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岁意有点小紧张,一方面是案子将多少会受到影响,一方面是要见到这传说中的第一大宦官。她知道此人心狠手辣,做的也是表面光明磊落实则大奸大恶的事,定是长着一副奸臣的样子。 到了后院见到本尊时,却让她有些出乎意料。 奸臣的样子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反倒是脸色苍白,眉宇间亲和无害,像个弱不胜衣的羸弱书生。 奇了怪了。 这样的人真的是他们口中无恶不作的大宦官吗? 高贤礼正在安抚情绪激动的元若,柔声地询问着她的状态。元若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丝毫没有当初盛气凌人的三公主那样嚣张的气焰,一双美目里尽是惊恐与茫然,蜷缩在角落里靠着丫环,手脚颤抖着。 她眼神飘忽,见到缓步而来的荣岁意三人,情绪又突然激动起来。 “啊啊啊——不要!不要!”元若张牙舞爪,一把将丫环推开,像要突破牢笼的猛兽一样肆意发泄着,幸好被高贤礼带来的手下擒住双手压制住。 “公主莫怕,可想起来杂家是谁了?”高贤礼好像没有注意到旁边多了几人,温柔地询问逐渐安定下来的元若。 元若害怕地看着他,没有吭声,只呆愣愣地看着他,毫无反应,若不是她的胸口还此起彼伏地上下着,差点让人以为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高贤礼耐心地哄着:“杂家是你夫婿的义父,可还记得?你的夫婿,高野……” “啊啊啊——不要!走开!”一听到高野的名字,元若便又一次地发了疯,任旁人差点没拉住,还是荣年上前才将她控制住。 “不要……不要……”元若嘴里念叨着。 “公主可能是见到什么受了刺激,现下还是不要提起的好。”荣岁意收起打量的目光,故作轻松地说道。 高贤礼朝她微微一笑,颔首道:“这位小姐说得有道理,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荣岁意回以同样恰到好处的笑容,礼貌有礼地回答道:“户部尚书千金荣岁意,久闻高督公大名。” 高贤礼笑意更浓,语气和善:“原来是荣尚书的千金,是杂家眼拙,一直未曾见过真容,今日一见果真是倾国倾城。” “……”荣岁意尴尬地笑着附和。 这大宦官是闭着眼睛张口就来,这么夸张的赞美都说得出口。 那边丫环想喂元若喝粥,喂了两口却突然手一抖,碗没能拿稳摔在地上,粥全洒在地上。 高贤礼上前捡起碎瓷片,感受到温度,皱眉责问道:“这么烫,你是如何做事的?”说完,打量了两眼仍然目光空洞,白粥还残留在嘴角也不知道擦拭的元若。 他将瓷片放到丫环手中割了一道伤口,差点让丫环直接吓到摔倒在地,然后若无其事地甩了甩袖子,正欲离开之时,被眼前人吸引了目光。 高贤礼看着眼前垂眸的男子,启唇道:“这位公子——” 荣年紧了紧拳,抬眼与他那双狭长的凤眼对视。 “杂家见你有些眼熟啊。”
第27章 二十七碗官家饭 “未曾。”荣年面不改色地回答。 “是吗?这声音也听着有些耳熟,敢问姓……”高贤礼好像并没有信服,想要继续追问下去。 荣年的样子很不对劲,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还好他将头低了下去,从高贤礼的角度看不清楚,但荣岁意是看得真真切切的。 他很不对劲。 “高督公,此人乃是我府上的侍卫,没见过世面,哪能和您混个眼熟啊,想必是与您的什么旧识长得相像,认错了罢。”荣岁意连忙替他打圆场,她笑起来时两个小小的梨涡再配上一双动人的眼睛,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高贤礼没有过多纠缠,对他来说不过只是的无名小卒,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倒是杂家老眼昏花了,小公子勿怪。”他一通将自己贬了一顿,但实则好像是在归责荣岁意话语不敬,“杂家还有公务在身,三公主就劳烦各位照顾,犬子的案子也有劳了。” “还请督公放心,我等定当全力以赴,将驸马爷之死彻查清楚,还您一个真相。”荣岁意拱手,句句听起来堪称是发自肺腑。 总算盼到高贤礼离开,荣岁意也没有追问荣年,她知道荣年要是想说自然会告诉她,这事急不得。 她这才将注意力放到公主身上。 元若看起来确实是像疯了一样,眼神漫无目的,嘴里念念有词,但又深奥得让外人听不明白,两根手指搅在一起,像失了智的孩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该做什么。 荣岁意本想上前问问她,判断她的情况如何,可刚往前迈进一步,元若就放声尖叫起来,双手挥舞着,不让旁人靠近。 丫环死命地抱住她,下了逐客令:“各位大人还是别刺激我们公主了,她都已经这样了,你们还想干嘛!” 