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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
片刻之后,萧陵终于看不下去了,决定亲自上手。
这衣服是他少年时所穿的衣物,现下穿在谢玹身上,不大不小正合适。
以前在还能策马的年纪,他惯喜欢穿这些华而不实的衣服,一个腰封上都要缀上许多繁复的花纹与宝石,衣纹也是层层不同,在阴暗的天气里看不出来,需要在晴空之下,才能反射出夺目的光。
萧陵给他戴上腰封,一抬头,又见衣衽反了,顿时无言:“你……”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脱了,我给你穿。”
谢玹一一照做。
在萧陵面前,他身上的疯、傲、阳光面与阴暗面通通蛰伏起来,好似要把自己柔软的内里袒露出来,去换取萧陵的某样东西。
可惜萧陵不愿。
在萧陵动作时,谢玹的眼始终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劝你不要在我身上找他人的影子。”萧陵抬手帮他扣好散开的交领,“我不是你眼中的任何人。”
“怎么会。”谢玹微微一笑,“先生就是先生,怎么会是其他人?”
萧陵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敏锐如他,虽对某些事困惑,但也察觉得出谢玹从前表现出的依恋绝不仅仅是因为单一的他。
或许这样说有些奇怪……但是,萧陵认为,谢玹仿佛在尝试用各种方法,让萧陵展露出真实的自己。而这份属于谢玹的真切中,未必属于他萧陵本人。
毕竟这世上,并没有无缘无故爱与恨。
萧陵不再去想。
他将谢玹的领口翻好抚平,冰凉的指尖偶尔擦过颈侧,时而引起谢玹轻微的瑟缩,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
萧陵心中无奈,眼一瞥,却不经意在谢玹颈后发现了一个伤疤。
这伤已然是陈年旧伤了,指甲大小,像个胎记似的生长在谢玹的右肩,若不是萧陵对伤口一类的东西敏感,几乎发现不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谢玹的长发撩至身前:“蹲下。”
“?”
谢玹想回头,却被萧陵捏住下颚骨,强硬地转过头去:“后面有根脱了的线头。”
谢玹:“……”
再凑近看时,伤疤的痕迹愈发明显。一圈深色的圆形疤痕,圈内的肉色比旁边的要淡上许多,寻常伤口往往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化,但这个伤口不知为何,颜色暗沉,像是并未妥善处理过。
谢玹肤色本就偏淡,颈后不见阳光的地方便愈发得白,更显这个伤疤刺眼。
萧陵凝视许久,忽听谢玹道:“那是冷宫里的太监拿火折子烫的。”
萧陵眼一抬,表情不变:“哦?”
“几岁的时候吧,他们常做这样的事。”谢玹缓缓道,“除此之外,还有拳打脚踢、扇耳光,专挑剩菜剩饭拿给我吃。不过无所谓啦……”
谢玹转过身来,将头搁在萧陵膝上,乖巧道:“他们已经被我杀掉了。”
“听说了。”萧陵淡淡道,“千刀万剐,但外表却看不出来。”
谢玹眨眨眼:“先生听谁说的?”
萧陵却又不说了。他将谢玹略微凌乱的长发捋顺,又扶正了发髻上的玉簪,道:“走吧,太后还在等着见你。”
“先生就没别的话对我说么?”谢玹不仅不走,还要不依不饶,“譬如永州那群贼寇是否需要我去进行交涉,是否需要我出面暗中关照萧氏旧部,任其从中安稳脱身,譬如……”
“没有。”萧陵打断他,“此去永州山高水远,你能安安稳稳到那再说吧。”
他坐着轮椅转身往屋内行去,再不看他。
他或许曾有过借谢玹之手暗护永州萧氏旧部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在文宣门将人拦下。但不知为何,在方才的某一刻忽然间消失无痕了。
萧陵偶然想到,他年少时用作扬鞭策马的劲装穿在谢玹身上竟也分外合适。
那就让他穿着吧。
至少能从中窥见年少时的自己。
第58章 可还记得你的九哥哥
茶烟袅袅,勤政殿内唯余太后一人,她将身旁侍奉的宫侍赶出了大殿,自己亲自煮水烹茶。赵闲为谢玹引路后,轻手轻脚地阖上了门,自己则退居殿门之后,听候差遣。
长桌的另一侧放着一只杯盏,杯中的茶水只余半杯,想来用过这杯子的主人已经离开。
听见脚步声,太后并未抬头,只腾出一只手来冲谢玹招了招:“来。”
桌面上摆了许多茶具与茶粉,都是许多官员精心挑选而来献给她的。寻常人喜爱品茗,太后却爱以茶沫作画,手艺亦是十分精湛。谢玹上前时,她已将手中泡着的这杯茶当做画纸,以剑为笔,挥毫铺就一幅宛如墨迹晕染开来的图画。
“认得此画么?”太后收回手,问道。
谢玹凑过去看了看:“是……一小绢《千里江山图》。”
太后哈哈一笑:“还是你才认得出,若让端儿看见,他定只会说‘一副山水画罢了’。”
谢玹状似撒娇般地晃晃脑袋,眯眼笑道:“那是自然,我比十哥聪慧得多,皇祖母不是时常这般说么?”
