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在这齐国公府中,我们之间是除了婆母别于他人,亲上加亲的存在。” 是然。 梁君璧与皎皎的姑母梁曼殊同出长安四大家之一的梁氏,只不过她身出旁支,祖父是招赘入府,故冠得母姓。 心生异样。 ‘亲上加亲’这样的话以及拢手亲昵的动作,似乎戚妙清都做过。 她揣测,梁君璧定是有求于她。 但又暂时思索不出由头。 支取钱帛?笼络人脉... 缘由种种,她却不得而知。 江陵府一处的裴府多是随着裴老夫人来游赏度假的女眷。 各院间闭门不见各自欢为多数,若是无应着礼节来探望她这新妇的浅薄由头,怕也难得来走动。 忽的,挽着大弓,神情倨傲的小将军裴灿的形象逐渐在皎皎脑海中勾勒清晰? 难不成是为了裴灿的学业一事来有求于裴昀?但是囿于开口便曲线救国找上自己了。 吹...吹枕边风?皎皎的小脑袋瓜里蹦出了这样的字眼。 事无巨细都得过问裴昀的意见,他虽对裴灿别于其他同辈的小童,偏爱有加。 但他素来独来独往,清冷超然,若是经不住梁君璧的攻势决定了他的事,怕是要恼了他。 万事还是以斡旋为主。 将素手抽出,皎皎用木夹子夹起一只外皮色泽金黄,外皮酥脆有千层一般且分明的糕点放在了梁君璧面前的白玉盘中。 “阿嫂还是先尝尝我方烤好的蛋挞。” 蛋挞?好生新奇的名字。 甫一放落盘底,梁君璧眼含笑垂眸看去。 松开夹子的桎梏后的蛋挞柔软爽嫩的内心微微颤抖着,很是诱人。金黄的内心上鼓起了一两只焦糖色的小泡,白丝丝的香气冲到鼻底,奶香四溢。 敛起袖子,梁君璧用玉筷箸夹起蛋挞往嘴边送去,一口下去只闻咔吱作响。 她优雅地缓缓咀嚼着,外皮似当朝的千里酥一般口口酥脆,但因香浓甜美的内心却要更胜一筹。 用丝帕擦拭了下嘴角的碎屑,梁君君璧只觉回味悠长,“蛋挞?竟生半点蛋味都未尝到,这嫩滑的内心我是极喜欢的,一抿就化。” 抿着唇回味了下甜丝丝的口感,梁君璧垂眸看向淌着绛紫色流心的蛋挞,“方才我便说怎么尝出了股果香味,原是加了桑葚卤子,里头似乎还有蒟蒻吧?” 感受到梁君璧投来的询问目光,皎皎面色微讶。 里头的配料她全然猜中了。 “嫂嫂在鉴味上的本领也很是深厚呐。”她由衷夸赞。 “妹妹谬赞了。” 梁君璧用丝帕掩笑,“不过是做女儿家时喜欢阅些食谱罢了,但由着我祖父出身低微,虽是也是在鸿胪寺做得庖厨。我家阿爷阿娘不想我步后尘落他人口舌便管教甚严,自小便勒令我将心思用在女红学业上,便是看菜谱也是躲在被窝里头挑灯偷着看的。” 虽是笑着,梁君璧的眼中的无奈和心酸却是随着潋滟盈盈的眼波转瞬即逝。 寻到了共同话题,二人相谈甚欢。 “从前养在闺阁时,虽不至天生反骨,但心头逆反重,有时候不负家中长者管教,甚至会与他们对着做。”梁君璧莞尔,“由此贤书名籍倒是没读多少了,倒是与妹妹一般,只是识得几个贤女的名号罢了。” 而后顺理成章地谈到了当朝的无双公子和扫眉才子。 梁君璧不自觉间谈到了同坊的官家小娘子,秦卿晚。 “长安城往日有翩若惊鸿的虞家女郎应霜,这江陵府便是钟灵毓秀,咏絮能比道韫,有临江仙之称的秦卿晚了。” 谈性甚高的梁君璧未注意到皎皎面上的微变,她继续说着,“秦家这位妹妹半分恃才放旷的作态都没有,和颜悦色得很。从前也算他们秦家也算婆母的旧识,我们的船只甫一到江陵府,便见到她家的马车和仆婢在码头处恭候多时。而后待我们休憩好后,她才递帖子登门拜访。” 抚了下小巧的耳垂上挂着的流转着微微荧光的碧玺耳坠,梁君璧嫣然含笑。 “秦家妹妹心思也很是细腻,甚是有礼,第一次来便送了厚礼,而后偶然在山寺相遇,得知婆母咳疾萦身,隔日便差人将江陵府的名医请到了府上,又送了不少的珍稀药材。” 抚着饱满光洁的额角思索半晌,梁君璧提到一味名唤葶苈子的药。 “有此味药入汤才能止住婆母的咳疾,而今万里雪飘,遍寻江陵府也只能寻到那么一些。” “秦家小娘子也是有心了。”皎皎如画的眉眼间有失落一闪而过。 心中像是有酸梅被戳破了般,皎皎只觉有股难言的酸涩。 她亦是不明白。 看似蔼然可亲的梁君璧是无心之言还是有意心声? 说秦卿晚有礼。 