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且未匀过一口气来,她便开始关切起了皎皎来。 已然有些失控的皎皎现下却是不想顾及那么多,趁着沉璧气喘吁吁地跑到静影身边,后者分神问话去了,她用力推开静影的怀抱。 甫一绕过影璧,皎皎便差点与来人撞个满怀。 本想低着头掩面匆匆跑过的,但是一阵幽兰的清馥香气朝她袭来,奇异感觉的支配迫使她滞住行动抬起头来看向来人。 一个衣袂随浮风飘飘,薄阳倾在周身给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的道姑打扮的女子在她被泪水模糊的眼眸间愈发清晰,皎皎整个人都怔了下。 这是她第一次见虞应霜。 美人天成,几乎是比原书中描述地更要令人惊为天人。 而下她在道观中虔心修行,身上穿得自然是最为简单朴素的青灰色道服,却丝毫难将她出尘绝伦的气质掩盖住。 如墨莹亮的发简易地用一根子午簪拢在头顶,一只薄纱垂到胸前的慕离将虞应霜的脸隐约掩盖,却难挡住她精致而如画卷般美好的眉目。清风浮动,掠起薄纱一角,弯弯柳叶眉如东山升起的新月,杏眸比碧潭秋水还要清澈柔和,琼鼻秀挺而唇含樱桃... 尽数在虞应霜脸上可堪一句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看的美好在一刹那间尽收在皎皎眼底,她几乎是失了神。 “你就是裴昀的夫人?”手间持着拂尘一把端在胸前,举止娴雅,虞应霜的声音比她整个人都还要清冷几分,却是很友善的。 “我是她的师姐,你当是晓得我吧。”她笑起来温婉清扬,“虞应霜。” 皎皎虚弱地凝了她一眼,然后将头别去一旁,径直忽略掉了虞应霜伸出来搀扶她的手。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站在远处的裴琬凝扶着肚子不顾奴婢的反对,小步跑了过来。 而在廊庑下的裴昀亦是注视着这边。 皎皎眼前却是陡然一黑,是昏了过去。 那一刹那,心头却是在冷笑自嘲。 从前怎么也未成想过。 和原书女主,自己情敌的第一次会面,竟会是在这么的狼狈。 -- “你醒了?” 皎皎再醒来的时候,已然月上梢头。 寝居里未点任何一盏烛光,透过隔窗的凉凉月光倾洒在屋内,低垂曳地的纱幔随风浮动,是很冷清的样子。 裴昀的声音里无丝毫的情绪起伏,但皎皎却听得出来他似乎很疲惫。 下意识地动了下手腕,她才察到,自己放在床外侧的一手一直被裴昀攥得很紧。 弯垂了甚久的手腕已然有些酸麻了,皎皎小小声地说到,“裴昀,放开我,手麻了。” “好。” 松开皎皎的手后,裴昀将手腕在空中轻绕活动了几下。 将一旁矮凳上的一只盛着黑乎乎汤药的碗端了过来,裴昀用勺子挑了挑,然后舀起一小勺,亲尝了一口,淡淡到,“趁热喝。” 饶是未尝半口,便是闻到这夹杂了无数种药材的苦涩味以及在这黢黑的汤药面上瞧见了自己不算清晰的情不自禁蹙着眉的嫌弃样子。 皎皎笃定,这药的苦怕是要堪比黄莲心。 可裴昀竟是脸上无半分波澜,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 见皎皎的小手轻推了几下碗边,裴昀抬高了些声音,“你若是乖乖喝药,我便告诉你我为什么喝药从不怕苦。”他的声音里有几分神秘。 “真的?” “嗯哼。”裴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个多宝攒盒来,“乖乖吃药,有奖励哦。” 裴昀在感情流露方面一直是很匮乏的状态,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去安慰一个人。 但是他记得,从前身体不好躲避吃药的时候,母亲总是换着法子来哄他。所以,他也愿意试一试。 苍白的小脸上虽是含着将信将疑的神色,皎皎却是蹙着眉将药碗接过了,看着黑不见底的汤药怔怔了良久才捏着鼻子,仰起脖子一咕噜给喝了下去。 看来是有用的,裴昀欣慰地弯了弯唇。 “嘶。”皎皎咬紧的唇朝两边绷开得很紧,她拧巴起的面色看上去有些痛苦,蓄着泪光的眼眸幽怨地凝了裴昀一眼,很快将头垂下了。 是在怪自己? 将皎皎在床边扣得甚紧的手动作轻缓地掰下来,握在手中,裴昀揉了揉皎皎的头,然后从多宝攒盒里拿出一颗冬瓜蜜饯塞到了她嘴里。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受了惊吓,又赶上难产崩血,我出生时因为在她肚子里多待了些时辰,天生便带有些弱症。