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入轿中,轿帘垂下,段穹宇看着那还在摇摆的大红布幔,心仿佛空了一块。 在这茫茫天地之间,他仿佛成了孤家寡人,直到他看见宾客之中,那双清澈含情的眸子。 那是他今后最重要的人,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他很想不顾一切地去拥抱他、亲吻他,让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的爱人。 可是不行,因为他爱他、尊重他,不想让他再受到流言的玷污和骚扰。 箩崖居里,一个只着亵裤的人,躺在躺椅之上,身上斑斑点点的红痕,显得有些可怜和淫|糜。 他却顾不上了,热得受不了,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又是在自己家里。 再看看另一个仍然穿着宽袍、衣冠齐整的翩翩君子,顾元纬觉得自己到底只能做个吊丝。就这耐着酷热天气也要求风度的能力,他就是拍马也不能及。 段穹宇就是现代那有温室效应的夏天里,仍然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总裁,他就是穿着短袖体恤的打工仔。 段穹宇坐在躺椅上,看着报纸。顾元纬拿着纸扇呼哧呼哧扇得起劲。 “认真的男人,真帅!”顾元纬饱着眼福。 段穹宇唇角微翘,将脸伸了过来。顾元纬默契地送上香吻。段穹宇满意了,又继续坐回去看报。 “有什么大事吗?”顾元纬看段穹宇已经看完,直接问。 段穹宇将大事的部门翻出来,指给他看。 《高昌疑有不臣之心阻碍西域通商之路》,顾元纬没想到在这疑似大唐的地方,竟然会有同样的事出现。 他迅速夺过报纸,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再仔细看了一遍,事情的起因非常相似。 他问段穹宇:“这里有侯君集吗?” 段穹宇纳闷道:“集市?大辉皇朝这么大地方,我哪里知道?” “不是集市,是人,大将军。” “没有。”作为长阳城最顶层人士,段穹宇对各家族男士可以说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顾元纬叹气,是啊,这里是大辉,不是大唐,没有李世明,也没有玄武门之变。发生同样的事,可能是时空交叉,也可能是相似的环境造成了相同的结果。 那这场纷争,会如何收场,就充满了未知。 圣人是个慈爱宽和的仁君,对待周边投臣的藩国,也格外厚待。高昌阻断大辉和西域的交通要道,向西突厥示好,圣人还是决定派出和平的使者。 长阳报如今已遍地开花,隐隐引导着仇视高昌的民心。虽然这民心只是少部分,但影响了地方官,也就影响了当地的百姓。 在高昌驱离了使者,让民心高涨起来,大部分人都希望能够教训教训那番邦小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礼仪,什么叫臣服。 可是在信息传递非常落后的古代,决定一个皇朝命运的人,一般只能听到京城百姓的声音。 而京城百姓,大部分都不是容易被引导的愚民,而且关系盘根错节,异常复杂。 他们知道高昌和大辉离得有多远,远征高昌又需要多少的人力、物力。就算不知道,他们也能够通过别人知道。 其中的困难度,在主和的泰王一派渲染和夸大之下,抵制得人竟然超过了一半。民众都是喜欢安乐的,对于无法影响他们生活的高昌,很多人并不关心。 打仗需要花大量的钱,而钱从哪里来?当然是民众。打仗需要大量的人,那还是需要民众。 太子殿下主战,他考虑得更深。如果放过高昌,大辉那么多藩国,肯定会出现跟随的国家。跟随的国家一多,大辉再要收拾,就麻烦了。 只有杀一儆百,才能够震慑各国! 太子殿下一改往日的君子之风,异常强烈地坚持主战,哪怕如今能够打仗的将军都已年迈,军中很多武将、士兵,都没有上过战场。 他的强势,得到了很多老将和强硬派官员的钦佩和喜欢。如果主战派成功,想必太子的势力,能够得到很大的提升。 圣人也是跟着先皇一起打天下的,心中的锐气,即使年老,也没有消失;虽然是个仁君,但他不是个懦夫。 愁苦的他,只有闻着梁采波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神经才能够有些舒展。 “你喜欢打仗吗?”找不到人倾述,他只能找自己的美人。 “不喜欢。”