太后伸手指了指谢玹,发出一声宠溺般的叹息。
茶具用完后,被太后随手推至一旁,于桌面上划出一道水痕,手上也沾了些许翠色的粉末。谢玹见状,从怀中掏出帕子,主动上前为其擦拭。
“说起端儿……”太后缓缓道,“听说前些日子,你让他去接近卫涟了?”
“嗯。”谢端点点头,手中动作不停,“卫涟是李缙丢出来的弃子,谋逆的不一定是他。若有机会策反,便留他一命以对付李缙。”
“可你让端儿去又是为何?他这个榆木脑袋,恐怕事情只有败没有成。”
指尖的茶沫已经擦拭干净,太后抽回手,顺势拉着谢玹依着自己坐下来。长椅很大,够他们祖孙二人并排而坐,太后对谢玹很是喜爱,在旁人面前骇如阎罗,却在面对谢玹时,常常是春风拂面。
她脸上挂着笑意,好整以暇地听谢玹说道:“区区一个卫涟,并非重中之重。让十哥去正好。”
成则皆大欢喜,不成,他们也并没有什么损失。
况且,李缙肯定因这件事防着他,若非谢端前去,恐怕他连人都没见着,卫涟便已“畏罪”死在狱中了。
这些浅显的道理太后又何尝不懂。但她问出口,唯有试探二字可解释。
谢玹一一应对。
等试探过后,知悉了谢玹所思所想,才能让她稍作心安。
太后端起桌上的茶盏,亲手送到谢玹手边:“尝尝?我亲手泡的。”
此时此刻的勤政殿里,若是换个人在此,面对太后如此的和颜悦色,要么会猜测茶中下了毒,要么立马爬起来诚惶诚恐地叩拜行礼。
可谢玹只是目光稍顿,便自然接过,小尝了一口。
入口微甜。
不似寻常茶粉的涩口,茶水入口竟还有一些香醇之感,谢玹面露意外,顿时绽放笑颜:“皇祖母好手艺!里面是加了什么调味的东西么?”
太后看了看谢玹半晌,脸色忽而一淡。
“加了解药。”
谢玹的笑意一顿。
“也不全算解药。”太后站起身来,留谢玹独自一人坐在那高处的座椅之中,“萧陵是不是给你说过,这解药你需每隔一段时间服用一次,否则会觉浑身有如虫蚁噬咬,痛苦不堪?”
谢玹缓缓放下茶盏,却也不起身,只这般随意地坐着:“皇祖母明察秋毫。”
“此去永州,少则一年,多则不知要多久,我给你备了一些,你离京时记得找赵闲取。”
“多谢皇祖母。”
他们好似一对寻常的祖孙,在商讨即将出远门时要准备的事宜。太后向来艳丽的面孔,在此时背光的勤政殿的台阶之下,亦有几分不可明说的压迫感。
她转过身,目光在谢玹身着的白衣上逡巡许久:“你方才去萧先生那儿了?”
“是。”谢玹便也笑道,“这不,星澜身上还穿着先生的衣物呢。”
太后微微颔首。
她心思深沉,警惕性也异于常人,很少有人真正能通过表象而揣度出她心中所想,于是他们便终日惴惴不安、诚惶诚恐,亦或想着如何置她于死地。
可太后却又是矛盾的,慈爱与阴狠在她年轻的躯体上交织并存,让人无法忽视,也不能忽视她立于权力之巅这个事实。
而现在,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女子,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谢玹。
谢玹并没有坐多久,他不用去揣度太后的想法,也并不需要。
他只是步伐轻快地走下高台,走下那座象征着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置,来到太后的面前。
这身白衣劲装很好地勾勒出谢玹挺拔的身形,腰板挺直、腰封处干练而有力量,是少年人特有的味道。他将发髻上垂下来的冠绳撩至耳后,随后原地转了个圈,炫耀似的向太后张开手臂:“好看吗?”
太后凝望许久,终于浅浅笑开:“好看,我家星澜若是女子,恐怕能评上我大周第一绝色的美称了。”
谢玹与萧陵曾故意在宫中传开二人有龙阳之兴的消息——此事虽罕见,但历年来并非不曾存在。萧陵原本的意图是想借此事行偶尔出宫的便宜,他一个常年被软禁在宫中的人,犹如困兽,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妄自出宫便是顶撞太后。
有了名头,才能去到鹿鸣居。
而此时,这场纷纷扰扰的流言从夏日即将传到了秋,太后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亲口问起谢玹了。
她似乎并不怕谢玹与萧陵沆瀣一气,而后谋求不轨之事。
太后重新迈步走上阶梯,座位之后,那象征着天子权柄的龙纹屏风上,有一缕从屋外渗进来的光。她缓缓凝眸,边用手指触碰光的边缘,边道:“其实此去永州,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办。”
“皇祖母请讲。”
太后转过头来,看向谢玹的目光中混杂着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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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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