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紧项链锁扣的时候,薛氏刻意拢了秦卿晚的几丝头发进去,而后猛的用力。 秦卿晚却很是隐忍,紧咬了下檀口便松开了,面色端持的淡然,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薛氏是有些意外的。 后头为秦卿晚佩戴玛瑙耳珰之时,她依葫芦画瓢,腆着笑脸,暗中使阴劲。 秦卿晚表现得却并没有半分不适,或者异然。 唯一的别样便是,她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甚久,眼神迷离而飘忽。 接过宫婢递来的芳露漱了下口后,薛妃朝其使了个眼神让她将热巾递给秦卿晚。 扶了下鬓间的步摇,薛妃不咸不淡地说到,“有些饿了,晚晚随我一同用晚膳吧。” 肩膀上突然沉重了些,秦卿晚瞥了眼薛氏的手,尖巧的指甲上妍丽而美好的红色,现下瞧起来甚是触目厌恶。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缠,秦卿晚分明读出了薛妃眼眸间传递出的暗示和诱哄。 掩在花苞袖下的手收得很紧,指甲没入了娇嫩的掌心。 只有不断传达的痛觉才能提醒秦卿晚。 她,无路可退了。 -- 面对满桌的珍馐美味,秦卿晚虚握着玉筷箸,眼神空洞,面色无半分动容。 显然,她是无一点胃口的。 接过宫婢递来的羹汤的薛妃在抬眸的瞬间觉察到了秦卿晚面上的端倪,手间的汤匙一滞,而后她将碗落在桌案上。 不轻不重,却是恰到其中警醒秦卿晚的份量。 不安地似一只鹌鹑,将肩膀锁收得甚紧的秦卿晚,一下收会了神思。将脸颊边的碎发别回耳后,将眼神移到一边,浓翘的睫毛扑闪个不停。 掩饰,在薛妃眼里却是欲盖弥彰。 “是我这菜太过清淡了?不合晚晚胃口?” 目光一直驻停在秦卿晚身上,她在等一个答案。 “夫人喜欢的,便是卿晚喜欢的。” 说话间,她握紧筷箸从碟子里夹了一块微凉的鱼脍起来。 未淋金橙齑的鱼脍凉透后,很腥,她还是强迫着自己咽下去了。 “很好吃。”她甚至是挑起了一个用以表示自己极其满意的笑容。 “喜欢便好。”薛妃敛起宽袖顺势将生腌醉虾移到秦卿晚面前。 不好凉食的秦卿晚,看向酒烧蚶子迟疑了下,而后果断夹起一只醉虾。 生生吞咽下后,秦卿晚想起方才筷头间虾子活泼动作的爪子,只觉头皮发麻而微凉。 “今日膳食报上晚食的册子的时候,我未预料到你会留下与我一同用饭,这烂蒸羊羔便只要求了半只。” 秦卿晚乖顺地夹起自己布在她食碟间的羊肉后,薛妃握起丝帕一角擦拭了下嘴角。 她笑盈盈地看向秦卿晚,问道:“可是尝出了什么不同来?” 凝着筷间只尝了小半口的羊肉,秦卿晚蹙眉回味了下口间的滋味,“虽是有肥筋头掺在瘦肉间,吃起来是肥美鲜嫩,半分也不觉得油腻,几乎是一抿即化的。”她顿了下,“有很浓郁的杏仁茶味道,将羊肉本身侵略性的膻味中和的很好。” 呷了口淡口的清茶,薛妃令人收走了面前的碟盏。 “品鉴的倒是半分没差的,这道烂蒸羊羔,是我宫内独一份的。”她眼间含笑看向秦卿晚,“浑羊殁忽晓得吧。” 秦卿晚点点头。 “这道菜便是我宫内的膳厨改良过的,在羊羔肚子里放入杏仁茶和香菜以及一干香料烹制得软烂。如此,既是节约了浑羊殁忽中作为器皿烹饪的羊的浪费,撇除了甚多荤腥的口味,到底不是过于寡淡的。” 她轻笑,“方才你不仅看到了,也尝到了,筷子可是驾驭不住这耙软的羊肉的,得用勺子巧取。” 提及浑羊殁忽,薛妃的话匣子登时便开了。 她提了做法,而后又说自己从前随圣人去过几次琼林宴,倒是浅尝过几次。 最后来,她自是顺理成章地提及了自己的侄儿,裴昀。 薛妃好生亲切的‘阿昀’二字在秦卿晚耳边陡然炸开,唤起了她刻意暂时深埋的痛苦记忆。 也是她寻薛妃的开端。
第85章 、努力抱大腿的第85天 薛妃虽是转导了话题, 但口间依旧是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裴家青年才俊的风光迹事,时不时地故作不经意似地提起裴昀来刺她两下,观察反应。 秦卿晚寂如死水一般的杏眸间有微弱的烛光在摇晃。 以屋内闷燥为由, 薛妃令女官玲珑将紧阖的窗牖拨开些。 灌进来的凉风多一些,秦卿晚黑眸间的光亮便黯淡一分。 直至光芒全数散尽时, 她颓然地垂下了紧绷的削肩, 面如死水。 耳边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薛妃的话还未飘过来,便被风吹散了。 