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卑抱着他的手,微不可见的点头。他手心里的水迹依旧不断蔓延开,可并不会再成串儿地流下来了。 他不在的这几天肯定发生了什么,不然周卑不会一次两次地哭。只是再这么下去,可离“含笑而终”越来越远了。 不过好的是,他看得出周卑在面对他时已经逐渐卸下了防备,会哭会发脾气,还会委婉地撒娇,说明他之前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周卑哭起来悄无声息,嘴都不见瘪一下。他将宿郢的手按在自己的眼睛上默默流泪,偶尔吸气时打两个嗝,鼻水都流下来了也毫无所觉,直到十几分钟后,这场淋漓的宣泄才慢慢收尾。而这时,手掌里,指缝间全是湿润。 宿郢拿开手,让周卑那双红彤彤的眼睛露出来。 “想我想得这么厉害吗,哭成这样,我这几天在老家,家里出了很多事,我实在太忙了,心情也不太好,所以没怎么给你打电话。”他拿纸巾给周卑擦了擦脸,一边解释他这段时间的冷落。 “什么……”周卑想问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但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没资格问这个,于是说了半截又憋了回去。 “我爸脑溢血走了,这些天在给他办丧事。”这几天因为宿老爷子的事,宿郢的情绪不太好,心里也憋得慌。 即使穿越了无数个世界,但在往常那些世界里,他待的时间都相当短暂。 一开始是穿越成动物,很长时间后,才慢慢穿越成人。但成为人的时间也并不长,不过百年,且每次穿越的时间又相当地不稳定,长的时候能待个几年,短的时候不过几分钟。 记得有一次他穿成了个短命皇帝,刚刚穿越过去,一杯毒酒就已经穿过喉咙了。还没来得及感受什么就浑身一阵剧痛,接着就死了。 而如今的世界算是他待的最久的一个世界了。 他从小是被宿老爷子带大,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已经见惯了生死,也习惯了与周遭的人保持距离,要说感情能有多深那也没有,至少让他在葬礼上哭是办不到的。 宿母因为这一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孝”,是畜.生,说是他气死了宿老爷子。宿母跟宿老爷子关系不好,分居多年,所以从小没怎么相处过,后来他出国读书,几年才见宿母一次,基本谈不上什么感情。 所以,在宿母当着他的面哭闹时,他让保镖把人架了出去。 宿芩云可能被他的冷酷吓到了,很识相,没找麻烦。况且比起他,宿芩云对宿老爷子的感情还是很深的,她后悔痛哭都来不及,哪里会去关注别的。 可惜太晚了。 周卑没想到是这种“大事”,当即道歉:“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也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非要做这个任务,他不会跟周卑在一起,如果没有在一起,赵立将不会为了报复他“抢了”周卑而找到宿芩云,将那些照片交给那个没脑子的女人。如果宿芩云没有拿出那些照片,宿老爷就不会死。 这其中或许也有宿芩云跟柳意的事情的刺激,但归根结底,他跟周卑的事是□□,如果他们没有搅和在一起,那就不会有这些事。 可既然已经这样了…… 宿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搂过周卑,说:“我现在可只有你了。” 周卑愣了好一阵:“舅舅,你……” “对了,我记得,姐夫说过你是初中就出去上学了,是吗?” “是。” 宿郢又问:“一个人孤单吗?” “还好。”怎么可能不孤单。因为相貌缘故,班里的男生都排挤他,女生倒是喜欢他,但他并不喜欢女生,他是同性恋。宿舍里是别的班的同学,不是一个班的,也没人搭理他。 他最孤单的时候,整整有一个月没有跟人讲过话,憋得厉害了,就回宿舍抱着枕头,自己跟自己说。后来被舍友发现了,还报告给老师,说他是神经病。 宿郢鼻子里“嗯”了一声,闭上眼:“你为什么会喜欢赵立将?” “他对我好。” 这可真是最烂的理由了。 “你……”宿郢想问他,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名声吗?为什么不洁身自好,为什么会跟那么多人上床,难道都是因为别人对他好吗? 这样的观念,也无怪他遇到的都是些垃圾。 “我其实不恨他,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过。”周卑停顿了一会儿,声音降低了些,“他们曾经对我都很好。” 他嘴里的他们,就是那些在跟他享受性.爱后,还将他的事当成趣闻讲给所有人听的烂人们。 “嗯。”宿郢并不想指责他什么,他没兴趣,也不想纠正他什么,依然是没兴趣。