从小身子骨倒不算很硬朗,说是在汤药罐子里面泡大的也不足为过,久病都能自医了,什么药我没尝过?” 皎皎嚼着冬瓜糖,一侧腮帮子鼓囊囊的,像只可爱的小松鼠。 不过在裴昀眼间,她现下眼神幽怨地斜着自己,倒像只小河豚。 垂下眼帘,皎皎咀嚼得动作停滞了那么一刹。 裴昀几乎从不会食言,只要他答应过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没做到的。 却让皎皎稍感意外的是,这是他第一次提自己的母亲。 不管是梁姆妈还是裴老夫人,都不止一次有意无意地提前过皎皎。 裴昀的生母乃是他越不过的槛和禁忌,能别触碰到就别触碰。 “还有些事未处理好,你先睡。”他的目光在汤药碗上落了一刹,“师姐上次随虢国夫人在马球会上,听闻你受惊了彻夜难安,今日是专门来给你送药贴的,都是我师父的独门方子。” 裴昀看向自己的目光柔和澄澈,不知道为什么皎皎总觉得里面映照着虞应霜的身影,就连他落‘师姐’二字的音时,她也觉得是格外温柔的。 莫名觉得这是裴昀偏心的独特待遇,皎皎将目光移到别处,而后像是生闷气一般将被子往自己身上一盖,翻了个身背对着裴昀。 “我要睡了。”她闷声闷气的声音里多少有些倔犟。 “好。”裴昀轻笑,里面多少是有些无奈。 她还是那么喜欢使性子,而且每次自己都一头雾水。 “还有...”皎皎闷哼了一声,“门口挂得那张纸,未经我的允许,你不得撕下来。” 门口那张纸,白字大黑字写得清楚—— ‘裴昀和狗不得入内。’ 嘴角微微抽动,裴昀是不乐意了。 “做梦吧你!何皎皎。”这可是裴某的房间!就连你睡的枕头也是某的。 音量虽是较之前多了几分冰感,却是温柔地摸了下皎皎的头,裴昀撑着膝盖准备起身来。 “嘶。” 陡然升起的声音很快化为虚伪,连尾音都掐得很利落,是很痛苦而又克制的。 直到感觉到床边的微颤,以及屋内半天都未有走动的动静,皎皎这才反应过来。 裴昀不是装的。 皎皎翻了个身,仰起头来看向他。 却是看到裴昀微曲着身子,眉头紧锁,一手抚着膝盖,另一手紧攥住了床柱,凸起的骨节清晰可见。 “怎么了!” 见状,皎皎的桃花美眸蓦地放大,她登时便掀开被子,赤着脚便踏入了冰凉的地面。 将裴昀扶稳坐在凳子上,皎皎蹲下了身子。 骨节分明的手在膝上覆扣得很紧,皎皎尝试了几次,他也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 “别!”裴昀极度压抑克制的声音很是低沉,“我自己一会就好了。”轻颤的尾音微哑。 将头别到一边去,裴昀双眸紧阖,唇角微微向下压去。 他似乎是在想逃避什么。 是的,裴昀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这幅样子。 腿寒发作的感觉,形容不上来,裴昀只能大概找些描述,像是千万颗冒着雪山寒气的针一直往膝盖骨上扎。 吐了一口极长的气,裴昀平稳好气息后,抬起头来,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来看向皎皎。 将皎皎额角掉下的碎发别到她耳边,裴昀现下颜色很淡的唇翕动了几下后才缓缓说到,“你看,我没骗你,我就说一会就好了。” 只觉得眼底有些酸涩,皎皎却是若无其事地将头别到了一旁,吸了下鼻子。 她不理解。 便是一个将身边的小猫小狗养久了都会生感情的人,却不能对自己坦诚相待。 她不止一次撞见裴昀将小胖抱在怀里小声说着些平日很难从他口中说出的秘密话,但是他却没有一次让自己分担过他的忧愁。 眼眸比太液池的碧波都还要清澈而深不见底的裴昀,皎皎很难通过他那双会撒谎的眼睛判断他在想什么。 “怎么了。”裴昀板着皎皎的肩头准备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她却是执拗地挣扎了几下。 “放开我,裴狗!”皎皎用力地在裴昀肩头落了几拳。 裴昀见状却是故作其事地压低了声音,朝窗牖边瞧了一眼后,他再度压低了声音‘汪汪’了两声。 却是将脸上泪横纵布的皎皎逗笑了。 笑着笑着却是又有金豆子大小的眼泪像断了链的珠子一般砸入了裴昀的颈窝。 “还哭!再哭换你做小狗。”裴昀用指腹覆着一层薄茧的拇指将她脸上的泪珠轻轻揩去。 酥麻麻地却有些生疼。 “裴昀,你真的很讨厌!”她抬起头来,神色异常坚定而认真地看向裴昀,却是生气般地撅起了嘴。 “好好好,我讨厌我讨厌。”裴昀的嘴角缓慢而自然地一点点翘起了弧度,如墨画般的眉目满含柔情。 “你该睡了。”由着皎皎在自己膝上啜泣了一小会,裴昀再度提醒到。 她低下头垂下眼帘沉吟了下。 “要是我今晚上没醒,你是不是会在这里坐一晚上。”皎皎纤长如嫩笋的手指缓缓滑入裴昀微凉的手间,而后与他的指契合深扣。 “岂止啊...”他却是打趣到,“我倒是不会那么蠢,待我自己困了,我就端一只小风炉来,在你旁边煎一整夜的药,就不信熏不醒你。” “可是我怎么会困呢?”裴昀的唇边泛起温和的笑意。 松开裴昀的手,皎皎在他的膝盖上细细摸索了一阵,她登时便沉下了脸色。 裴昀又没戴鹅绒护膝。 现下更深露重,他身上穿的单薄,连斗篷都没搭一件,这引发旧疾不说必然也有一半的可能。 “我再问你,你真的会在这里坐一夜吗?”皎皎软糯糯的声音里面带着很浓厚的内疚之意。 “嗯。”裴昀的声音落得很轻,而后将反握紧皎皎的小手,在指尖上落了浅浅一吻。 “只不过是我睡不着,倒也不是特地想守着你,你瞧。”裴昀指着床边堆叠地很高的一撂公文和书籍,他的尾音里面带着一抹清扬的笑声。 “我是有要事要做。” 果然,裴昀还是那么嘴硬。 -- 在皎皎的央求和挽留下,裴昀没有回书房,而是陪她睡下了。 躺在裴昀充满温度的臂弯下,脊背与他的胸膛紧紧贴合,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跳动的心跳声以及均匀的呼吸声的皎皎突然感觉很是心安。 就像是漂泊离沦的菟丝花在倾盆大雨来临之前寻到了可凭依附的大树。 这还是裴昀第一次主动抱着自己睡觉。 素日里总是皎皎趁着裴昀熟睡或者他不注意的时候才有可能钻入他的怀中,但免不了要挨上几眼他那凉薄又嫌弃的眼神。 她现在浑身全然放松下来,加之虞应霜送来的安神汤药奇效显著,就当皎皎眼皮沉沉要睡过去的时候。 头顶突然感觉到一声绵长的叹息,像是纠结了很久才做得决定。 迷迷糊糊之间,皎皎听裴昀沉声说到。 “这个齐国公府有我在一日,你不用活的那么谨小慎微。喜欢在院子里赏花喝茶便支张躺椅坐一下午,不喜欢早起便多睡些时候,懒得抄经的时候也不用刻意去为难自己。还有,你不用怵薛氏,她也不算得我的什么正经母亲,倒不用赶着去孝顺她。只要你基本的规矩没有乱,薛氏也不敢乱寻由头苛责你,我与她心头皆有定数的。” 裴昀不知道酝酿了多久才开口的一袭话,却是让皎皎清醒了不少。 她睫毛轻颤了好几下,直到他下一句话缓缓从口间说出的时候。 她才知道,这不是幻听。 “嗯,还有,你且放心,祖母和父亲是不会知道这件事的,阿姐也绝不会多过问。只是过几天你需要配合一下。” 配合? 皎皎有些不解。 裴昀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缓缓开口,温热的气息洒在皎皎的脖颈上,“还是得多亏了师姐,她今日见机说你是撞见了脏东西才会这样的。所以,不用我多说,你可懂了?” 皎皎垂下了眼帘,没有说话,将冰凉的被褥丝面攥得很紧,她倒是想装睡过去。 原来还是虞应霜替自己开脱了。 “师姐人很好的,从前也是喜欢捣鼓些甜品小食,想来你们会和有聊的。她在崇仁坊的和园观会住些时日,你休息得意了,或许你以去和她见见面?” 明明是裴昀用无比正常的语气说出的一句话,处在极度敏感状态的皎皎愣是在心头陡然放大了无限倍。 难道是自己小气的妒嫉心思被裴昀发现了? 从前就算了,他为什么连虞应霜现下在何处落脚都那么清楚?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皎皎的声音愈发的低微,到最后几乎是听不见的程度。 是的。 除了方入府的时候,象征性地查了下户口,了解了下家中的大致情况,而后裴昀从来没有主动过问过皎皎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不管是上次的马秋会罹险还是今日的离奇晕倒。 每每醒来,却都能看到裴昀守在床边。 但是,他就是一点都不好奇? 亦或者说,是不在乎或者话在心口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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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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