唯独‘阿昀’二字破除障碍, 如潮水般汹涌地冲进她的耳朵里。 面上认识端持着,她眼神认真地凝着薛妃, 在倾听一般。 心头却早为那不轻不重的二字激起了千层浪, 久久难平。 屋外轰隆雷声, 隐约还可闻密织的斜雨打在琉璃瓦顶的窸窣声。 可下午的天色,明明不是这般昏暗模糊。 也是在这场骤雨急来之前, 她对裴昀的固有印象, 依旧保持在, 冷戾漠然却善良怜悯。 但屋后的御花园间, 却是让她对裴昀改观。 从前对他有多浓厚倾慕的爱意, 现下心头突生的恨感密织起的网, 几近能将那颗摇摇欲危的火苗扑灭。 秦卿晚记得。 夏日午后的御花园, 静谧而美好。沉静深邃如碧玺般的太液池凉风阵阵,柳枝轻摆, 花朵摇乱玉彩, 雀莺声脆。 她撑着一只十二骨的油纸伞站在柳荫下, 凉风浮动, 石榴裙上的榴花逐瓣绽放, 欲燃一般。系在柔弱不堪一握细腰间的禁步微微拂动,鸣翠琅珰。 这是裴昀回鸿胪寺的必经之地,她在此静候很久了。 不似从前那般,频繁出现在裴昀眼前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这次,是为了,对峙。 她精心筹谋已久的。 风渐大些了,她脚边的裙裾泛漪地如太液池中的清莹碧波一般,裴昀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眼见着他在自己眼眸间的身形愈发清晰,秦卿晚紧绷沉静的花容却是有些松懈,早做的决心也有些动摇。 一如往常,裴昀经过她的时候,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更别说毫不吝啬地分丝缕余光与她。 秦卿晚自是追了上去。 信手将油纸伞推到融月手间,她提起裙裾,小着步子上前。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为柔弱无骨,她精心择选了这袭水粉色的石榴裙,行动间轻盈飘如有月华柔转。细腰亦是收得很紧,如堪折的柔韧柳枝一般。除了腰间坠饰的玛瑙华链以及如云似雾的鬓发间的珠花,周身再无旁的装饰。 素净,却出尘。 这是她钻研何皎皎的穿衣风格得出的结论,甚至她想探查是否这是裴昀的偏好。 为的便是,不会倘若起了双方互难下台面的争执,也好将自己故置低位。 另则,也是最目的的,便是试探裴昀是否真的对她生了厌恶恨意。 “裴家阿兄!裴家阿兄!” 推着裴昀的跃金的步子闻声后显然是滞顿了下,但没有裴昀的吩咐,他是不敢肆意停下的。 直到秦卿晚跑到了他们面前,拦住了去路。 不欲与之僵持的裴昀,亦无心探究她的来意。 只是垂眸,面色安然地抚摸着腕间的碧玺珠子,薄凉的声线自他口间缓缓吐出,“让开。” “我不!”而后,秦卿晚接着说到,“我有事要问你。” 唇边挑起一丝戏谑的笑意,裴昀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真的有事,还是装的有事?你自己心头清楚。” 说话间,他早便扬起了手,朝身后的跃金示意,回转。 秦卿晚到底是看懂了。 裴昀宁愿折返原路,耗费些时间再回鸿胪寺,也不愿多听自己一言。 思及此,登时便是滚烫的热泪从秦卿晚的眼眶中盈出。 眼泪朝着对你丝毫不动心意的人流,本就是世间上杀伤力最微末的武器。 裴昀自是丝毫无动于衷。 而秦卿晚快速转身,再次挡住了裴昀的去路。 用手抵了下微微慵懒下垂的眉尾,他将碧玺串子纳回袖间。 他甚至将十指对顶放在怀间,面色淡漠,好整以暇地看向秦卿晚。 裴昀甚至将手抵在唇边,垂下眼帘,轻笑了下,里头分明掖藏着戏谑的意味。 因着秦卿晚的行径实在是愚不可及,太过荒唐不堪了,偏偏她还是个不能自省,沉醉独我之梦中的人。 直到有宫人引着几位入宫拜会皇后的诰命夫人自廊庑下缓缓路过,不时间侧目而来,裴昀才缓缓开口到。 “念及裴家与秦家父辈之间笃厚的谊情,某是最后一次提醒你了,秦小娘子,还请自重。” “三番五次插手我家中事,既已过去,我便不打算与你再做计较。你一个人再是肆意妄为不顾颜面,也要体及下你父亲在朝中的处境,可是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一个早便放言归隐又突如其来重归堂上任要职的人。宫中人云亦云的人亦然是多了...” 言语简单直白,紧绷着脸,眼神冷厉,裴昀的态度亦是可见一斑。 但他仍是克制着,尽量柔和着言语,试图点醒秦卿晚。 话音尚未落,便被秦卿晚狠冷地打断了。 她说:“够了!” 情分? 