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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仙游似有所感,问:“两位便是我扶乩请到的神灵?竹林间吹来的风,也是你们话语?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英神智昏沉。
娥皇无奈叹息:“说来话长。”
越千江打开金光护网:“两位进来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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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入光网,都看了越千江一眼。
娥皇看得随意,女英眼里却隐有畏惧。姐姐便握住妹妹的手,带她在竹凳上坐下,娓娓道来:“当年我们的夫君出征三苗之地,久久未归,我与妹妹前来寻他,行至洞庭,惊闻他殒命于九嶷山的噩耗,期间出了一些变故,不提也罢。我们被困在这座岛上,一天夜里,竹林发了大火,我葬身火海,妹妹意外落水,被那蛇妖吞入腹中。我心有不甘,魂魄被困在湘妃竹上,她的魂魄则被困在了蛇妖腹中。几千年了,我们备受煎熬,不得解脱,惟在晨昏相接之时,能有一丝微弱的感应。今日才得自由。”
这话并不算长,但听她的语气,还有那些不便多说的“变故”,其中只怕是有一场激烈的部落权力斗争。
在正史里,儒家的叙事下,都说上古时代是圣王的时代,尧舜禅让更是流传千古的佳话,帝舜南巡狩,死于苍梧之野,成了屈原《楚辞》里“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的大神。妃子娥皇女英千里寻夫,于洞庭惊闻噩耗,日夜啼哭,洒泪而成斑竹,忠贞不渝,化为洞庭君山的山水神,《九歌》里的湘君和湘夫人。
五帝的功绩毋庸置疑,但别家的记述里,世人眼中,关于权力更迭,还有别样的说法。有的书里记载,尧舜禹都是黄帝的孙子,故家天下是向来如此。韩非子又说“舜逼尧,禹逼舜,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誉之”,李白也曾在诗里写“尧幽囚,舜野死,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帝子即帝尧的孩子们,娥皇和女英。
事实究竟如何?当事人不愿提及伤心事,旁人也不好多问。
但有一件事总算清楚了,《九歌》里写湘君与湘夫人错过了约会,一个清晨出发,等待至傍晚,伤心离开之后,另一个才姗姗来迟,原因竟然是两人的魂魄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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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仙游恭敬行礼,道:“这些年多谢神君相助,救死扶伤,善心善行,今日作战,您所幻化的神风也帮了我们很多。”
娥皇摇头叹息:“我们不是神君,只是一缕游魂罢了。待会儿勾魂使就要来了,诸位的恩情,我们无以为报,也恐怕无法回报。但前些日子隐约听见你们有事相求,只因……”她看向越千江,“畏惧您,不敢贸然现身。”
黄仙游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连着请了好几次,半点感应都没有。”
拖了好几天,原来不是在准备祭品,而是跳大神没成功?
见旁人看着自己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黄仙游又羞又怒,破罐破摔:“那我也要面子的嘛!老祖宗且放心,我们菩萨是好菩萨,跟那些在金瓦雕梁下坐着的可不一样。”
娥皇沉默着点了点头,看着越千江。
“无妨,你辛苦了。”越千江知道她在担忧什么,“我的肉身承袭自鲧禹,但魂魄不同,道体已经淬炼。”
想想也是,帝尧殛鲧于羽山,谏言者乃是虞舜,后来虞舜即位,鲧的儿子禹做了他的臣子,年迈的帝舜死在了遥远的南方,舜的两位妃子死在洞庭,于是禹继承了部落首领的位置,后来“禹传子、家天下”,开启夏朝,未免有些耐人寻味。
娥皇却依旧不多言,只道:“故我此番前来,是愿为君分忧。”
黄仙游指了指周不渡:“他幼时心脉受损,现在状况古怪,不知如何医治,请您指点迷津。”
“说不上指点,我们生长的时候,医道并不昌盛,治病多用巫法,我的医术并没有你高明,能为人指方向,是因为这几千年魂魄受困,从风雨山水中听闻了许多隐秘消息。”娥皇笑着朝周不渡招了招手,“你过来,让我们看看。”
周不渡行至她们面前:“有劳。”
娥皇女英站起身来,两人皆为魂体,只因受到如意宝珠的佛光照耀才能被常人看见,但实际上是无法触碰到周不渡的,只能一人伸出左手、一人伸出右手,将手掌虚虚按在他心口上,闭目感应,缓缓探入其中。
随着接触愈发深入,周不渡隐隐有种自己的心脏被她们握住了的错觉,心跳骤然加快,呼吸变得急促。
娥皇女英也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娥皇眉峰紧蹙,喃喃道:“心不足……”女英竟双目垂泪,没过多久便忍不住,挣扎着往后退去,跌坐在地。娥皇也放下手,回身把妹妹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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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这、这么严重吗?”黄仙游吓得结巴了。
“勿要忧心。”娥皇很快恢复镇定,安抚了妹妹,对周不渡说,“你的心脉受损,是伤而非病,原本可以自愈,至今未能康复,是因为被人下了咒。而你所中的这种咒,我们见过。昔年,四凶之中,讙兜携三苗作乱,不听政令,夫君以皋陶为士师,掌刑狱,作五刑以正民。”
所谓“五刑”,乃劓、刵、椓、黥、大辟五种残酷肉刑,周不渡可不觉得这些刑罚能“正民”,只是不想冒犯古人,便才沉默。
娥皇接下来说的话也证实了这点,却又有更让人惊诧的内容:“但苗民是最刚强难化的,刑罚越是严酷,他们越是反叛,其中还有不少精通巫术的灵山巫的后人,很难对付。皋陶不忍见巫术残害生灵,决定以毒攻毒,以执掌刑狱之便利,苦心钻研,创制出一种秘咒,使得三苗巫觋绝嗣。”
黄仙游:“上古秘咒,难怪我们不曾知晓,亦无从辨别。请问这秘咒是如何下的,又该如何消解?”
