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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纷纷,无涯堂送去了护手霜及配方、粮食、御寒的衣物,还在信里反复提醒要在某某路段提防意外涌入的海潮。当时,朱说并不太相信这么玄乎的事,便只是让好友、时任泰州军事判官的滕宗谅低调带人防御。不料,大潮果然发生了,好在滕宗谅早有防备、临危不乱,迅速组织民夫撤离,方才无人伤亡。炎夏艳艳,无涯堂又送去了花露水、清凉油、红白花油,以及几乎包治百病的“玄黄/冰魄丹”。
差不多一年时间,年久失修的海堤竟然就已经大体竣工,并且在修筑的过程中就已经阻挡了数次飓风造成的大潮,除此而外,各种后勤保障都跟上了,工人甚至还吃上了灵丹妙药。
自来征调民夫修筑海堤,无论待遇再好,苦差事总让人心存不满,但这一次,是真的没什么人抱怨。当地百姓都觉得这海堤是个奇迹,张公信、朱说、滕宗谅做了好事、有了实绩,官声甚好,民间甚至准备给张大人立生祠。
于是乎,在朱说的建议下,张大人亲自提笔写了一张功德声望匾,命滕宗谅带人送来。
在喜庆的乐声中,知州亲手为他们揭开蒙在牌匾上的红布,牌匾现出全貌,上书四个大字——厚德堪仰。
这块匾把今日的气氛推倒了最高峰,吴秀才羞愧难当,不顾周氏兄弟的阻拦,朝他们鞠了躬,并发愿,往后必要知行合一。
周不渡劝了吴秀才几句,继而跟浣川亲自安排招待泰州来的人,虽说他已经累了不行,又觉得敲锣打鼓地送牌匾有些尴尬,但做了好事、使百姓受益,心里总是高兴的。
泰州来人的领队名为滕宗谅,三十出头、高高瘦瘦,双眼小而藏光,显得很聪明,步伐轻灵、动作迅捷,看得出练过武。他是个军判官,管司法,算是知州的副手,地位并不低,待人却很亲和,完全没有当官的架子,跟朱说很像,难怪两人能成为至交好友。
“你怎么知道他俩是至交好友?”浣川会看面相,却怎么也看不出谁跟谁是朋友这种隐秘。
周不渡:“朱大人写信告诉我的。”
浣川:“骗鬼呢,朱大人一整年都忙得没空搭理你,方才滕大人转交的是他给你回的第一封信。”
怎么知道?那当然是因为“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没错,这位滕宗谅滕大人字子京,名字被嵌在了《岳阳楼记》的开头,流芳百世。
周不渡笑了笑,道:“这位大人是个好官,不久后也许会进京做大理寺丞,你还不快多跟他搭两句话搞好关系?”
话说这么说,但人家远道而来,于情于理,无涯堂都不可能单让浣川招待对方。
夜里,山庄设宴给远客接风,越千江、周不渡一同陪滕子京用饭,而后亲自带他去逛鄂州、看表演,观赏烟花。
滕子京公务繁忙,这趟出来其实算是休假,但他牵挂工作,在鄂州只待了两天,第一天跟周氏兄弟吃饭,第二天跟鄂州、江夏的官员们吃饭,第三天清早就踏上了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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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苏生元的生辰,周不渡把汽转球送给他。
七月十一,越千江和周不渡在慕莲山庄夜宴知州,目的之一是感谢,二则是弄清楚对方如此关照无涯堂的原因。
鸟叫蝉鸣,水声。
李止观倒完酒,退出厢房,掩门,带着帮工们远离。
房里只剩下三个人,闲谈、对饮,气氛极融洽。
酒过三巡,越千江开始旁敲侧击:“承蒙陆知州关照,我兄弟二人不胜感激。”
陆知州笑说:“两位在鄂州经商,合法依规,为官的自当保护。更别说你们与寻常商人不同,并不做那些囤积居奇、倒买倒卖的事,靠技艺发家、凭头脑经营,还带动了乡亲。有你们,是鄂州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鄂州知州姓陆名瞻,未在历史上留下过姓名,出身普通,考科举走上仕途,基本上没什么背景,跟秦王也不曾有过半点往来,却对周氏兄弟格外关照,连说话都那么客气。
周不渡是真的很好奇,敬了杯酒,道:“大人是我们的贵人。”
“言重了。”陆知州喝了酒,面颊微红,“不瞒你们说,去年冬,楚王派人来提点,要我照顾两位的生意,我只当你们是京城世家的子弟,想靠关系寻些便利。我起初还觉得为难,我虽然官位不高,为官算不上多清廉,但自来不喜欢搞旁门左道,因此也只是应承下来,没做什么实在事。直到后来子才先生请托,我顾及从前的恩情,不得不出些力。这些日子下来,我才知道,王爷慧眼识,两位德才兼备,是我小人之心了。”
原来是这样,周廷兰早就知道我们定居鄂州且不跟他联系?周不渡看了眼越千江。
越千江面无异色,笑了笑,道:“并非有意隐瞒,但我们确非世家子弟,只是,当年王爷在云州时,跟家里长辈有些往来。家里管教得严,长辈让我们千万不要把这事往外说,怕王爷为难,也免得人家说我们以恩相挟。”
楚王是被贬为庶人后流放至云州的,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有人愿意跟他“有些往来”,必然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在帮助他,于他有莫大的恩情。
陆知州叹息道:“王爷至情至性,是个念旧的人,他也是这么个意思,想报恩,但莫教你们知道。”
事情分明了,周不渡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表现得太感动,怕越千江多想,表现得太冷淡,又怕周廷兰伤怀。
越千江却云淡风轻地同他说:“弟,小时候,王爷很喜欢你,回头你写一封信,我备些自家产的东西,麻烦陆大人回京述职时一并带去。”
楚王是官家的同母兄弟,备受官家信赖,眼下风头正盛,他本就是太尉兼中书令,去年又加任了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拜天策上将军,可带剑上殿,诏令上书都不须称名。
越千江的话虽为请托,但实际上是给了陆知州跟王爷搭上关系的好机会,知州大人自然满口答应:“客气了。”
周不渡松了口气,才意识到:“大人要高升了?”
