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不渡审视自己,只看到一副病弱相。他从前很反感见到这张克隆来的脸,而今反感依旧。
但时移世易,置身于陌生的世界,自我厌恶的理由已不复存在。就连宇宙都网开了一面,还有什么不能放下?
他不想再关注皮相,眼里渐生出一点坚定。
金雪瑕不敢再多看,只将头顶的木簪抽出,插到周不渡的髻子里,调了调位置,借机“解释”靴子上的泥的由来:“簪是新的。晨起出门寻一味药,邻居老木匠随手送我。”
周不渡看见木簪的花纹,道:“蝙蝠图腾寓意福寿安康,是好兆头,多谢了。我们穿的衣裳也都是你的?”
金雪瑕:“集市未开,我也没什么银钱。衣裳是这大院原主人的旧物,不值价的东西,你别嫌弃。”
周不渡今日听金雪瑕说了好几次委屈、嫌弃之类的话,难免好奇:“我以前是不是挺招人厌?”
两人其实不曾有过真正的交集,一直都只金雪瑕暗暗跟随观察。无奈说了一个谎就得用一百个谎来圆,他搜肠刮肚好半天,道:“你小时候跟现在差不多,后来离了你师父,就有些……”
“算了,不好的事便不再提。从前若有得罪,还望见谅。”周不渡看出来金雪瑕确实对自己有所隐瞒,但毕竟暂时还要仰仗人家照顾,不好撕破脸,“我现已不再讲究,真心谢你。”
金雪瑕:“没甚么。”
气氛有些尴尬。
遇上比自己更不爱说话的人,周不渡也只能没话找话,道:“你的手真灵巧。”
金雪瑕:“练出来的。”
周不渡很好奇:“练什么?”
“杀人。”金雪瑕对职业倒是坦诚。
刺客隐匿踪迹,惯于暗中窥探,怪不得,金雪瑕很了解周不渡跟越千江,但越千江对他所知不多。
周不渡想了想,不觉得怎么惊讶,因为从前升格教团里就有职业刺客,两个世界彼此彼此,两个人之间,自己的恶业说不得更深重些,便道:“赚钱么……”
金雪瑕:“我杀人不是做生意。”
是生意就可以不做,不是生意才更麻烦。周不渡装傻充愣,“哦哦”两声,糊弄过去。
“行,梳好了。”金雪瑕把周不渡的辫子捆好,从怀里掏出黄表纸、朱砂、笔给他,“黑白两道不久之后应会出现有捉拿你的悬赏,风头紧,你若要出去,戴好易容符。”
他先前准备离开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原来是在犹豫要不要送出这些东西?周不渡颇感意外:“我可以出门?”
“公子只是要我保护你。”金雪瑕点头道,心想,余若真现在定然已经金榜题名并“悲痛欲绝”,里里外外忙活,至少得要两三个月才能消停,自己保护好世子,等待安排即可,没必要守得太紧激得他逆反。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周不渡没有天真到听不懂这话语的隐藏之意,笑说:“那就有劳你了。我自己也会当心,最近都闭门不出。”
·
事实证明,金雪瑕完全是多虑了。
越千江每日僵死,抽空打坐修炼三两个时辰,预计约需一个月才能恢复正常。周不渡帮不上忙,又不敢离他太远,自从住到灵通观,从不曾走出小院。
这虽是身不由己的困顿,但对周不渡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现在,他虽然穷得叮当响,但日常只需学着做些用铜壶烧水、拿陶罐煨药之类力所能及的小事,诸如打井劈柴、洗衣做饭之类稍麻烦的杂务都有金雪瑕代劳,生活的艰辛尚体会不到。
未来,他若想有所作为,世尊给的天命目标明确;若什么都不想做,世尊既已入灭,那天命亦不是非为不可的。当然,真等到“天道将倾,妖魔将起”,他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但那都是后话。
当下,仅是当下,天是清的,雨水没有刺鼻的气味,再看不见末日气象。
远离世俗物质的纷扰,回归到纯粹的精神生活,没有外来的刺激,只有师父的陪伴,周不渡焦虑渐渐消散,感觉从前的世界愈发远离,就像在海里下的那一局棋,捱过去,忘记了,再看,就是那么一回事。
细雨绵密,日光不至。
这风雨飘摇的世界里,僻静深宅的院落中,唯一的光明来自越千江。
他不论僵死与否,都充满了活力,尤其是作息相当规律,每至鸡鸣时分,就轻悄悄爬起来冲凉,洗漱之后,扒在床沿喊他的懒徒弟起床。
风吹来皂角清气,周不渡迷迷瞪瞪张开眼睛,每次当先看见的都是越千江的笑脸,青春洋溢,如朝阳一般唤醒沉睡的世界。
从前,他总觉得每个清晨都是无尽循环无聊无望的生活的伊始,但现在却不那么讨厌了。
不过,草药见效慢,周不渡底子差,一直低热头疼没胃口,人恹恹的,通常是爬起来洗漱,慢腾腾地吃饭,再换个地方躺着,最喜欢门前的游廊。
越千江则总是寸步不离跟着,周不渡站着,就让他扶,周不渡坐着,就让他靠,周不渡躺着,就让他枕在大腿上,为他挡风雨。