他感觉有些渴了。 “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什么事?” 周卑低着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强迫我来跟你住?” 宿郢刚站起来准备去倒水喝,听到他这话停住了。 如果不是任务,他不会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也不会去想着修改任何人的人生轨迹。说得难听点,即使周卑死在他面前,他可能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他不能这么说。 “哦,我为什么强迫你,这是个好问题,也是个没有价值的问题,之前说过了,即使你不愿意,你也得跟我住在一起,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宿郢一手揣在口袋里,手指不自觉地埝了捻,“不过,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那么,你是想先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周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想听假话?是怕真话不好听吗?” “是。”也许是哭了一场的功效,今天的周卑格外的坦率。 宿郢想了几秒:“好,那我就说假话,假话是,我带你回家是因为我同情你,见不得你堕落、自生自灭,所以想要帮你。” 换句话说也就是,我并不同情你的遭遇,也无所谓你的堕落、自生自灭,并不想帮你。 饶是周卑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但听见这话他还是忍不住捏紧了拳头,眼睛红了一瞬,他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那真话呢?” “还想听真话吗?” 周卑不敢看他,低着头玩自己的手。他张了好几次嘴,可直到最后也没说出想还是不想。 他的反应被宿郢看得明明白白,在残酷的真相和美好的假象之间,周卑再次选择了虚假。也正是因为这种懦弱,他才会一次次地沉沦在别人构造出的虚假温暖里,成为他人无聊之时取乐消遣的对象。 明明已经鼓起勇气来问了,为什么不问到底呢?老实说,宿郢对周卑很失望,可同时也庆幸对方没有问出口。 如果真的问出来了,也许他会放弃这个世界的任务,不再选择欺骗周卑。 可惜了。 “周卑……” “不说了哥,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好吗?就这样吧,我现在不想知道了。”周卑一下子站起来,脸上泛着尴尬的笑,“中午了,我去蒸饭。” 他说罢连忙跑到厨房去,又是淘米又是洗菜,不再跟宿郢有眼神交流。宿郢走过去帮他洗菜,发现他的手在不住地抖。 这么害怕吗?那一开始为什么要问呢? 吃完饭,周卑非常勤快地收了碗筷去洗,洗完后又拿着抹布扫帚清扫了房间,之后又去拆床单被套,搜了脏衣服。 来来回回忙忙碌碌,搞得宿郢在客厅看新闻都看不清静。 “周卑!坐下!” 他的语气可能不太好,把正抱着一大团洗好的衣服的周卑吓得手足无措:“我只是想,晾衣服。” “把衣服放下,然后过来。”宿郢有些头疼,一段半小时的新闻,被来回晃了十几遍,什么都没看进去。 周卑把衣服放下,走过去。 “坐这儿。”宿郢拍拍他旁边。 周卑坐下。 “好好坐一会儿,陪我把新闻看完。” 他不由分说地搂住周卑的脖子,按着对方跟他一起看完了午间新闻。之后,又换了个台看了一集电影,等电影看完,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他还是没松开搂住对方的胳膊。 看着一边乖乖巧巧地坐在旁边看电视的周卑,他想,之前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跟周卑讲道理是没用的,还不如直接行动。 电影结束曲响起,周卑这才轻轻挣扎了下:“我去晾衣服。” 好吧,还记着那堆衣服呢。 宿郢问他:“衣服重要还是我重要?” “你?”周卑谨慎道。 “疑问语气去掉。” 周卑别扭半天:“你……” “那你说,对于我来讲,晾衣服重要还是你重要?”宿郢又问。 如此明显的调情向的问题,竟然真的难住了周卑,只见他皱起了眉,抿着嘴,侧头看了看他,试探地开口:“都重要?” 宿郢:“……”这孩子脑子真的不太好使,怪不得能被赵立将那种货色轻易上手,真的是智商堪忧。他稳定了下情绪,语重心长:“当然是你重要。” “……” “周卑。” “嗯?”周卑偏头看他。 少年的青春漂亮的脸蛋上有着明显的不安,想来是之前那句“假话”把人心里给凉到了。 