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着盛大的仪架,自湖心亭外一路来便迎着声声齐整的‘秦妃娘娘’尊唤的秦卿晚正傲慢地朝她走来。 仪架盛大,随从的宫婢宦官自是不少,几乎是乌压压地挤满了皎皎所处的那处小隅。 临近的静影用手臂轻轻地挨了挨皎皎的手臂,她顿了下,缓缓抬起头来。 对上的是一双过分明媚的桃花明眸。 胭桃色的脂粉层次渐分地晕染在秦卿晚眼上,走势顺着上挑的眼尾向上,眼角处特意点加的一颗小小的泪痣。浑然美好,明媚而张扬。 秦卿晚这双刻意的桃花眸间蕴集着对皎皎偏颇的情绪亦是张扬而不加丝毫掩饰。 周身的华服美衣以及珠玉环佩将她的气度衬得极好,以至于皎皎仰脖瞧秦卿晚的时候,或真或虚得感受到了她端出的气势来。 两人目光对接了一会,秦卿晚的脸色骤然一变,上挑的眼尾以及微抿上勾的唇角间是掖藏不住的轻蔑。 眼见秦卿晚嫣红的唇瓣微松,缓缓开口到,“裴小夫人。” 甫一开口,她便将自己的手搭上了云鬓间价值不菲的玛瑙步摇上,目光始终未正视身处低位,端坐着的皎皎。 裴小夫人一言既出,周遭悄声看热闹的贵女间陡然便开始掩扇窃窃私语起来。 而今宠冠六宫的秦卿晚是她们不敢怵的。 入宫短短三月,位份便一路顺风顺水地晋到了出身家世类同的贵女五年八载才能踏足至的田地。更有甚言她而今腹中已有皇子。 她莞尔一笑,而后很是惊讶地微掩住唇,拿捏着特别故意的语音语调,故作温柔改口到,“瞧本宫这记性,而今该叫赵小娘子了。” 轻揉着额头,秦卿晚将自己记错而言误一事破绽尽显地做了个十成十。 几乎是转瞬间,她将挑衅的气势收回。 笑容温柔地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宫婢,秦卿晚问道:“昨儿个看得什么戏,想来有些意思,但我忘了。” 宫婢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后,一五一十地陈述到。 总而言之,便是农家女飞上枝头变凤凰,却奈何一朝梧桐木坍毁的拙劣老套桥段罢了。 声东击西? 皎皎凝了秦卿晚一眼,垂下了眼眸。 她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丝微蔑。 皎皎觉得,秦卿晚似乎还是那般。 看似聪明巧慧,实则通晓的圣贤处事道理是半点未至心间的,所谓金玉在外便是如此。 而今借着圣人的宠爱,助长了气焰,她只会愈发变本加厉,丝毫不加遮掩地朝向自己厌恶的人事泼洒情绪。 思及此,皎皎自深识而今自己身份尴尬,又在宫内,众目癸癸下,决计不能中了她的诱套,被出丑。 “都散了,都散了。”一道尖利的男生自仪架后突然炸起。 人群乍时顿开了一只小道,一个服绯佩银鱼袋,手秉拂尘的宦官走了来。 秦卿晚立马换了副温婉得宜的嘴脸,柔声道:“郭将军。”甚至还微微行了个礼。 郭将军回礼,深深地看了一眼皎皎,而后朝秦卿晚说到,“夫人,圣人有请。” “好。” 待郭将军散去,人群亦是也应着圣人身边的宠宦夹携的气势远散复常了。 秦卿晚本是走了,却突然转过身,独自朝皎皎傲岸地走来。 她俯身在皎皎耳边,笑着,却是威胁的语气,“我知道你过去的事情。” 秦卿晚甚至提到了沉香坊和商稹,“足矣让你身败名裂。” 未曾想到,皎皎过分淡然处之的态度,属实是让秦卿晚失望。 她却是继续攻势,将商稹的惨状详细地述出,“还有你不知道吧,裴昀对你,或许可不是没有情分的。” 秦卿晚尾音带笑,却是带着极浓的落寞和嫉恨。 皎皎的神色动容,秦卿晚瞥了她一眼,高横夺目地离开了。 裴昀对自己有情分? 那为何如此冷漠狠心? 皎皎是想再接着问的。 秦卿晚却不再给她任何机会,言尽于此。 自赵玙之告知自己有关裴昀于商稹所作所为的那天伊始,皎皎便开始思量,裴昀的意图和动机。 她得出过很多个与自己干系浅薄的答案。 唯独秦卿晚这次,却是再给了她一个由头去再深思复盘。 -- 似乎在皎皎的预料之中,却又在与往昔认知事实的情理之外。 她在游园会上见到了裴昀。 缓行在人堆间的裴昀,嘴角始终挂着温煦的笑意,不时向递来问候的人眼神回礼,目光澄澈而温柔。 身上穿着的依旧是他喜好的杏色襕衫,许是近来操劳事务清减了不少,略显宽大。柔和的阳光恰恰地投照在他周身,晕出极好看的容光,矜贵又美好。 便是坐在轮椅上,依靠他人之手前行,也半分未损他裴昀的风度姿仪。 