那岂不是自己便怠慢了? “便是最为挑剔骄纵的琬净也对她赞不绝口呢,就连大嫂亦然...” 若不是身后的婢子芜荑笑着提醒她向裴昀讨要些馆阁体给裴灿带回去练习,她到嘴边的‘隔日荐你二人认识,若是能结个手帕交便再好不过’都将要说出口了。 恍然清醒,心中懊恼翻腾,梁君璧垂眸看着葱指上染得甚是娇妍的丹蔻抿了抿唇。 怎么就将她思慕裴昀的旧事忘却了? 与戚妙清不对盘的梁君璧,日来关注她的动向,耳闻她前些日借送锦被的由头来探望过皎皎。 心无城府且好卖弄乖巧的她在老夫人面前曾口不择言为秦卿晚鸣过不平,结果弄巧成拙。 认真思索了番皎皎方才的反应,定是难以守口如瓶的戚妙清给她谈了旧事让她心存芥蒂,而今因自己思虑不深... 好不容易将话给圆了回来,梁君璧却有些心力憔悴。 像是怕触霉头一般,她丝毫不敢提裴昀的名讳。 三句话不离裴昀的皎皎,像是在套话一般,但瞧着她又是一副清纯善良,心思浅陋的样子。 苦着眉凝着糕点的梁君璧心间天人交战。 若是直言告知,她若是单纯地照搬不动地将原话告诉了裴昀,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思及此,她踟蹰了下决定打感情牌。 摸着皎皎微凉的双手,她丰润的脸颊上微微凹下的两只酒窝凝满了心疼,“不知妹妹晚间休憩的时候手脚冰凉可还睡得安适?得多置几个暖炉才行。” 裴昀:“?” 门外的裴昀纵使不动声色,但放在膝上微微泛白的指节已然说明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努力抱大腿的第35天 临近年末, 郊外庄子的佃户送了几只小肥羊和肉牛往裴府聊表心意,大厨房下午杀宰好后便通知各院小厨房的管事来取。 院里小厨房的张管事带着两个背着肉蔬的粗使仆人走了回来,他面色有些犯难。 正在幽香醉人的腊梅树下收集蕊间雪露的皎皎, 琼鼻和面颊冻得通红,她颊畔边一直泛着两只可爱的小梨涡。 “小夫人。” 双手合握做叉手的张管事朝皎皎行了一礼并问安。 将手中的青玉瓶随手给了静影, 皎皎轻快地跑了过去。 周身萦着香风, 她身上拢着的雪缎斗篷上缝的细白绒都在微微颤动,树上吐着娇蕊的梅花亦然。 “小夫人你要的东西都在此处了。” 食指微蜷,张管事指着面上盖了层白布做遮掩的背篓。 “有劳张管事了。”皎皎巧笑嫣然。 “先背到厨房里, 用温水洗净血沫吧。”她向粗使婢子吩咐。 待皎皎主仆三人的身影没入了小厨房,张管事眼瞧四下无人便与身边负责院中仆婢遣调的郭姆妈低声吐着苦水。 “小夫人喜好别于其他院中的夫人, 不好而今闺秀们喜好的投壶双陆, 观雪吟诗等雅事。一门心思扎入了厨房烹饪, 怕是郎君都难得分她几成。” 面上的褶皱堆满了张管事的不解。 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的张管事肩膀朝郭姆妈一侧倾斜,愈发压低了声音。 食指抵在鼻下, 蹙着的眉宇间, 张管家掖藏满了嫌弃。 “食材要求上也是怪得离谱, 别的院中要嫩瘦的小排、腱子。小夫人只要牛腹的肥牛五花便已很离谱了吧, 她甚至还要那些腥膻无比的肠肚, 这便是搁屠夫家中也是喂...” 知晓不妥当, 他适时遏住了话音。 闻之, 郭姆妈如鲠在喉。 当朝的烧尾宴上虽然也有通花软牛肠这么一味菜,但却如盛行的假菜一般求得是形似。 便是将羊羔肉捣烂成入口即化的肉泥, 而后灌入微甜的通草中。 蹙着眉, 郭姆妈薄唇紧抿思索了片刻。 三郎君贤身贵体, 自小锦衣玉食, 无一不精致, 无一不讲究。 若是由着小夫人这么胡闹饮食,岂不是乱了章法,与那些市井的白丁俗客有何区别。 思及此,郭姆妈将拢在袖子中端在腰前的双手一松,垂在两侧,步子迈开朝院外去。 细长的眼睛眯起,闪烁着精明,她觉得,此事老太君应当知晓并定夺。 倒豆子一般倾诉的张管事满腹的牢骚被她抛在了脑后。 便是郭姆妈已然走远了,他仍旧喋喋不休。 “你可不晓得,今儿我从大厨房回来的一路上遭了其他院的多少侧目。” “你说这沾血连肉吸引蝇虫的牛蹄筋怎么个吃法,某倒是不晓得了。” “上次还非叫某去市场置办彘肉,要猪五花便是了吧,猪尾巴、猪蹄也...”