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痛苦,还远远没有结束。 秦淮想到了乔,想到了卡森和兰登,每一张狰狞扭曲的脸,都在他身上施加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也许...不用刺激神经的药物,那些日子也会成为他一生中的噩梦。 秦淮躺在了床上,却还在翻来覆去地转身。他额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眉宇紧拧着,脸色苍白。 “段忱...段忱!” 他下意识伸出手,却捞了个空。这次没人接住他,秦淮直接从床边滚了下去,像一截笨重的木头,砸在地面上。 被这沉闷的疼痛一激,秦淮立刻清醒过来。 说来奇怪,在那样令人窒息的地方,他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出过脆弱,反而一回来,就虚弱地要人陪伴了。 秦淮把听到的那些声音一排序,再结合周围的环境,就大致理清了是怎么回事。 他扶着床边,慢慢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这个看起来轻易、对秦淮来说又很艰难的动作做完以后,他下意识看了眼窗外。 外头阳光明净,被窗帘遮住了大半,只隐隐透出一线,照在桌子上,即使一日里太阳移动再多,也不会晃到床上人的眼睛。 秦淮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他好像已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太阳了。 他安静地坐在床边,抬起眼帘认真而又专注地往外看,去捕捉它照进来的样子。 下午的阳光很好看,斜斜地揽着风在庭院里兜转,然后徘徊进这方温暖的房间里。光晕轮转,那个说要陪自己看日出的人,却不在身边。 秦淮不愿多想,又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 段忱很忙的。 即使是在国外,他也一定有很多事要去做,没有条件陪着自己的。 于是他真的没再想,正要去找个能和外界通话的工具,房间的门就被轻轻开了一道缝。 莫陌惊喜的脸出现在门后,见他醒了,才放心大胆地把门推开:“淮哥,你醒啦?你吓死我了!” 见到秦淮的伤势后,莫陌也吓得脸色苍白。从深山里回来后,除了后怕,他更怕秦淮真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日日夜夜煎熬,短短几天,人就瘦下去好几斤。 他眼周红了一圈,几次要说话,都磕绊得难以开口:“对不起...淮哥,当时我要是不乱跑,脑子能清醒点,你就不会有事了。” “不是你的错。”秦淮摇了摇头,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那些人是冲我来的,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跟我一起遇到危险。” 他顿了顿:“你有见到过段忱吗?” “段总啊?”莫陌一愣,想起对方一大早就离开了,张口就是,“他早走了。淮哥,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看?” 他本意是对方今天一早有事离开,但落在秦淮耳中,便是截然不同的含义。原来段忱把自己送到这里后,就走了。 为什么? 他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给他无形中添了一堆麻烦吗?可在秦淮一直以来的认知里,段忱不是这种人。 秦淮在心里缓慢地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下,看向莫陌:“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反应?” 作为助理,莫陌待在秦淮身边的时间很长,也逐渐意识到对方和段忱关系好这一事实,但两人的具体关系,他并不知晓。 莫陌想了一下:“段总好像身体不太好,还吃药来着。我听陆老师和他聊心里膈应什么的,应该是心脏有问题吧。” 秦淮一怔,原本因为生病脸色就灰白许多,现在看来显得更白了,没有生气,就像个被拆去关键零件的玩具小人。 他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眼睛和耳朵都嗡嗡作响,后面的话也没听清。直到莫陌走出去了,秦淮还保持那个姿势坐在那里,手指被压得有点儿发麻。 居然...是这个原因。 听起来很意外,但非要深究起来,谁也不能说出什么指责的话来。 秦淮一下子就想到了最坏的可能。自己被关了那么多天,段忱可能以为他被碰过,心里膈应,所以躲着不愿见面。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对方有点嫌弃自己了。 秦淮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又痛又委屈,还掺杂着一种麻木的无奈。