周不渡头两天还放不开,但不知不觉间竟习惯了,成日懒洋洋地偎着越千江——这在前生是断然没有过的,他跟学长、他的“神”都始终保持着距离。
然而,时移世易、今非昔比,同样的姓名,全然不同的人物,这位“越千江”体贴入微,进退有度,沉默时如水,缓慢包裹他而不引起排斥。
他病体羸弱,免不了影响心气,实在抵挡不住这份“偷”或者说是“借”来的溺爱。
作者有话说:
打开后台一看,榜单要求两周更新3w字,您已更新3w6,加上今天这不到一周就4w了,我…说好日更就日更~
假期更新早一点15点,节后再回到下午晚上的时间段方便检查修改。
下一本还是写古耽吧就爱这个,练习一下节奏,东西只能要能学就不难我可以的(握拳!松开拳头翻开魔法晋书,看看这回薅点儿啥背景
么么各位追更的小天使=3=
第15章 云雾开
十日一晃而过。
时节到了立夏,总算有些晴天。
越千江恢复了不少神智,能在僵死时做一些更细致的活计,可以自己整理仪容了。又因为已经辟谷,养气炼体,亦不须吃饭喝水,甚至连觉都少睡。
但他依然让徒弟为自己梳头,全然的敞开,没有丝毫防备。
周不渡跪坐在师父背后,视线越过他的后脑,看着斑驳的铜镜,感觉师父浑似钢锻铁打的一般,没有凡人的恐惧烦忧,一忽儿,伤心事都放下了,一忽儿,从死变成僵死,再一忽儿,整个都要回到十八岁了。
师父日渐一日的变好,做徒弟的不免生出相形见绌之感,周不渡亦不敢消极怠惰,日间会做些康复锻炼。
然而,大多时候,都是越千江在装傻充愣,喊着“师兄”,缠着要他陪自己“练武”。
越千江真实的天性,大约是有些跳脱的,但从前做侍卫,不得不保持沉默,现在为人师表,清醒时又须持重,唯在僵死时会稍微显露,不喜正襟危坐,不喜循规蹈矩,爱扒着游廊的雕花檐子,晃晃悠悠。
阳光从背后照来,给他黏上绒毛似的金边,却仍不掩其笑容的灿烂,如云雾里的初阳。
他还很爱看着“师兄”,可一旦被“师兄”发现并回看,他便会定住,坐下来,双手置于膝上,一副硬石头模样。
周不渡越看越觉得可爱,跟着越千江感到快乐,无法拒绝他的请求。即便刚开始拒绝了,但只要越千江往地上一坐,埋头擦刀,喃喃自语“师兄”啦“偏心”啦之类的抱怨,他就只能认栽。
可打架到底不是容易事,尤其是对于现代人来说。
古代资源匮乏,人们须得打败甚至是杀死竞争者,才能得到其所占有的资源。
但现代物质充裕,人们往往只需要通过控制、剥削、收割,便能获取极具性价比的高额收益。直接的暴力太不“经济”了,博弈是更好的选择,即便在这个过程里不断有人突破底线,最后将导致所有人走向共同的毁灭的结局,但已经没有人关心来世与后代了。
周不渡更习惯“文明”的博弈,虽然他总是输家。
出身及性格使然,他自然亦必然是输家。出生在地下工厂,克隆人身不由己,惯于服从,深陷绝望的泥淖;稍长大些,有幸被解救、收养,却难以相信这份幸运,总想着讨好养父、让所有人都满意,就连反抗养父的方式都只是伤害自己的身体;及至成年,又不得不为了理想而隐姓埋名,极力避免矛盾,不论是在行动上还是言语上,都从未主动攻击过他人,被围捕时他甚至没有争辩对抗,而只是放火了结自己,走入“死亡”这个“安全出口”。思及前次茫茫然“大闹”阴司,不经意间想起“宋先生”,他至今仍是羞愧。
这是因为他是个软弱之人吗?并不,否则他不可能在研究领域里不断进取,以凡人之力创造出机械神明。
关键在于,幼年经历对他造成了太深的影响,即便后来被解救了,他也没能摆脱阴影。他内心之中作为人类与生俱来的攻击性长期受到压抑,生命的活力随着内驱力的消弭渐渐丧失,在避免痛苦的同时也避开了欢乐,自我不断枯萎,不会排解忧郁,不懂得处理愤怒,情绪一团糟。
死去一次,重活一回,周不渡终于看清了自己。在越千江的推动下,他从死胡同里摸索着走了出来,承认自己不正常、压抑、扭曲,同时也接受了现实,承认没有完美的人,自己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期望。
人是复杂矛盾的集合体,若想要拥有真实鲜活的自我,则必先直面现实,认识到何为我,方可知我欲为何。
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他想活出新的人生,就必须变易常态,释放天性——对抗,无论是打,还是被打。
·
两人斗了一场。
因实力分殊显著,越千江赤手空拳,并不用内力。周不渡则持一根木枝,纯玩见招拆招。
第一个回合,当越千江的拳头迎面而来,瞬间爆发的磅礴的攻击性直冲周不渡的天灵盖。周不渡的心跳漏了好几拍,定定站在原地,直愣愣看着越千江的拳头停在距离自己右颧骨一寸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66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