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的她,很难用哭泣来表达自己的恸伤了。 此时此刻,秦卿晚才真正的明白,经过这些年的人情历练。早些年间温润清澈如千年美玉的裴昀,早便被打磨成了一把寒芒毕露的利剑,果断杀伐而从容。 她也顿悟,为何裴昀寒星一般凌冽的眸子间会浮起一丝对自己的厌恶了。 他是给了自己很多改善的机会,但没有一次是被被接纳,甚至会在下一次计划中因为他的仁慈宽容而变本加厉。 秦卿晚今日仅仅是想质问裴昀为何要将她安插在裴琬净身边的那个卑贱婢子在光天白日从疾驰的马车上丢在秦府门口,分明的指向,害她颜面尽失。 更是想要以此为导索,牵扯出皎皎的旧事。 可事事那能如她所料那般周全。 输了,是满盘皆输。 但秦卿晚落子无悔。 她本来想就这么放弃的。 直到在将要出宫门的那刹那,玲珑遣派来的宦侍急遭遭地跑来拦停了她的去路。 玲珑告诉秦卿晚,回纥王子拾到了她的手帕,并且之前与她有一面之缘,几乎是一见钟情的地步,现下正在与使臣商,要向圣人进册言提亲之事。 泪水风干在秦卿晚的面,破碎了她满是震惊的娇靥。 薛延陀不胜当朝精锐部队,而分崩离析成了好几支小部落。各部落间互相敌对不逞让,现下正是与周边同样零散的小部落商议合并扩张己身势力最是如火如荼的时候。 回纥和大月氏的反心早有,若是让他们获机联合再密谋滇南,则当朝几乎是腹背受敌的状态。 而圣人此次让鸿胪寺大操典礼接见这些朝贡附属国,便是为了稳住其心。 秦卿晚怎么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圣人如果晓得能用远送她去回纥和亲解决此尖锐争端,定会欣然采纳的。 一时间心如死灰的她,在延禧门外徘徊良久。 重登入马车时,她唤马夫摆向长乐宫,是做出了决定。 马车疾驰,一路颠簸。 秦卿晚清醒了不少,加之有玲珑有意无意地煽风点火。 她开始笃定。 这是裴昀设得一个局。 毕竟,除了那些从廊庑下路过的贵夫人,午后的御花园便只有她与裴昀了。 他到底是有多恨自己? 往日镀在裴昀周身的金箔尽数在顷刻间褪尽,在秦卿晚心间取而代之地是一个卑鄙狠辣的小人形象。 -- 薛妃的手上的丹蔻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红艳迷人,明晃晃地落在秦卿晚深邃而迷茫的眼目间,却是分外刺眼的。 流转她细长的脖颈间,替她不断更换项链的红色,迫使秦卿晚不由得想起,裴昀白皙的脖颈上那抹缱绻着暧昧,隐隐约约的红。 放在妆台上的手突然收得很紧,秦卿晚整个人又绷了起来。 裴昀和那个女人都到这般色授魂与的地步了吗? 心头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恨意浓烈在秦卿晚微痛的心间,像是一记记猛烈的鞭打》 明明裴昀是纵火者,他现在却置身事外了。 而自己只能向薛妃委曲求全,苟求一条卑微的活路。 察觉到秦卿晚的异然,薛妃将微凉的手掌在她肩头沉沉一放,抽回思绪来的秦卿晚,整个人明显一颤。 “夫人的眼光很好,这只璎珞颈圈是极好看的。”凝重的神色缓缓恢复如常,秦卿晚嫣然一笑。 牵引着秦卿晚的手,让她站起来,薛妃退后几步,细细打量了下。 很美。 周围的九座长灯悠黄色的光从两侧打到她的身上,周身似是蒙上了朦胧的光圈,眉眼间带着一丝温柔的暖色,流转着柔光的眼眸间很是灵动。搭上这身水蓝色的广袖流仙裙,可堪一个清理绝伦。 薛妃是很满意。 这传闻中的临江仙,果真是名不虚传。 双手交叠在胸前,薛妃围着秦卿晚再次打量了下,她语气轻松,有些欣喜地说到,“这套广袖流仙裙,样式虽是老旧了些,不如你今日穿得石榴裙时兴,但翩翩起舞来的时候可最是美好的。” 似乎回忆到了什么美好的场景,薛妃掩唇轻笑,“直叫人挪不开眼。” 而后,她竟是十分遗憾地突然说到,“若是我的囡囡还在,也该与你一般大了。穿上这身广袖留仙裙,怕是更为光彩照人。” 她刻意将声音压的很低,但秦卿晚亦是全然将她突如来的感伤,全作了耳边风。 秦卿晚只是微微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弧,不语。 几乎猜到了薛妃意谋的她现下外表有多平和,内心便有多失控。 或是要将自己献给圣人了,日后好让她做一个可堪乖乖奴役的棋子。 