他本以为对方会更在乎的,是眼前的危险、自己的生命。 明明他没有错。他也差点儿死了。 因此,就算段忱要因为这件事和他分手,秦淮也不会把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 心里酸涩归酸涩,但世界上的许多事,哪里是能用对错评价的?他没错,段忱也没有。 如果心里真有了隔阂,是无法控制的,就算现在装作看不见,也会成为横亘在彼此心间的一根刺,拖得越久,就扎人越深。 他无力去责怪段忱什么,最后能做的,就是留给自己足够的体面。 秦淮一直很怕自己活得不体面,这曾是他什么都不剩的时候,仅有的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他可以为了活下去放弃尊严,但不能为了讨好这个世界而放弃自己。 所以秦淮没有声张,只是自己想着以前的事情,想着...如果就这样分了,也就算了。阳光还是很干净,但照在他身上时,再没有那种把疲惫身心涤荡一空的魔法了。 他从来没这样冷静过,把两人相处以来的所有事情都盘点了一遍。 在这个过程中,秦淮忽然发现,他以为记不清的细节和点滴,被从记忆长河中捞起来的时候,擦去表面的水渍,竟还是那么清晰。 最后,秦淮终于长长地吁一口气。他确定在这段感情中,自己没有亏欠的所在,也没有需要弥补对方的地方。 如果段忱下定决心了要提分手,他就答应。 秦淮很怕段忱现在不说,日后又会找出其他的理由,和自己分开。到那时他才真正不知道缘由,会再被打击、受到伤害。 他不想再听到任何所谓的错处了。 而且,就算现在拖着,勉强不让对方分手,也只会消磨双方的精力,落到彼此难堪的地步。 纵使段忱现在心有愧疚,也只限于一时。比这份感情无疾而终更可怕的,是日后不时的冷暴力,他会不会不知道错在哪里,而怀疑对方每天都因为自己不开心? 够了。 他这一辈子,妄自菲薄的时刻已经够多,不需要再多一种战战兢兢的日子了。 走到这一步,不能怪任何人。更不能钻牛角尖,跟自己过不去。
第101章 你凭什么 虽然秦淮想得很清楚——坐在房间里,从下午想到天色发黑,任谁也不能思考得更清楚了。但他还是伤心。 所以等段忱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发自内心哆嗦一下,不敢去和对方说话。 段忱刚从外面回来,他被凛冽的寒风吹来吹去,整个人像是从冰块里凿出来的,衣服上还沾着冷露的气息。因为疲惫,面上还带了一点儿未及收拢的阴郁,穿髓透骨。 段忱把外套脱下,拂去周身的风雪,被冻得发麻的指尖逐渐恢复温暖,他也就一边耐心等待着,一边把面容上的戾气尽数驱逐。 他马上要到一方柔软温暖的小世界里去,所以非得等到自己把一身寒气拂去,满目阴森消融,才敢去见天底下最需要精心呵护的那个人。 “段忱。” 那声音很轻,还是立即把他的魂儿给捞走了。放在平时,段忱一定要上去抱抱他,抱紧他的宝贝,然后再搂着他亲昵上一会儿。 但现在不行。 段忱走到他身边,目光先落到了他肩膀露出来的绷带上,神色就是一痛。假如以十倍疼痛作为代价,能换来伤在他自己身上,他也心甘情愿。 但段忱没想到的是,他眼中这个此刻一打就碎、需要精心养护得简直如同个玻璃人的秦淮,居然攀上了自己的脖颈。 秦淮从没这样主动热情过,要和自己交颈接吻。他眼底闪过的神色很慌乱,一瞬之间,段忱没有看清。 对于爱人的主动献身与热情奉迎,即便是天下最有克制力的人,也没法不激动万分。 段忱的心几乎要猛跳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目光灼灼盯紧对方,舍不得松手。这样热情的秦淮,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颗心已是心跳如雷。 喜欢的人亲自送入怀中的柔情款待,谁能不意志沦丧,三魂没了七魄呢?段忱觉得自己此刻被勾走魂魄的状态再合理不过,更不丢人。 可目前秦淮的身体,显然不允许自己胡乱折腾。 段忱想起了他受的伤,想到了他曾被乔那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抓走——他受了多少看不见的委屈,他该有多害怕、多疼多痛? 更何况那家伙是个变态,除去明面上的伤,很可能还有看不见的陷阱在。他发现了那个致人精神混乱的药剂,可是在此之前,还有没有别的? 段忱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突然放开秦淮,指尖止不住颤着,去握住对方的指节,声音哑得厉害:“乔...那个混蛋,他都对你做过什么?” 秦淮看着他,什么都明白了。 从一开始,慢吞吞在外面磨蹭,就是拖延时间不想进来见自己。后来…… 他就像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透心寒凉,五脏六腑也被看不见的小虫子啃咬着,煎熬得人心痛苦。 秦淮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已经想好了体面的提出方式,却还是没控制住下意识的行为,非得让自己丢人。 他在做什么? 用身体迎合一个男人,以这样讨好的方式挽回对方的心意。