若真有什么情分的话,你裴昀至于用如此冷冰冰的面,来一次又一次地践踏我对你的爱慕? 十年!整整十年了啊! 便是千年的寒冰也被灼热的炽阳融化大半了吧。 姣美的眉间流转着浓浓的哀伤,秦卿晚红着眼眶凝向裴昀。 他亦是无畏坦然的看向她,眼眸间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生的涟漪。 是很冷漠。 看着轮椅大轮缓缓转动,脸色复杂的秦卿晚恢复了常态,是彻底将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看向前方裴昀端立挺拔的背影,平静地说到,“裴昀,不妨听完我的话再走。”而后一字一顿到,“我与你做个交易。” 见裴昀不加理会,秦卿晚陡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她拔高了音量,朝向前方喊到,“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何皎皎身上到底有什么瞒着你的秘密吗?” 几乎是孤注一掷,这是她最后的伎俩了。 果然奏效了。 裴昀是在隔她有五个身位远的地方吩咐跃金停了下来,然后让他搀扶着自己站了起来。 面上笼罩着一层透着冷冽气息的寒霜,裴昀如陈潭古井一般沉静的黑眸外浮着一层冰凌,周身透着一股子极其强势的冷峻。 负手在腰间,裴昀缓缓说到,“你知道的,我早知道了。” “至于什么交易,请恕裴某不感兴趣。” 清澈的美目在裴昀说他早知道了这事后不可抑制地微微收缩,秦卿晚几乎是难以置信。 裴昀竟能坦然地接受那般出生的一个女子? “你连我要说什么你都没问过。你又不是有未卜先知的神通,怎么晓得我将要说的是你已晓得的了?”秦卿晚仍是不死心,她将手头微薄的筹码攥得很紧。 嘴角微微一扯,牵起一个略带嘲讽意味的笑意,裴昀的面上满是漫不经心,他不以为然地说到,“我没你想的那么蠢。” “你不过就是想说,她在越州的时候,曾经被她那个不争气的父亲卖入了沉香坊作苦役,还险些做了花魁的旧事吧?” 旧事? 如此劣迹斑斑的一个过去,裴昀便轻描淡写地用一个旧事给揭过去了? “至于你为什么晓得,我也清楚。”裴昀面上满是从容的淡然,似乎是拿了十成十的把握,“不过便是丹阳身边那个近来受宠的面首告诉你的吧?” 闻言,秦卿晚满脸错愕。 他怎么可能知道的如此细致? “不过,多嘴的人总是会有惩罚的。不信,你看你下次遇到他,他还能不能给你讲这么有趣的意撰故事?”裴昀的声音很是薄凉。 “你将他怎么了。”秦卿晚几乎是质问到。 怎么了? 裴昀面上的笑意淡若春风般和煦,落在秦卿晚的双眸间,却害得她心头一沉。 怕不是什么好端由。 她登时便想起了自薛氏口间听说到的,裴昀院中旧日的血腥传闻。 甚至她情不自禁地脱口问道:“当年的旧事都是真的?” 见裴昀无丝毫地反应,她便细致添补到,“你真的将那个无辜的婢子闸成了两截。” 饶有其事般,裴昀点了点头。 “不过啊,西市胡姬酒肆说书的先生应该晓得的比薛氏更多,你不妨去问问他们?”他眉头微挑起。 眉睫一颤,知道真相的秦卿晚几乎是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原来裴昀什么都知道。 而他这些年远避朝堂锋芒,简居家中,或许只是韬光养晦罢了。 颤抖着唇,秦卿晚那张清丽动人的面容上的执拗是半分未消减。 “你就不怕,我告诉章老太君吗?” 怕? 裴昀还真不带怕的。 他极其坦然地淡淡到,“这件事,是祖母告诉我的。”语气极度的平和。 “裴家自然是不会平白接受一个来路不明,出生存疑的女人,以至刚开始我对她是有些抵触和厌恶。” 那现在呢? 秦卿晚是很想问裴昀。 现在她对何皎皎的喜爱,可堪比对自己的厌恶? 话尚未脱口,裴昀便早给出了答案。 “无可奉告。” 怔怔看着裴昀远去的背影,秦卿晚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颤,翕动难言的唇间低声的呜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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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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