能蛊惑他自伤……既然这样,奴家自己投降不行吗?非要打?” 曲净瑕撇了她一眼,笑脸不怒自威。 琉璃雪心虚地坐回去。 文不羞沉思良久,结结巴巴开口道,“你、你们有……有没有想过,用、用毒?” “用毒?”荣焉不解反问,“你是说把他毒死。” “不、不是的……”文不羞说话有些困难,焦急道,“我、我的意思是,就算毒……毒不死,他自身化、化解毒素也需要时间和精力,实……力还、还有速度,就、就会大打折扣。”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好像的确没有注意过这种问题。 伤口可以瞬间愈合,死了也可以重生,那么如果是毒呢? 毒可以跟随血液流遍全身,无论是谁想要解毒,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或许可以一试。荣焉眸光微闪,吩咐曲净瑕道,“你们邪道有什么剧毒烈毒,今晚都拿来给我,我有用处。” “好。我这就派人去拿。” 西域的月色很美。 荣焉举起手中透明的琉璃瓶,里面水蓝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这种毒叫千月鸩。据文不羞所言,这是现今为止他研究出来的最厉害的毒,一滴可毒杀百人。 香炉中的烟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荣焉再次点燃一根香,用指甲撬开封口,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了下去。 五脏六腑仿佛瞬间被腐蚀溶解,体内传来剧烈的刺痛,像是被铁钩来回划刮一般,荣焉没能抵挡住汹涌而来的痛苦,挣扎着栽倒在地,呕出大口乌黑腥臭的血。 一直未能入睡的沈昼眠听到隔壁的响动,慌乱地闯进荣焉的房中,见到荣焉滚在地上的痛苦模样,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荣焉!”沈昼眠避开毒血,抱住身体不住发抖的荣焉,“没事了,忍一忍,马上就过去了……” 荣焉耳边嗡鸣阵阵,压根听不清沈昼眠在说什么。他像是个溺水的人,徒然伸出手去死死攥着沈昼眠的手腕,试图转移自己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荣焉像是从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他喘着粗气推开沈昼眠,勉强起身,踉踉跄跄跑到桌边。 香炉上的香刚好燃尽。 “一柱香的时间……”荣焉颤抖着拿起毛笔,在纸上记录下千月鸩作用的时长。 “对于我而言或许是一柱香,但是对于朱渐清,应该更短才对……” 荣焉喃喃自语,完全忽视了沈昼眠。 等他拖着虚弱无力的身体整理好一切后,沈昼眠才开口道,“你把我赶去隔壁,就是为了试药,对吗?” 荣焉不敢和他对视,小声狡辩道,“那些毒药性很大,我怕误伤了你……” “所以你就把我赶走,宁可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吃苦,也不肯让我在你身边,是吗?” 荣焉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沈昼眠的表情虽然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是荣焉知道,他生气了。 “荣焉。”沈昼眠苦笑着看向他,“你对我真的有点残忍。” 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荣焉有些手足无措,他伸出手,拽着沈昼眠的衣袖,像个孩子那样,无声地祈求着原谅。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沈昼眠不舍得让荣焉的祈求落空,他握住荣焉粗糙的手,细细摩挲着,半晌后道,“你失踪了六十年,我就找了你六十年,很多人说你可能已经死了,但是我想,万一呢?万一你还活着,万一你还在等我去找你,如果我也放弃了,谁去接你回来呢?” “我在冀州看到你的时候,险些高兴疯了。失而复得的感觉……大概就像是,小时候我在山下迷了路,你拼了命找我都没找到,结果回家的时候,发现我已经回去了一样。” “各种心情,师兄应该体会的到吧?” 荣焉当然体会的到。 沈昼眠失踪那次,是他第一次下山为人治病,沈昼眠觉得他太过忙碌,就自己跑到一边儿去玩。 结果两个人走散了。 荣焉走遍了小镇,嗓子喊的冒烟,都没能找到他,急得哭着跑回归云山找无刀帮忙。 结果刚一推开鉴书院,就看到沈昼眠拽着无刀的手指,急切道,“无刀先生,师兄不见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你快过来帮我找!” 荣焉一颗心大起大落,最终喜极而泣。 “后来我下定决心,还像以前一样,寸步不离的跟着你,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喜欢。可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时隔六十年,我依旧是你的累赘。什么也帮不到你。” “谁跟你说你帮不到我的?”荣焉严肃地反驳道,“没有你保护我,我早就被别人砍成肉渣了。” “师兄不用安慰我。”沈昼眠拍了拍荣焉的脑袋,“其实师兄心里想的是,就算被砍成肉渣也没关系,反正还可以活过来,是这样吧?” 荣焉呐呐地垂下头。 “我之前现在唯一庆幸的事情,就是我能跟着你的脚步往前走,可是今天我才发现,你是在包容我的任性,在面临真正困难的时候,你依然会选择抛下我,独自面对。” “荣焉,你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我不能、也不想失去你。” “你不能让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又再次失去你。这对我而言,太残忍了。” 他眼底有泪光闪烁,荣焉沉默良久,摸了摸他的头,“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还是无法理解这种感情,说再多的话也只是徒劳无功。 沈昼眠深吸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牵着荣焉的手,摁在了胸口。 掌下心跳沉稳有力,速度微快。 “荣焉。记住这种心脏跳动的频率,这代表一个人,在无条件的喜欢你。” 沈昼眠说完这些后,从容地收敛情绪,抱着荣焉回到自己房间。 那间屋子到处都是血污灰尘,没办法在住人了。 荣焉被他的一番话弄得满头雾水,困意涌上来时,只来得及思考沈昼眠拢共几次没大没小地直呼他的姓名。 试毒的结果不尽人意。虽然每种毒都对荣焉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但是时间并不长,放到朱渐清身上,时间又要再缩短一倍,并不具备干扰朱渐清的能力。 文不羞知道这件事情后,急得面红耳赤,磕磕巴巴安慰荣焉道,“你、你别急,我还能、能弄出更厉害的毒来!” 荣焉捏着茶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在正邪两道的名医中,端木笙是最能跑的,文不羞是年纪最小的。 他的生母是邪道鼎鼎有名的用毒高手,长年与毒物相处,体内自然沉积许多毒素,到了中年开始出现反噬情况,为了自救,随便找了个男人,怀上了文不羞。 她将体内的毒素全部逼到腹中的胎儿身上,十月怀胎后生下文不羞,勉强保住了性命。 奇特的是,这些胎毒与文不羞是共生的,因此对他并没有伤害,反而还会保护他。 他武功不高,勉强碰到岁停的边缘,但是即便是曲净瑕与他切磋,也要小心百倍。 普通人碰到文不羞的皮肤,十有八九会当场暴毙,但是这胎毒用的好了,又会是治人的良药。 ——毒药毒药,是毒也是药。 他虽然命途多舛,但是心地善良。为了防止身上的胎毒伤到别人,特地用纱布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也很少主动与人亲近交流,等曲净瑕发现时,他已经落下了口吃的毛病。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一回头,不知道自己当初写的什么东西。
第56章 龙阳 文不羞被荣焉盯的面红耳赤,他不自在地垂下眼睛看着脚尖,揉着衣角道,“使、使者,您相信我,给我点时间……我、我可以研究出来的……” 荣焉摸了摸他的脑袋,“别紧张,我相信你。” 这下文不羞从头到尾都红透了。 第、第一次有人像寻常人家的长辈那样,温柔地摸他的头…… 文不羞脚步轻飘飘地回到家,开始闭关炼毒。 荣焉送走文不羞后,跟店小二点了几道菜,准备吃个午食,却不料迎面碰上了刚从茶馆听书回来的端木笙。 荣焉:……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端木笙大大方方搂住他的肩膀,“不要摆出这种表情我也是很受伤的,我之前听说了归云派的事情了,知道你赶我走是为了我好,你放心,我不会误会你的。” 荣焉叹道,“其实你可以误会我的。我赶你走真的就是单纯觉得你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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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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