薛妃现下对秦卿晚极度温和,她看向秦卿晚笑到,微微发黄的眼眸分明有些许艳羡之意。 “这身宫裙是我年轻的时候找成衣局的衣官做的。”抚了下耳边摇晃的翠石耳珰,薛妃笑到,“当时便是一曲绿腰舞惊鸿圣人笑颜。” “只可惜,我而今年老色衰,便是能塞入这细腰间,便是再翩然起舞,也再难获圣人目光垂爱了。”她的眼底有一丝落寞一闪而过。 薛妃以自己宫中经年寒凉,难得有女客留宿相伴,一时兴起为由头,令来了伶人奏乐。 “早从妹妹口间听闻晚晚才色双加,在舞蹈上也颇有造诣。你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随乐声起舞?” 秦卿晚丝毫不加犹豫地颔首。 反正,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秦卿晚方起舞不久,玲珑便走了进来,俯身贴附在薛氏身边低语。 薛氏的面色稍便,最后仍是喜色。 她略带歉意地说到,“你想来是耳闻了我如今与皇后一同协力六宫的事情,现下尚局的女官送来了册簿,需要我当面过目。” “晚晚便继续舞吧。” 二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 长乐宫正殿。 圣人摆驾前来,薛妃盈满笑意前去相迎。 “七郎,用过晚膳了吗?”薛妃挽着李炎的手,二人一起步上高榻,落座。 李炎一手撑在腿上,一手抵住太阳穴轻揉,他话音里满是疲惫,“方才处理完了奏章政务,现下并未有多少胃口用饭。” 他将薛妃的手拢在自己宽厚的手心中,抬眸深情地看向她,“疲了,就想来你这处,听你抚琴吟唱,解解乏。”话音末了,李炎深深地叹了口气。 “七郎,那你听这是什么?”薛妃看向李炎,柔情似水。 “你会喜欢的。”她媚眼如丝地凝着李炎。 隐约间有婉转的丝竹声自隔开前后殿的珠帘间传出,加之李炎自一进殿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下首位周边的一圈水渍。 依他对薛妃多年的了解,她是再好干净不过了的,又会让什么宫女湿着衣服进来伺候呢? 再者,她社交往来的夫人、贵女不再少数,能让薛妃安置在下首位的,必然不是什么凡角。 李炎双眸微眯,而后他垂下眼眸看了眼依偎在自己怀中,好整以暇地期待着自己反应的薛妃。 他明了了。 这是要献新人与他。 -- 独坐在院中的廊庑下,吹着透凉清润的风,皎皎等了裴昀很久。 直到晚些时辰,雨意收停,乌云退散,苍穹下隐约可见点点星子的时候,也未见到他的人影。 撑着膝盖,皎皎从杌子上起身来。 她抚住自己已然咕咕作饿抗议甚久的肚子,小嘴微撅,低声嘟囔抱怨着裴昀还不归家,也不晓得遣个人来知会自己。 时间流逝,一开始她对裴昀不告先走的行为充满的埋怨,在观雨等候,眼见天色向昏后,逐渐由担心取代。 觑了眼微暗的院门,皎皎唤来小厮点灯。 “可仔细些,今日落了雨,郎君回来多有不便。若是溜了路,可仔细你的皮。” 小厮应喏后,便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快着步子去点灯,未走开几步,却又是被皎皎唤住了。 她叮嘱到,“多点几盏。” 司派完各仆婢的分工后,皎皎便走进小厨房开始忙碌起来。 凉雨解了闷热的暑气,故此,她今晚上打算做点爽口开胃的。 便是鱼香肉丝和宫保鸡丁。 甫一到院中后没多久,皎皎便进入了小厨房,提前做些准备工作。 不过便是将干木耳放入木盆中泡发,以及将鸡肉和猪里脊分别切剁成丁或丝,然后混入水淀粉抓匀。 鱼香肉丝的做法,再家常不过,没什么难的。 唯独需要注意的,便是在下锅炒制肉丝的时候,一定要用滑炒的方式,用油来温润肉丝。如此,更为嫩滑爽口。至后,便是另起炉灶,将姜蒜一类的配料清油炒制,最后将木耳丝和肉丝一股脑儿地倒入其间煸熟便可。 里头所谓的鱼香味,倒不是真的有鱼肉作配添置其中,而是调料的做法,源自于川菜中烹鱼调味的一种惯用法子。 将鱼香肉丝出锅的时候,皎皎偶然瞥见案板上还有两只紫光闪闪的大茄子。 她双手一合,当场做打算,便将茄子切成长条,然后将和着早间包抄手剩下的肉瓤子一同入锅炒。最后淋上一碗如法炮制的鱼香汁,一盘香气浓烈而悠长的鱼香茄子便大功告成了。 宫保鸡丁这道菜色在多菜系间都有收纳,原配料稍有偏差,但做法是大同小异的。 抱手胸前,皎皎抚着下巴看着陶碗中的鸡肉丁,蹙眉思量。 