梁采波皱皱鼻子,“但是奴喜欢打仗的英雄。” “哦?”圣人危险地看着她。 她却崇拜地看着圣人,“圣人就是奴心目中的英雄,大英雄。” 然后她列举了圣人精彩的二三事,将圣人哄得格外开心。见他对战事了解得很透彻,圣人不禁问起了她对高昌的看法。 “奴哪里知道该主战还是主和?圣人太高看奴了。” 梁采波柳眉微蹙,“只是,我倒是想起了老家的事情。我家曾经是当地的绸缎大户,几乎所有的达官贵人,都会去采购我家的绸缎。 “我家有最灵巧的绣娘,最精湛的织布人,做出来的绸缎华美无比,当然,是在我们老家那个地方。 “后来,城里出现了另一家。他们初入绸缎业,我们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可是后来,他们却把我们挤走了。” 圣人心中有些不爽,即使是他先问的,“你是主战派?” “哪有?”两个字,梁采波说得娇吟婉转,“奴家只是想让你帮我教训一下,曾经欺负我家的狗官。要不是那个狗官撑腰,他们又哪里能赢?” 圣人对她的撒娇,受用无比。问了那个狗官的名字,原来已经是朝廷重臣,是主和派。 对这个人起了疑,圣人找人去详细调查,才发现他不但是泰王一派的,还贪污受贿、官官相护,做下许多恶事,都被掩盖。 这还得了! 圣人当即要了他的脑袋。至于他的党羽门生,都按照犯事大小,被处理了。 经此一事,泰王的势力大减。 但是大减,也不代表他仍然是最有希望登上皇位的皇子。 主战派成功,太子被气不过的泰王一伙,弄成了监军。他们肯定想要太子死在战场上。段穹宇被随带弄进了军中,一起出征。 听到消息,段穹宇心里是彻骨的凉意。权力地位,果然是个好东西。这次别人不再暗算,用上了阳谋,他好像躲不过了。 沙漠、战争、刺客,想要他死,简直太简单了。 太子作为精神领袖,除了棋子,都会保护他。他却没有。 他倒不是怕死,而是怕便宜了段穹望。段穹望这次春闱,并没有中,但是段宏盛对他仍然很有信心。 他也怕顾元纬会娶妻生子,然后忘记他。想到这里,心里就痛得不能呼吸。 他找到顾元纬,将他拉到水部司的后厢房,没有前戏,直接进入。他就是要他痛,让他流血,这样,他可能会将他记得久一点吧。哪怕是恨和怨? 顾元纬见他发疯,气得不行,为了自己好受,还是竭力配合。即使如此,他也流血了,比他第一次流得都多。 事后,段穹宇将准备的温泉山庄的房契、地契和仆人的卖身契递给了他。 顾元纬再也忍不了了,抖着那些纸张道:“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们分开吧。”段穹宇又狠狠地咬上他的唇,“不许忘记我!要一辈子都记得我!” “那这是分手费,还是我的卖身钱?”顾元纬把纸张狠狠地扇在他脸上,纸张散落一地。 捂住微肿的脸,段穹宇苦笑道:“你想多了。那个庄子,有我们美好的回忆,我希望,无论以后你娶妻,还是和别人在一起,在那里的时候,都能够偶尔想想我。” 刚才凶狠的人,此刻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可怜兮兮地捂着脸,好像是他欺负他似的。 “你究竟怎么啦?!” “我要去高昌。” “什么?!你是文臣。” 顾元纬只看到段穹宇离开的背影。他的脊背仍然挺直,但顾元纬却觉得已经弯了。他失去了信心。 他想去追,却感到全身都疼,特别是某个部位。咬着床上的纱帐,顾元纬恨不得把它当段穹宇,咬死他。
第94章 启程 七月, 任左领军卫大将军的定国公刘民阔,任征西大将军,率领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六卫, 共二十万大军, 远征高昌。 圣人在长阳城楼上,为他们送行。太子和大将军, 带领众将士喝了酒。绣着“大辉”的旌旗迎风招展,在如蚂蚁一般的将士中, 格外鲜艳和醒目。 和其他将士一样, 段穹宇单膝跪在地上, 向圣人表达着精忠报国的忠诚、马革裹尸的勇气、不破高昌不回的信心。 是的,段穹宇虽然认为自己会死,但他坚信高昌绝对可以征服。就算没有上一世, 不知道结果,他也坚信。 大辉皇朝的强大毋庸置疑,国库充盈,民心所向。他以身为大辉皇朝国民而骄傲和自豪。 顾元纬上一世能够取得那么大的成就和地位, 除了拥立之功,还有征西取得的功绩。也是有了征西取得的功绩,他才能得到泰王的重视。 “必胜!必胜!必胜!” 震耳欲聋、排山倒海的呐喊声, 兵戈齐齐顿地的金属声,百姓挥手鼓励,使得大地都在颤抖,牢固的城墙都抖了三抖。 “必胜!”, 在此刻成为所有人的信念和目标。 