荣岁意无奈地摸摸鼻尖,她连碰都没碰一下就急着赶他们走,方才那高贤礼在此处逗留那么久同样也将公主惹火了,倒也没见这丫环吭过声。 沈知舟自然不是好打发的主,刚想发作,却被荣岁意制止。 她冲两个男人挤眉弄眼,然后带着歉意地跟丫环说了再见,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后院回到书房。 “刚刚为何要拦我?”沈知舟对被她阻止牵着鼻子的行为略有不满,不太高兴地皱着眉头。 荣岁意比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神秘兮兮地说道:“看来这三公主现在还不想搭理我们,咱还是先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的话引起了荣年注意,他心领神会道:“小姐认为三公主没有真疯?” 荣岁意欣慰地对他笑了笑,果然荣年不愧为她的贴身侍卫,头脑还是聪明的:“你们不觉得她的疯来得太快了吗?那丫环给她喂了很烫的粥,她看起来好像是疯了,感知不到,也没有去擦拭,毫不注意自己的外表。但被打翻时我看到她下意识收回自己的手,以免被烫到。只能说是演技逼真。” 她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平日里这么刁蛮的公主如此容易就变得疯魔,因此多留意了她的言行举止,完全是按照疯掉的人来演,但其实并没有完全掩藏住真面目。 高贤礼应与她一样,也是抱着怀疑的态度,今日在那边安抚恐怕就是为了试探公主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那碗粥倒掉后,这大宦官还特意试了试温度,也由此判断公主的疯八九不离十,才撒手离开。 “等着吧,没多久她会主动见我们的。” 沈知舟心里纳闷,但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选择了相信,按压住内心的疑虑,说道:“那本官先回诏狱审那杀手,你们回府吧,这里也没什么线索了,三公主的情绪怕是还得缓上一阵。” “好,”荣岁意自然赞同,她已经被这几个连轴转的案子给搞得心力憔悴,“本小姐要回去休息休息。” 又折腾了一整天,等到他们回到荣府太阳已然落山,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红紫色晚霞还挂在山头。 先是去了那充满血腥味的诏狱,又上了趟深山之中的道观,再去了高野死亡的现场,浑身上下混杂了各种死亡的味道,与黏糊糊的汗液交织,弄得荣岁意心烦意乱。 明月替她打来洗澡水,安排人伺候她沐浴更衣。 “对了荣年,你去端个果盘来,我有事与你说。”荣岁意关上门,褪去身上脏兮兮的裙衫。 荣年领了命,从厨房找了些她平时爱吃的水果,切成片状摆成盘,往房间走去,恰好经过荣则安的书房,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老爷,不才有一事相求。” 是任褚。 荣年原本不想偷听,但身体就是不由控制地停了下来,侧身将耳朵贴在门上,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说吧,你我二人不必如此拘束。” 两人刚刚忙完公务,好似现在正惬意地相对而坐,手里端着茶杯,茶水还冒着滚滚热气。 任褚纠结地开口,语气迟疑又忐忑:“老爷,任褚的心意……老爷一直都知道,今日我想向老爷请求——” 荣年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内心还是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任褚坚定的话传了出来: “恳请老爷准许我与小姐成婚。” 荣年屏住呼吸,手捏成拳,静待荣则安的回答。 他形容不上来此刻的感受,心里好像夏天里被炙热烘烂的瓜果弥散着又酸又苦的味道,甚至还缠绕在舌尖,让人招架不住。已经有好多人都曾在他耳边念叨任褚将会是未来姑爷,是荣则安钦定的女婿,是荣岁意的未来夫君,也明白任褚对自己不单纯的敌意是为何。 但此刻亲耳听到任褚提亲,还是没能管控住情绪。 荣则安一直都知道任褚的心意,也正如府中其他下人所说的那样,有意将他作为自己的女婿培养。他不愿用联姻将自己的宝贝女儿作为政治交易的工具,就想找个爱她的上门女婿,好好照顾她,并且接管荣家,任褚是个合适的人选。 但是—— “老夫自然是满意你的,只不过婚姻大事得由岁意自己的做主,若是她愿意,老夫自然为你们操办婚事,绝不食言。” “可是——” “这事你问过岁意后,再说吧。” 荣则安虽然满意,但他知晓女儿心里并无任褚,也并没有现下成亲的打算。若是强硬地做决定,不但不会让她幸福,反而还会让那脾气倔的臭丫头大闹一番,不得安宁。 荣年没有再继续听下去,快步走到大小姐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等等,我还没洗完,你就在那站着。”