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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渡思毕,同越千江相视一眼,对方便知道他打算夜里做研究,点了点头,喊上曹丑帮忙,一道去往厨房。
宋朝的沈括曾在《梦溪笔谈》里写了一则“关中无螃蟹”的笑话,说他在陕西的时候,听闻秦州有人买了一只风干的螃蟹,当地人从没见过,觉得那东西形状恐怖,便以为是怪物,每当谁家里有人得了疟疾,就把干蟹接过去挂在门上,不久病就好了,因为他们认为染疟疾是鬼怪作祟所致,所以要用更恐怖的怪物吓走鬼怪。沈括锐评:这大概是因为螃蟹长得太恐怖了,不仅当地人,连当地鬼都不认识。
沈括的话可能太过夸张,但眼下螃蟹在关中不常见应是事实。土生土长的陕西人种子正没怎么吃过大闸蟹,不知道此物性大寒,容易导致冷痢疾,便不曾有过联想。
这会儿,他琢磨完,回过味来,恍悟:“小弟,你的推断是,崇福宗的人喝了劣质酒染病,其他人是因为吃太了多大闸蟹导致冷痢腹泻?”
周不渡:“只是推测。家贫的渔民在秋日捕蟹贩卖,也许会把死螃蟹或者卖不出去的、小个的螃蟹留下来自己食用,大闸蟹味道鲜美,富人家吃个新鲜。症状、治疗方法、时间都对得上。”
“这说得通。”但种子正仍有不少疑问,“然而,巫妖之事从去年年初就已经开始流传了,流言查不到源头,纵然崇福宗信众坦白他们为了掩盖做仪轨、喝私酿酒致病而传出谣言,依旧有许多事……说不清,不好说。”
周不渡认同他的看法:“巫妖一案,不是几个人、几十个人闹出来的事,牵连甚广,千头万绪,有些事说不清,有些事不好说,最难的就在于怎么说——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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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正苦着脸:“真要查清楚,是一个大工程。可惜我不会混官场,没有左右逢源的本事,在岳州没几个认识的人,这会儿刚领了一个团练副使的闲职,没甚实权,借着家族的光,在七品的知县面前瞎胡闹,他当我是武人莽夫不知进退才不与我计较,再往上可就不好使了。被参上几本,丢官事小,丢命不怕,就怕丢了枪,往后不能上战场。”
周不渡先前想过,让种子正出面找到负责刑狱之事的岳州司理参军,看一看案卷,找出有嫌疑的重要案件,按时间先后捋顺,应该能整理出整个巫妖事件的脉络。这是最简单方便的。
然而,种子正心直口快,他可能没别的意思,但这番话把他的困境描述得很具体——他往后还要继续做武将,想持枪上阵杀敌,就不能沾太多官场是非,而且,他性子直、没太多弯弯肠子,当真掺和进文官们的权力斗争里,稍有不慎就可能会给人当枪使了。
年轻的将军目标坚定,光明磊落有血性,文武兼备也看得通透,最难得的是知进退、能隐忍,实乃良将之才。周不渡不想让他为难,更怕他热血冲头犯了错,便不提那计划了,心道,我跟阿越晚上离魂出体,飘到衙门,还不是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再之后,只消把住在地狱的皇室智囊团召集起来研究研究,对付一两个知州、知县,决计不在话下。
周不渡就说:“没那个必要,我也不爱虚与委蛇。我们只用了一天就已经查到了不少东西,接下来再打听打听,把近两年岳州涉及巫妖的怪事、怪案整理出一个先后顺序,很快就能搞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种子正真是个“情绪管理大师”,有负面情绪便抒发,刚诉完苦闷,下一刻就好了。这会儿,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周不渡,认真观察、听对方说话,不禁要问:“搞清楚之后,又该如何?”
但凡交谈的对象换成别的十八九岁的少年人,他都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可面前的人让他好奇不已。
周不渡被盯得不自在,身体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试图把气氛变得轻松些,笑说:“种大哥,嫂子是大名府人氏,那地方跟女真族有往来,你可曾听过‘扎筏子’这个词儿?”