他想了想,摸摸周卑的脑袋,终于还是决定对这个傻子按套路出牌:“你是不是在介意之前我说的那句‘假话’?” “没有。”周卑抿嘴,惯性撒谎。 “那你别抿嘴。”宿郢看他低头回避的样子,心里琢磨着电视剧里那些恶心巴拉的套路,纠结了半天,还是没用。 宿郢拉过他的手。周卑的手细长纤瘦,像女生的手,但比女生的手指更修长。指甲微微发白,五个指甲,四个都没有月牙。 他把手翻过来看,发现手掌颜色浅淡,掌心细小的纹路很多,三条主线上杂线不少,呈川字掌。掌相并不好,感情线分叉多,智慧线开了三个叉,尤其是那根生命线,直接是断开的。 “宿哥会看手相吗?” 宿郢“嗯”了一声。 “看出什么了吗?”周卑难得有些期待。像他这样对生活无能为力的人往往对这种神秘主义的东西很感兴趣。 身娇体弱、命途多舛、寿元短促的手相。 “还行,你二十二岁之前很艰难,亲缘淡薄,漂泊四逐,健康不佳,但是那都是你应该经历的劫难,因为你的福气在后面,如今你那些劫难已经都结束了,从今以后,你会幸福、快乐,你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所有想要的都会拥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带着满足离去。”宿郢闭着眼睛瞎编。 “真的吗?”周卑的眼睛还是红肿的,隐隐有些泪光。 宿郢看着他笑了,他偏过头短促地吻了下他的唇:“当然是真的,因为你的后半辈子会跟我在一起,而我,会好好爱你。”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话。” 这仿佛是个梦,一个周卑想都不敢想的梦。光是睁开眼睛去看就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更不要说去触碰,他怕一碰梦就碎了。 可这不是梦,他清清晰晰地看到宿郢的嘴在动,他说—— “怎么样,你要来试试爱我吗?”
第18章 超级接盘侠(十八) 对一个极度缺乏爱的人来说,“爱”这个字就显得格外神圣。至少对于周卑来说,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被爱,爱人。 所以他在听到宿郢说的那句“试试来爱我”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慌。 “我、我不会。”少年格外地局促,还有点惶恐。 “不会?那就学咯。”男人笑他。 爱是可以习得的吗?可以的。你看这条狗不就学会了吗? 时间一晃,一个月就过去了。 副驾驶座上,蝉蝉正趴在周卑怀里腻腻歪歪地呜咽着撒娇,用唯一的前腿不停地拍他的衣服,眼巴巴地抬着脑袋看着他,连鼻子里呼的气都带着点讨好。 周卑看它可爱,一片快到了嘴的山楂片转了个弯送到了蝉蝉面前,它脑袋一伸就将山楂片舔进了嘴里。 “哎哎哎周卑,我给你买的山楂片,你怎么给它吃?”宿郢看不下去了,这狗娃子也太势利眼了,谁给喂吃的谁就主子,完全忘了谁才是那个让它过上狗皇后日子的人,也忘了当初被一根火腿肠戏弄的忧伤。 再说了,怎么周卑就给狗喂不给他喂?到底谁是老大? 宿郢也就心里这么一想,嘴上肯定还是把了门儿的。他好歹是个成熟稳重的人,怎么能跟狗和小孩儿一般见识,说出那种幼稚的话? 周卑倒是毫无所觉,他听到这话下意识就把山楂片袋子拿到了宿郢面前:“哥,你也吃。” “没手。”宿郢面无表情地开车。 周卑为难地看了看刚被蝉蝉舔过的手:“刚刚蝉蝉舔到我的手了。” “你不是有两只手吗?” “……哦”周卑打量了一下正在开车的宿郢,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心里暗暗佩服对方的调情能力,再唾弃了一下自己的胆量。 他用另一只手捏了一片山楂颤颤巍巍地送到宿郢嘴边,宿郢张嘴就含住了,几下吃进了嘴里,目视前方,绝不斜视。他又递过去一片,宿郢吃得更熟练了。 “还要吗?”连喂了七八片后,周卑怕他口酸,就没再给他喂。他是不太吃零食的,之所以手里有一包山楂,还是宿郢强行买给他的,说小孩儿该学学吃零食,不然没有童年。 一听就是歪理,而且他的童年早就过了好吗?再说了,那么多零食买回来后其实他没怎么吃,大多都是进了宿郢的嘴了。 哦,还有蝉蝉。 前段时间因为蝉蝉偷吃了半条剩下的巧克力,还进过一次宠物急救室,从那出来以后,算是长了记性,再也不去碰巧克力颜色的东西了。可山楂片依旧还是它的最爱,而且也不算有太大问题的食物,所以偶尔周卑会给它喂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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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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