荣岁意浸泡在温暖舒适的热水里,手指划过水面上的花瓣。 听着里面阵阵水声和女子出水下地的脚步声,荣年低下头,耳尖泛红:“小姐,好、好了吗?” “进来吧。” 荣岁意换上纯白的薄裙,双腿并起若隐若现,抬手倒茶,那轻薄的衣料便慢慢往下滑,露出白皙嫩滑的手臂,上面还残留着刚刚沐浴过后的水珠。 荣年不自在地移开眼神,慌不择路,手脚并用地坐到她旁边的位置上,将果盘放在她面前。 “明月,出去时带上门。”荣岁意拿了块苹果片塞进嘴里。 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荣岁意在一片静默中吃了几片水果,将口干舌燥全部驱赶殆尽后,她也不卖关子,单刀直入:“荣年,你可有事瞒我?” 荣年微愣,没有料到荣岁意是想谈这个。 “你若是想说我现在就给你机会,若是不想我也不逼你。”荣岁意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 从好久之前傅郁提起谢将军一家的灭门案,到沈知舟提起高贤礼,再到今日见到高贤礼的种种反应,荣岁意早已经察觉到他在与谢家、与高贤礼之事上的不对劲。 虽然心里隐隐有猜测,但还有许多疑问和解不开的谜团。 她想听他自己坦白。 但荣年沉默了。 许久她都没有听到回应,眼前的人从与她对视到缓缓低下头逃避她的目光,一直保持缄默。 看来他不愿意告诉她。 荣岁意心里像蚂蚁爬过,不是滋味。但她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他不愿意将秘密告知,她也只能作罢。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就当我从未问过,以后也不再问了。”荣岁意起身,往床榻走,“出去吧,我要睡了。” 她刚走几步,身后传来男人急切的声音。 “其实说来也巧,”荣年语速加块,“荣年这个名字与我本名相似。” 荣岁意转过身,看着男人干净沉稳的脸庞。他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下了好大决心才吐露心声。 “属下实乃金吾将军之子谢予年。” 荣岁意激动地又走回来乖乖坐下,她早已猜到荣年与谢家有说不清的瓜葛,但意外的是竟然真的是金吾将军的孩子,万万没有想到灭门案中还有漏网之鱼。 “小姐好像并不是很惊讶?” “我早有猜测,你武功这么高,脾性与修养也是极好,定不会只是个普通百姓,不过与谢家的关系如何我并不肯定。”荣岁意眨眨眼,示意他继续说。 荣年却关闭了话匣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求知若渴的大小姐:“属下说之前,还请小姐回答一个问题。” “你说你说。”荣岁意忙着吃瓜,没在意男人变化的情绪。 “小姐……愿意与任褚成亲吗?”荣年小心翼翼。 荣岁意:? 这突如其来的催婚。 作者有话要说: 荣岁意: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第28章 二十八碗官家饭 “这、这是什么问题?”荣岁意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听起来还像是一种另类催婚。 荣年有些急眼,语气催促:“只管回答就是。” 荣岁意见他这么认真,心底有些纳闷,倒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不愿意。我又不喜欢他,干嘛要和他成亲?为何突然这么问?” “是任褚向老爷提亲了,老、老爷派我过来问问小姐的意思。”荣年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撒了个谎。 荣岁意没料到这茬,不甚在意地让他继续说:“没事,任褚真是闲得慌,不管他。” 于是荣年生硬地避开了这个话题,继续述说自己的身世:“如小姐所知,谢府全家十几口人被皇上下旨斩首示众,我父亲被一杯毒酒赐死……” 他闭上双眼,面色发白,眼前浮现出斩首那日午时,他戴着人|皮面具立在人群之中看府中家丁、丫环以及父亲的亲信被刽子手无情斩杀,一切都历历在目,刺痛着他的心。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亲眼目睹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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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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