按照大周的官吏管理制度,地方官不能随意离开治所,只能接受考核、巡察,述职也都是面向上级长官,很少有人能进京。
陆知州背景不厚,从前走得都是常规升迁路线,从县令到知县,做满两任、考评合格后迁为通判,做满两任后才得以升任知州。
眼下,他在鄂州刚好将要做满两届任期,按理说,要先做一任提点刑狱,然后再升任转运使,再而后才有可能做京官,但听越千江的意思,他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在进京述职之后直接升为京官。
陆知州笑而不答,只道:“这才七月,鄂州所收商税已有上年的五倍之多,生意火热,技术革新,挣钱的机会多,工钱也见涨,周边地方的老百姓都跑来找活干,还有不少想迁入落户。前段时间,观察使来江夏拜访朋友,去过无涯堂和无涯书舍,对我们这儿的学风评价极高。”
“大人治州有方。”越千江见周不渡隐有疲态,便说了几番客套话,快快结束了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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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越千江抱着周不渡坐在书桌前。
周不渡握着笔,思忖,道:“你说,大师兄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越千江无所谓地说:“在灵通观时,你曾为稽查使画过符。大师兄主管稽查天下宫观,那使者许是他的手下。”
“有道理。”周不渡也不纠结,但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越千江附在他耳旁说:“不好意思给我看,是要我回避么?”
周不渡正经道:“那我不写了。”
越千江忙说:“写吧,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别担心,等你写完,我在信上施个咒,旁人看不见内容。”
“我都不认识他,”周不渡颇为苦恼,“这怎么写?”
越千江:“梦里不曾见过?”
周不渡立马举手:“对地藏菩萨起誓,真没有。”
越千江失笑:“骗人,当菩萨只是个摆设么?”
“菩萨还兴钓鱼执法。”周不渡声量渐轻,“那他是我大师兄,为我……发过疯,我得多没良心才会彻底忘记他?梦见过几段回忆,但只要回忆里有他,就一定有你。”
越千江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笑说:“好了,不闹你,我也喜欢大师兄。青阳山上,人人都爱大师兄。”
“大师兄是所有人的大师兄,小师弟……”周不渡侧过脸来,抬眼瞧着越千江笑。
越千江一时情动,凑上前,想要吻他。
周不渡觑准时机,脑袋一扭,低头写了起来,抱怨道:“师父,你硌着我了。”说着,还挪了挪,“冷静点儿。”
越千江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睛发红,一把将他抱起、搂到床上,再化出一个分身坐在书桌前代笔。
“你说,我替你写。”越千江把周不渡按在床上,俯身低头,缓慢地、享受地亲吻他。
“你……”周不渡倒是想说话,然而浑身颤抖,声音更是虚弱,断断续续的,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坐在书桌前的分身,白衣胜雪、绝尘弃世的冰山剑客玉照飞,回过头来,一本正经道:“‘你’什么?不说话,意思是要我画个图给大师兄看?就画我们俩?别喘,冷静点儿。”
周不渡喘得更厉害了,越千江自然要帮他呼吸,两人哪儿还有心思写什么信?
玉照飞面颊微红,捧着纸笔出了房间,独自坐在屋顶,回忆往昔,缓慢书写。
第二天晌午,周不渡顶着黑眼圈爬起来,匆匆浏览过越千江写好的信,在最末加上两笔,便让浣川稍后打点完礼物、一并交给知州。而后,被越千江背上马车,与曹丑同行,出发向西。
※《越千江的信》
大师兄,展信佳。
一别廿载,甚念。
从未与你通信,有许多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犹记得在青阳山上,你握着我冻僵的手,把我带到他的门前。当时,他并不在,你带我进了客舍,烧火烹茶,我站在门边,正忐忑难安,忽见他乘风雪而归。他一眼便瞧见了我,解下狐裘,让我披上,袍子很热,他朝我笑,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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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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