不会,她桃花美眸间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 她打算集纳众家之长,研新一下家常的宫保鸡丁。 方才用的是鸡腿肉,现下皎皎准备和一些鸡胸脯肉到里头去。因着鸡胸脯肉质较紧实,腌制入味需一定的时长。 她用刀在肉上改了十字花刀,然后磕入一只鸡蛋,捞出蛋黄,用蛋清拌和五香调料。如此,炒制出的鸡丁更为嫩滑爽口。 静影给皎皎递来一小筲箕红衣饱满的花生仁,她小心翼翼地倒入方散尽油泡的热油中,一阵青烟升起,紧接着便是滋滋作响的美妙声音。 若要做好宫保鸡丁这道菜,便是掌握这道菜的精髓——甜中带辣,辣中含甜。 花生米亦是要炸得酥香脆口,而这鸡肉丁也是要用滑炒的制法。鲜嫩的鸡肉配上香脆的花生仁,酸甜微辣的口感。不经意间,手间的米饭便去了大半,只觉得不过瘾。 -- “郎君,你回来了?” 从小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皎皎抬眸看去,光线黯淡的廊庑下,出现了裴昀的声音。 初夏五月,他身上仍旧拢着御寒的披风,是很不合裴昀身量的宽大。 见裴昀走路很是摇晃跌撞,皎皎提起裙裾快步跑了上去。 靠近他的时候,皎皎闻到了一股很是浓郁的酒香气。 扶住裴昀,皎皎着急地向后头跟着的浮光、跃金二人张望,“怎么也不扶着郎君些?” 二人互视一眼后,默契地异口同声到,“郎君吩咐的,他想自己走。” 突如其来,裴撇开了皎皎缚在自己臂间的手,他远看着前方,眼神略过皎皎,吩咐到,“你们先退下。” 浮光二人拱手应喏后便离开了。 摩挲着指腹,皎皎感觉到一阵湿润,她眉间蹙着疑惑,问向裴昀,“你身上淋湿了,还饮了酒?” 眸色幽暗,深处有薄怒在涌动,裴昀笼着一层薄霜的俊脸,良久后,微微动了下。 他说到,“何皎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几乎是要嘶吼了出来,但很快被突来的骤雨声淹没过去。 裴昀的冷冰冰的面孔在皎皎的桃花美眸间蓦然逼近,带着怒意他攥紧了皎皎的手腕,他微眯着眼,几乎是在逼问她。 裴昀加重的呼吸,皎皎听得很清晰。 她是很想知道裴昀到底是怎么了。 “何皎皎,你就是喜欢骗我,对不对?” 他质问的眼神落在皎皎张皇失措的面上,攥在她细腕间的手劲又收紧了几分。 直到,一颗晶莹的金豆子从皎皎清丽的面颊上滑过。 很快,裴昀将目光移到墙壁的一面,他缓缓松开手。 令皎皎猝不及防地是,他一拳砸到了墙上。 留下一朵新绽的血梅,裴昀躬身扶了下膝盖后,执拗地拖着步子,尝试用最快的步伐离开。 缓缓反应过来的皎皎,抬起了微垂的肩头,将垂在两侧的手攥紧,“裴昀,难道你没骗我吗?” 充耳不闻似的,裴昀连步子都未顿一下。 渐渐地,裴昀愈发远去,直至身影被吞没在了深暗的廊庑拐角,皎皎眼眶中含蓄已久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不断涌出。 到最后,她是扶着一旁的柱子,疲软地蹲了下来,垂下头在环抱着的臂间埋得很深。 -- 一夜未眠,坐在菱花铜镜前由着沉璧给自己梳理鬓发的皎皎,眼底新添的黛青色,让她晓得格外疲惫憔悴。 “小夫人,昨夜没休息好?”沉璧选了一只碧玺钗子在皎皎的发间比对。 她却是抬手拂了拂,淡淡到,“不必。”而后,她从妆奁中择出一只素簪来递给沉璧。 正生疑暗自思忖的沉璧,看到皎皎不动声色地将腕间,裴昀送给她的那串猫眼石手串缓缓褪下,放进盒子里,收纳进了盒子深处。 覆下浓密的羽睫,轻颤了下,皎皎凝向自己的手腕,未再说话。 帘子被挑起,静影走了进来,将净面的热水和簌口的芳液放到皎皎面前。 觑了眼热水后,她温声到,“小夫人,跃金在外头求见,你看是...”静影是在寻求皎皎的意见。 “不必。”她淡淡到,“让她进来吧。” 绷着一张脸,跃金站在离皎皎很远的地方,微微朝皎皎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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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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