是不是只要段忱回心转意,自己随时都能做对方勾勾手就能召来,挥之即去的床伴? 他这才是作践自己。 太可笑了。 就算段忱那里暂时过去了,他能过得了自己心里这一关吗?到那时候,他还是自己吗? 丢掉自己,比丢失任何事情都更可怕。 他现在生活已经很好了,应该知足了。 而且,从一开始,自己就比很多人要更幸运。他身体健全、学业顺利,还有张好看的脸,即使没有背景也能因此进入娱乐圈,已经比许多人都要幸运了。 他没资格使自己堕落。这是对所有出身更差、生活更坎坷却还在困境中挣扎的人的蔑视,也是对自己人格最深刻的侮辱。 秦淮坦然道:“没有。他们什么也没做...没做成。” 他打了个寒战,于是翻身坐起来,伸手在衣服里翻捡一下,抽出件居家穿的柔软外套,披在身上。 长夜漫漫,也许这是场持久的争论。 秦淮看了看对面的人瞬间变得难看的神色,旋即意识到,是因为自己刚才的那句话,心里也更黯淡。 “段忱...”他猛地攥紧了手心,唇齿不住发着抖,语声也不成调子,“段忱,你嫌我脏,你在嫌我脏。” 他的声音到此刻依旧没那么哑了,但是透过寒冷的夜色,变得又凉又伤心,抖得厉害:“可是我不脏。我被关的那些时间,你想象的这些事情全都没有发生。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也不脏。” “我还不至于跟人做个爱,就不干净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秦淮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自己的心声,他说得每一句话,都是拿叉子把心脏戳得千疮百孔,可又不得不说下去:“我们可以是开始,也可以是结束。能把我弄脏的,只有我自己。” 他说完这些,浑身的力气便被渐渐卸去,再没了争辩的心情。秦淮里面也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披着外套,看起来格外的小,格外孤苦伶仃。 “是我不识抬举,你走吧,也省得我作践自己,还让你犯恶心。” 段忱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着他说完一通话,忽然眼底微微泛红,呼吸也急促起来,像喘着粗气的野兽。 有人说皱一下眉也会心疼,此刻他心如刀绞,像被刀搅得血肉混合在一起,拧得眉心也紧紧皱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他不说话,从抽屉里摸出瓶药,哗啦啦倒出来药片,直接干咽下去。 秦淮见他这么大的反应,吓得脸色也更白了,心急如焚想立刻过去看看他怎样,却又不敢动弹——怕自己让他病得更严重。 两种情绪上下一烘,秦淮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心里像被无数蚂蚁爬过,疼得眼眶直钻泪水,偏又不能当真落下来。 他在看不见的地方,捏紧了手心,把指节也掐得咯吱作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心疼的病又发作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秦淮的心情起伏不定,一时没忍住,就说得太过直白,让对方难以接受。 他...不是这个意思。
第102章 没有心和心肌梗塞 他只是想给自己找到个可以放手的理由,也给段忱一个安心离开的借口,但当面见到对方的时候,本就不多的理智还是被溢上心头的伤心冲散了。 是不是...自己真的精神失控了? 语出伤人,他也相当痛苦,披着外套之下的身形一直在颤,低头看着自己被捏出道道深痕的手心,不再出声。 快点,快走吧。 你离我这样近,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做到控制自己,怎样才能下定决心放你走。 秦淮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即使是在乔的威胁之下,这种情绪也并未完全攫取他的内心。但现下这种无力的绝望,又岂是任何努力能改变的? 段忱也在盯着他,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刚才那些话要是别人说的,他能立刻唤醒身体里最鲁莽的冲动,让对方后悔当初、痛不欲生。但由秦淮自己说出来,令他痛心的程度,却远胜前者一万倍。 但是秦淮...他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人,怎么可以这么作践自己? 这是要他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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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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