皎皎静默地站在一株合欢树旁,借着摇曳的合欢花影做遮挡,静默注视着裴昀从人群瞩目间缓缓退出,而后至同门好友身边,一同谈笑轻言。 中途他与赵玙之交身而过的时候,竟还用了一个善意的目光和微笑作为招呼。 皎皎丝毫瞧不出裴昀为情交瘁的疲态,他逢场作戏的笑容间亦是窥探不出他半分的情绪波澜。 以至于,刹那间,她对于秦卿晚的话又多了几分存疑。 -- 眼见裴昀不会便行离开,直至他的身影快出了园子。 皎皎丹唇微抿,掩在袖下的手悄然捏紧。 她拿定了主意。 避开赵泽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皎皎随便寻了个由头,离开了园游会。 她去追寻裴昀的身影。 皎皎一路小跑,裙裾泛起的弧度比被疾风吹皴的太液湖水还要杂乱。 她甫一踏上廊庑的时候,裴昀的身影已然快没入远端的廊庑拐角了。 平复着起伏的喘息,皎皎鼓足勇气朝前喊去,“裴昀!” 可是裴昀只留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便离开了,就连他身后的跃金浮光也没往后看一样。 一时间,皎皎只觉得身体里有种言不出难道明的东西被抽离了,她陡然跪倒在地,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砸在木地板上泪珠晕出的痕迹良久。 眼见皎皎未追过来,快行至出宫门的时候,一路缄默的浮光才缓缓开口,问道:“郎君,值当吗?你这般做。” 手间的碧玺串子一顿,裴昀微微蹙了下眉,却是很快给出了答案,“事已至此,有什么值当不值当可言说地明白的。” 沉默了下,浮光继续说到,“可是郎君明明...” 踌躇了下,他径直将自己在书房中的所见挑明,“郎君明明连那三个字都刻意不落笔,不是吗?” 却听见裴昀一声略带讥讽的轻笑,“是又如何?” 而后,裴昀的声音落得很轻,“她本就不该来趟这趟浑水,赵家能给她庇护,我却不能一直。” “我若是不这么做,她或许觉得还有机会回到我身边。” 抬眸看了眼风云顿变的天色,裴昀垂下了眼帘看向自己腰间的护身符。 波谲云诡的朝堂间也将会此一天色彼一风雨了,裴昀可以未雨绸缪,却无法阻止发生。 他能做到的,只能将自己心疼的人推出暴风眼。 决计不能让母亲的旧事悲遇重蹈覆辙,他已经没有再失去一次的勇气了。 浮光轻声说到,“到头了,郎君。”他在提醒裴昀外头有马车候着。 裴昀却很是不合时宜地说到,“裴家,也到头了。”
第90章 、努力抱大腿的第90天 “阿兄。” “阿兄?” 含着细碎凶光的长眼微微眯起, 裴晟回首看了眼身后的木干上插着地一支箭。 一把劲弓搭在裴晟的脚背上,还有一支生生断成两截的箭。 裴晟略带着怒气凝向始作俑者,端坐在高头白马上, 一袭墨色劲装,神色淡漠而疏离的裴昀。 他?怎么会在此处? 在裴昀的脚上蜻蜓点水般地落了一眼后, 裴晟心头浅浅升起疑惑。 裴昀的箭法自不虚传, 但他经年卧病,力道竟还可如此? 掩在袖间的冰凉刀刃贴到裴晟的手背,他陡然拉会神思。 裴晟的目光扫至面色惶恐又忐忑, 而下正躲在马蹄边上,用双手圈抱着自己膝盖, 正微微颤抖的皎皎身上。 他的薄唇微勾, 反握刀刃, 缓缓朝前了又一步。 他和李琎的对话,已经是第二次被这个何皎皎听到了。 让她侥幸一次, 这第二次, 决计不能了。 一道突如其来闯进的寒芒打到他的眼间, 裴晟下意识偏头躲闪。 裴昀的语气带着几分警告, “阿兄, 再上前来便是逾越了。” “至于后果, 你当是承担不起。” “哦?”裴晟只觉得好笑。 逾越? 裴晟嘴边满是讥讽的笑意。 他摇头, 满含深意地看向裴昀啧啧了几声。 怎么?你裴昀而下还念叨着旧情,前些月快刀斩情, 不惜背负骂名的又是谁了? 况且还是个被休退了的旧人, 赵家在朝中的势力和声望不比裴家, 你还在假惺惺地为几分皮面做哪门子大戏呢? 裴晟径直无视寒芒, 继续无所谓地朝皎皎走去。 一道寒光在空中画出一道弧度, 裴昀手间的剑突然举得很高,闪烁着寒光的剑尖指向裴晟的眉心,他紧握着剑柄的手上依稀可见分明的骨节。 这时间,他垂下眼帘瞥了下皎皎,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裴昀羁着缰绳超前几步,将她彻底挡在了自己身后。 裴昀缓缓道:“裴晟!” “裴昀,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裴晟也是不甘示弱。 话锋一转,他带着几分揶揄到,“还是怎么说,你对这位...” 