段穹宇眼眶微红,这股气势势不可挡,无比强大。他感觉自己身体内,军人之魂被点燃,即使身死,也不重要了。 只要大辉能够胜利,个人的权利地位、恩怨情仇,又算得了什么? 他望着旌旗上的血红色,也不知道是多少人的鲜血染成。自己的血,能够使它更加鲜亮,也是一份成就。 打仗就意味着牺牲,能够马革裹尸还,都是一种幸运。至于身死后的荣辱,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启程,开拔!”刘民阔的声音响如洪钟。即使已经年过六旬,他依然老当益壮。在大家推诿的时刻,他毅然站了出来,承担了这份重担。 刘民阔当先掉转马头,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太子和亲兵,刘子石随扈。 穿上祖父曾经用过的铠甲,段穹宇显得意气勃发。段穹宇身为校尉,骑着疾风,带着一个营近一千人的队伍,跟着起立,开拔。 因为要过沙漠,只有少量战车,大军主要由一万重骑兵、五万轻骑兵和十四万步兵组成。步兵中有一万人负责运粮等后勤事务。 夏日炎炎,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天气,很多走关系进军营的人,刚出长安,就直嚷嚷要回家。 大将军下令,有任何拖慢行军速度的队伍,全体人员十鞭;任何有逃跑倾向的士兵,鞭五十;任何逃跑的士兵,原地处斩。 有了严令,刚开始,还没有人逃跑,但是拖慢行军速度的人,大有人在。 段穹宇一个空降的校尉,根本压不住场子。刚开始,他说不听也就不说了。 直到全营士兵挨了十鞭,包括他之内。很多人抱着自己上头有人,或者段穹宇是大将军的外孙,肯定不会出事想法的,都悔之莫及。 夏季的雨,总是特别多,狂风呼啸,大雨倾盆,脸上的水必须一直抹,才能看到前方的路。 又湿又热的铠甲贴在身上,一点都不好受。但是段穹宇知道,这一切,都才开开始,最难的是穿过大辉到高昌的两千多公里沙漠。 马鸣声响起,这并不奇怪,行军路上,马蹄声、脚步声、马叫声、人声,不绝于耳。奇怪的是,疾风时不时往后面望。 段穹宇也就从疾风望去的方向,看见了闪电。闪电的背上,一个满脸漆黑、头盔遮挡大半张脸的人出现在眼前。 看到他看过去,对方状似心疼马儿,低头去抚摸长长的马鬃。 顾元纬! 段穹宇的心火热起来,雨也不烦了,甚至觉得泥土的气息也是香的。他牵着疾风往后面跑去,马蹄踏起泥水,想要看看证明自己的猜测。 顾元纬见要躲不过去了,只能干笑着抬起头来,“嗨,段校尉。” 尽管已经猜到,但段穹宇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他好想叫一声纬纬,但还是忍住了,“嗯,看好队伍,不要掉队。” “是!” 看着顾元纬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花脸,还有一种反正都被看破了,你要看就看的神情,段穹宇觉得他像只黑白纹路的、傲娇的猫,特别可爱。 巡视一圈,段穹宇又走到了自己队伍的最前面。 晚上,安营扎寨,他让士兵将他的饭菜放进帐篷。 “哎,校尉,你今天怎么不跟大伙儿一块吃了?” “校尉爱在哪吃在哪吃。” “校尉,今天有酒,说给大伙儿驱驱寒,要吗?” “嗯。”段穹宇点头。 他在营帐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了顾元纬。他正在跟营帐里擦拭宝剑,只是明显心不在焉。 “咳。”段穹宇咳了一声,见顾元纬抬起头来看他,才走过去道,“来我的帐篷。” 段穹宇说完,就出了帐篷。顾元纬归剑入鞘,连忙跟在段穹宇后面。 回到帐篷,段穹宇的营帐里,已经摆好了酒菜。段穹宇看也没看,直接抱住了顾元纬。 “傻瓜,你怎么也跟来了。” 顾元纬回抱住他,使劲掐他腰上的软肉,“不跟来,怎么报复你?” 段穹宇嘶了一声,就忍住了,张开双臂,“来吧,纬纬,随便报复。” “我从太子那里知道,你是被李芝兰他们弄进军营的,所以不放心,就让太子把我安插进来了。”顾元纬捏了他一把脸,“再说,其他人,又怎么满足得了我?” 段穹宇心头一热,想要吻住顾元纬的唇,被躲开了。 “我没洗脸。”他指着自己的花脸,“这样你也亲得下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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