种子正也笑了,但眼神仍未从他身上移开,道:“我那上司跟我没仇,寻个由头,参我、毁我,只是拿我‘扎筏子’。”
扎筏子这个词是满语音译,意思是借题发挥,或者抓住别人的错处加以惩戒以发泄愤怒。
周不渡:“不错,这巫妖案的起源,也许牵涉到私人恩怨,但能闹得整个岳州人心惶惶,极有可能是因为人人都在趁乱扎筏子,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不是当官的跟全城的好老百姓们团结起来,要置乞丐、僧道、游医之类的无业游民于死地。”
“这不是一个死局。”种子正眼神一亮。
周不渡点头:“甚至可以说,那些无辜蒙冤的游民在这个案子里无足轻重,活也好、死也罢,并没有太多人在意。待我们明了利害关系之后,驱虎吞狼也好,隔岸观火也罢,总能想到办法,为他们博得一线生机。”
“你凭什么?”种子正脱口而出,说完顿觉这话不妥,罕见地斟词酌句起来,“我没有轻蔑的意思,只是说,你和你大哥虽在经商方面成功,聪明、武艺高强,但从未涉足官场,不知道这里头的水究竟有多深,关系盘根错节,有时候真找不到万全的办法。我为打胜仗被贬秩安置,我觉得值,而且这下场算是极好的了。你俩却都是没有功名的白身,要告发州县官吏罔顾人命、冤枉良善、滥用私刑?若不成,你们就惨了,若告成了,岳州变天,你们只怕也没有好果子吃。自然,我也爱锄强扶弱、抱打不平,多说两句,非为劝你阻你,非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只是免得、免得你……”
“不够知己知彼,到头来悔不当初。”周不渡替他说了,“多谢种大哥警醒,这是很现实的考量。”
不怪种子正小题大做,他平日里甚少这样婆婆妈妈,但周不渡说话的样子太淡然了,就好像在讨论如何烧菜做饭,根本不把官僚权贵放在眼里,对于推翻上百个旧案这样绝难的事情也仿佛成竹在胸,总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刚才说那么一番话,对他这样直爽、不拘小节的人而言堪比用舌头雕花,到最后都不知该如何说了,只说一句:“总之,有事,同我商量,让我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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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说得对,这摊子太乱了,收摊肯定难。”越千江跟曹丑把饭菜带了过来,“给大伙儿弄了些新鲜东西,就在这院子里一块儿吃吧?热闹。”
武士们整日奔波,突然闻到骨头汤的浓香,皆是食指大动,纷纷兴奋地叫嚷起来,跑去帮忙,搬桌的搬桌、摆盘的摆盘。
稍显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
越千江玩笑道:“一个不当心,把摊子掀了,汤汤水水洒一地,也是不好看。种兄提醒得很对,你小心热汤烫手、泔水臭。”
周不渡失笑:“那不管,我又不是摊主。”
“摊子臭不可闻,腐肉生蛆,不是食客的错,掀桌总比吃坏了肚子要强。”越千江放下一张四方桌,在桌子的每一侧摆一把椅子,“都已经答应李二哥了,这事是肯定要做的。”
“啊对对对。”周不渡走到越千江身旁,跟他一同布置席面,从他手里接过碗筷,摆放好,“至于种大哥,我可不拿你当枪使,既不能,也不会左右你的选择,哥哥怎么做,全凭自己的心意。不过,我一直觉得,你们这些在战阵上站着拿刀枪的,比那些在堂上坐着拿纸笔的厉害多了,有刀枪是真老虎,有纸笔就像是纸老虎。”
“纸老虎?”种子正饶有兴致。
朝廷统治的合法性其实是很脆弱。
当然,周不渡不可能说得那么直白,随口举了两个例子,道:“纸糊的老虎,你当他是老虎,赵高和李斯伪造一纸诏书也能让蒙恬引颈就戮,你一旦把纸戳穿了,文鸯劫营也能一战吓死司马师。”
这对兄弟,两张嘴说一句话。
种子正哭笑不得。笑,是觉得他们口中那个关于“摊子、摊主”的说法十分有趣;哭,是隐约察觉到了玩笑之下深藏的意味。
他笃定周家兄弟不是普普通通的小商人,商人逐利、趋利避害,这两位却浑然不在意,坦诚,不攀附、不算计,甚至都不像这个凡俗浊世里的人。
倒不是说他觉得越千江和周不渡出身高门望族、家里有什么达官显贵撑腰,而是觉得,这两个人,他们自己的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不是从这个世界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但又是这个世界迫切需要的东西。一种直觉,无法描述,他很想瞧个究竟。
如果周不渡拥有李清源的天目神通,能看到种子正的思维,那么,他大概可以替种子正完成描述——种子正在他身上直觉到了一些现代性的因素,在无形之中受到了微弱的启蒙。
可惜,周不渡没那神通,他飞快地把一双筷子、一个大勺搁在桌子中间的大锅上,说:“吃这个,还是用公筷公勺吧?”
“这是什么?”
种子正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大大小小十五盘,有荤有素,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样样新鲜亮丽,但……全都是生的。
四人一桌,每人面前摆着两只碗、一个碟。
小碗里装满酒酱椒料调配的蘸料,大碗里盛满了喷香的杂粮饭。
桌子的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尊小铜炉,炉上架一口铜锅,炉内火在燃,锅中水在沸,沸水白浪翻涌,扑面而来都是菌菇大骨汤的香气。
周不渡拿公筷夹了一片切得薄薄的兔肉,往沸腾的汤里涮了两下,生肉马上就熟了,继而夹到种子正碗里,说:“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这是‘拨霞供’,兔肉片、羊肉卷涮几下就能吃,蔬菜可以先放进去煮一会儿。”
种子正能读诗写诗,却没有多少风雅情趣,点点头,夹起肉片,蘸了料,一口吃掉,登时眼神放光,立马招呼众人开吃,旋即自己动手涮肉。
武士们没有种将军那么高的文化水平,只觉得这吃法新鲜有趣,兄弟们聚在一块儿也十分开心,有样学样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聊。
“这叫拨霞什么?”
“拨霞供。”
“什么霞供?”
“拨霞供啊!”
“拨什么供?”
曹丑忍不住笑,谓众武士道:“这就是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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