裴晟略有深意地朝裴昀身后深深看了一眼,“对这位,赵家小娘子,还有别样之情?” 裴昀回复地很是干脆,“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裴晟指着自己。 裴昀挑眉,“当然。” “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若你还唤我一声阿兄的话。”他的嘴角微微勾起,“要不然,你得罪的可不是我,还有...” “李琎是吧。”裴昀不怒自威的凤眼向上挑起,微垂眼帘下瞥着裴晟。 “我尚且不顾及他,还会顾忌你口中所谓的得罪?” “你...”裴晟一时有些嗫喏。 裴昀驭着马再向前了几步,他的声音冷而沉,“裴晟,现下我是用裴家少主的身份在和你说话。” “你若是想对这位赵家小娘子有所不轨,至时你得罪的可不止赵家。你清楚得很,裴家无人会保你。至于李琎,你觉得,一个皇子会大张旗鼓地去干涉他人家事?” 裴晟面色微变。 他沉着一张脸,说话依旧很是硬气,“少拿你少主的身份来压我,若不是当初我家父亲,而今的国公还不是名何呢!” 裴昀打断了他的话。 “你若是惦念着叔父这些年来的不易,还望听劝。你知道,我裴昀说的话,很少有做不到的。” 黑眸间的火焰怖烧地很快,裴晟将手间的马鞭捏得很紧,几乎是想捏碎地程度。 肩头微微颤抖,裴晟的鼻翼都在微煽。 一道鞭声如惊雷一般在空中突然炸出,裴晟抛下一声冷哼后便跨马离开了。 直至马蹄声消弥,皎皎才缓缓将头从臂间抬起。 还好,裴昀还在。 裴昀亦是缄默,伫留在原地,却是无声无息。 酝酿了很久,皎皎将斜穿过自己发髻的箭头吃力地取下,她看向裴昀的背影,缓缓开口,“谢谢你。” 过了良久,才听到裴昀的一声轻嗯。 也算是回应了。 见裴昀要走,皎皎唤住他,“裴昀!” 他却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裴昀。”皎皎边喊着,快步跑到马前,伸臂拦住了裴昀的去路。 裴昀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头,很快便舒展开了。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前方,见皎皎也没有挪移开道的意思,他有些无奈地说到,“方才来的时候,浮光与我一起的,我已经让他去知会赵玙之了。” 他作势便提着缰绳想要变道,皎皎却随着他的方向小步去拦住。 裴昀:“?” 皎皎有些激动,以至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裴昀,难道你不想知道,裴晟为什么想杀我吗?” 裴昀就连眼皮子都没动弹一下,眼见他是真的无甚兴趣。 “不想知道。” “事关裴家,作为少主,你当知道!” 裴昀依旧是无动于衷。 “裴昀!裴晟在和李琎密谋造反,还有小二哥在刑部查审的江南道金佛被盗铸私钱一事都是他们一手密谋的。” 面无表情,裴昀眼见前方赵玙之策马而来,趁着皎皎不注意,他顿改方向,快马离开。 凝着裴昀的袍袖翻飞的背影,皎皎鼻尖眼下都甚是酸涩,两道清泪缓缓落下。 -- 眼瞧着便入了深秋,上次围猎会上皎皎受惊后,回来便大病了一场。 囿在深闺养病的日子里,赵玙之连着来瞧了她好几次,无非便是带些可口的点心果子,以及将近来长安城里的琐事八卦告知。 可近来,赵玙之来的愈发少了。 就算来,入府后,也是急匆匆地朝赵泽的书房奔去,看样子,似乎在密谋什么大事。 服完汤药后,坐在窗边,抬头看天际大雁南飞的皎皎,不禁朝沉璧问道:“长安城内近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沉璧面色略加为难地朝身边的静影觑了一眼。 静影笑到,并从八宝攒盒里面挑了一只加应子放入皎皎的檀口中,“小娘子都问了八百回了,奴们再加赘述,这耳朵怕是要起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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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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