虽说入了卤味,炖得软乎是挺美味。 口中似乎还有糖油剔透,色泽漂亮似玛瑙的玫瑰玛瑙肉的滋味在流转,但张管家却是个吃人嘴软转头便忘恩惠的性子。 但张管事的埋怨却并无道理。 由着时下贵族主要以牛羊为主要肉食,而猪肉价廉为大多数清贫百姓所接受,便是东坡肉教父苏仙在《食猪肉》一诗中也曾言猪肉‘价贱如粪土’。 虽说牛羊是主流,但皎皎这般肠肚和蹄筋都不放过的还是头一遭给他们开了眼。 “张管家私议郎君院中长短,罚俸三月,望严谨口舌,好自为之。” 从廊庑上遥遥传来了浮光严肃的沉声警告。 这落院子中,身位裴昀左膀右臂的浮光跃金说话亦是很有分量的。 二人素来沉默少言,但薄唇轻启便是在传达裴昀的意思。 将手负在身后正欲离开的张管事登时被吓得两股颤颤,而后哆嗦着身子巍巍地转了过去。 噗通一声,他跪了下去,以额触地,丝毫不敢直视。 六十步开外的廊庑下,浮光正抚着裴昀临于其下。 虽是半倚着浮光,裴昀依旧挺拔秀逸,丝毫瞧不出终年病痛折磨出的孱弱单薄。 玉容虽是无波无澜,凤眸却泛着彻骨的寒光,裴昀手间的碧玺手钏缓缓转动。 浓密的睫毛覆下,嘴角挑起一丝笑弧,他想。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池春水吹皴的涟漪竟生也敢波漫到他裴昀的头上了。① ... 小厨房里热气氤氲,将悬在屋顶上的鎏金吊灯熏得光线模糊。 铁锅里吐着鱼目大小的水泡咕咕作响,肉质的鲜香中蕴藏着一股淡淡的中草药味。 站在灶边,一手扶腰,皎皎手腕使力搅动着鲜香味美的牛棒骨汤。 汤底偏白,面上浮着一层醇香的牛油,却鲜而不浊。凝着诱人晶亮油脂的汤心起了只小漩涡,犹可见棒骨里晃晃悠悠的牛骨髓。 用蒲扇掩着口鼻,往灶门中塞柴火的静影抬起水眸觑了一眼浮动着灰褐色牛杂的汤面,手间一颤,火星子落在了缎面鞋上。 待皎皎的倩影没入雪色中后,静影与站在灶边下碎叶白菜入锅的沉璧使了个眼神。 “诶,你说小夫人为何要将这些腥臊的牛肠、牛肚做成吃食。”她托着粉腮沉吟片刻,“虽说卤成枣红色,脱了骨灌满糯米的耙猪蹄是很好吃。浸润了芝麻酱的牛肚香脆爽口。” “呃..丝毫无食欲可言的肠属实有些重口味了。” 时下万国来朝之势早成,世家贵族鼎铛玉石成风。赵家名显书香,桃李遍天下,但非清贵自持不为浮华所动之辈。 便是世代奴契为赵家婢的二人生活用度也要比一般小家碧玉要考究。 及至将筲箕中的碎叶白菜下完后,沉璧仍是一言不发。 待小厨房中的仆婢全然遣去送晚膳至饭厅,沉璧才朱唇轻启。 “我二人是小夫人身边的人,便是有何不解疑难也莫要在有旁的人在场的时候咬耳朵,若是有心之人乱嚼舌根子传到了郎君耳朵里,我二人受得处罚怕就不会像张管事罚月俸跪雪那般轻飘飘带过了。” “若是被遣回了赵家,定是要被落个辱没主人颜面的罪由。太师向佛心善,但而今家中逐渐要交由七郎君掌持,照他的行事风格,作贱户给发卖了不是不可能。” 张管事为人和善,做事尽责细密,是府中的老人了,虽也有耳闻他唆使手下的采买郎假报账目并从中捞油水的事情。 家底殷实的国公家定不会给自己落个苛待仆从的坏名声,顾及他劳苦,便也只是小惩做戒。 黑白分明地翡眸间闪过一丝惶然,半咬的檀口蕴满了静影的不解。 沉璧将小厨房门牖掩上,而后压着声音将张管事与郭姆妈在梅园中私底下妄议是非被郎君撞见的事与她捋直溜了。 “什么?郭姆妈竟生被逐到前院做粗使了?” 水眸瞪得甚圆,静影咽了口口水,檀口张得能吞下一颗枣。 与张管事一般,郭姆妈也是江陵府这处裴府的老人,且此事并非由她而生,于情于理罪罚理应比张管事要轻。 不过能止小儿夜啼的裴昀使着毒辣手段严惩仆婢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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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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