娥皇:“巫觋之中,巫最厉害,巫为女、觋为男,觋皆是巫的孩子,故而,皋陶用巫的血肉施咒,与之血脉相连的人,巫的孩子、后辈,多半会罹患心病,如此施一次咒,能杀无数人。至于那些侥幸未患病的,则取他们母亲的骨头、父亲和他们自己的血来施咒,这位公子所中的便是这一种。”
周灵焰:“秦国公主……修成地仙,尸解遁去,她的尸身葬在皇陵,有心之人自能得到她的骨头。但你的血,你给过别人?”
周不渡:“我修成元婴之后,不是脱胎换骨了吗?褪下来的那些东西,让玄风带回宫里交差。”
“你父亲的血,如何从能取得?”周灵焰并不知道周温嵘身世的秘密,跟别人一样,不知他父亲是谁,宫里有许多人秦王的父亲猜测是周明义,她是不信的,但也不知道真相。
周不渡没有回答。
这咒显然就是周元景下的。
周元景是皇帝,花钱、用权,总能寻得秘法。况且施咒要用到他的鲜血,这位皇帝的疑心那么重,那么无情,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取得他的血?
再有,种子正的父亲、温家的女儿也患了类似的心病,周元景恐怕不止下过一次咒,早在温灵心尸解的时候,他就开始忌惮周温嵘了,下了一个咒,没在儿子身上生效,就再下一个更歹毒的。
但时至今日,周不渡早已经把那便宜父亲彻底遗忘,对他没什么感觉,笑了笑,道:“无所谓,反正他都凉透了。解咒之法,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哪知娥皇竟说:“此咒无法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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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该啊。”黄仙游不是不信多次帮助自己的老祖宗,但事实摆在眼前,“而今三苗仍在,巫觋并未断绝,辰溪多法师,都已经变成神都了。”
女英忽然哭了起来,她被修蛇吞入腹中,千百年不见天日,神志昏沉,说话也含糊不清,边哭边喊:“蛇、蛇,蛇吃……象,象……”
娥皇抱着妹妹,轻言安慰她。
“人心不足蛇吞象?”孙小妹猜测她想说的话,却不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周灵焰也倍感疑惑:“这不是古语俗话吗?”
身为医者,黄仙游很自然地联想到:“《山海经》里说: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
听了这话,曹丑目露疑惑,往那座堆满了修蛇焦尸的小岛指了一指,问:“我原以为巴蛇就是修蛇,难道不是?”
女英止住哭泣,娥皇方才说话:“事情与传闻相去甚远。我夫君能入父亲的眼,是因为他与他的族人驯服了大象,而后以象为图腾,于是,父亲封他的族人于有庳,封地在湘潇。
“三苗亦在潇湘,他们之中有一个部族以大蛇为图腾,族中有一名强巫女是灵山巫的后代,继承了上古秘术、法力高强,据说因为她的脸上长满了蛇的鳞片,长得像蛇,人们便称之为巴。
“巴蛇吞象,说的是巫女巴带领他的族人……灭掉了我夫君族中的象部落,故我夫君无论如何都要出征,最后不幸殒命,葬身九嶷,与有庳遥遥相望。
“潇水环绕有庳,汇入湘水,流至洞庭,妹妹听见流水的声音,流水说,巴的部族屠杀我夫君的部族之后,将他们炼成了解咒的秘药,三苗巫觋方才避免了灭族的命运。”
“药在哪儿呢?”黄仙游问。
昔日屈原问天“一蛇吞象,厥大何如?”,现在看来实在是浪漫的幻想,现实之中真正的巴蛇吞象到底是一场多么残酷的屠杀。
周不渡想象不了,对于秘药,也不抱希望:“不论在哪儿,那可都是几千年前炼成的药……”
谁敢吃?反正他不敢。
越千江默默听着,一直没有作声,是在努力唤起佛焰里残留的鲧禹的记忆,确信娥皇女英所言并无错漏亦非编造,便告诉他:“以巫术法咒炼成的药,大抵与那枚玄蛇内丹相似,是没有‘保质期’的。”继而对娥皇说,“子时将至,天雷、阴差都要来了,前辈有什么心愿,不妨直言。”
“象族人的魂魄被困住了,请诸位放他们自由,了却夫君与我们的牵挂。”娥皇与女英起身,对众人行了一个大礼。
总归是祖宗之灵,众人都不敢受,纷纷起身避让。
越千江答应她:“若遇上了,若能够做到,我们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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