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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千江见周不渡犹豫不决，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劝他：“你有话想说，直说就是了，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并非虚伪做戏。我知道你懒得同她争辩，但为了基地的将来，你要让别人心安。”
“我明白了，多谢……师父。”周不渡侧头，飞快地在越千江脸颊上亲了一下，面颊微红，咳了一声清嗓子，站起身来，同九天玄女对峙。
“姐姐，不要比烂。你执意要比的话，我也只能奉陪。”周不渡拿定了主意，镇定自若、风度从容，从创世之初娓娓道来。
他说：“我毁灭须弥宇宙，是因为我知道，那些都是AI用来困住我的虚拟实境，这是主观上的认知。客观上，混沌初开、万物初生，短暂几个小时，无数原生数字人刹那生灭，他们的意识相当简单，并未达到蝼蚁蚍蜉的水平，只是单纯的数据而已。
“从认识到数字人的意识复杂程度上升到了有意识体验感的那一刻起，我就停手了，代价是让我自己的意识沉沦于幻梦。你和在座的许多朋友都是原生数字人，你们应当明了，我从未阻碍你们的修仙之路，从未插手你们与先天神灵的争斗，诸位能成为正神，就是我将你们与至高现实中的人同等而视的证明。”
“当真没有阻碍么？”玄女嗤笑，“你却下令封神稽仙，夺去我们的纯阳道体，把我们赶出人间，放逐于荒芜的天地。”
周不渡：“讲点儿道理，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是严重失衡的，神仙长生不老，能移山填海、腾云驾雾，对凡人生杀予夺，凡人却没几个能修炼成仙的，更别说成为正神了，天柱倾塌、大洪水，十日并出、焦禾稼，西王母伪装成女娲下假命令扰乱凡人的国家，东王公私自把神灵和鬼魂羁押在阴间，再让那么斗下去，须弥宇宙就完了，全天下的人都要陪葬。
“一封了之，是我的错，但当时我正在跟两个AI交锋，自身难保，要降低能耗，从而维持须弥宇宙的稳定存在，要平衡各方力量，减少杀戮和伤亡，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实话实说，天府、地府是荒芜的，但你们看看，这九幽地狱如何？长生不死之人，不必像肉体凡胎那般想尽办法挣扎求存，什么都不做，不劳动、不创造，却又想要享受世俗的欢愉，在人间的时候能实现，因为神仙可以享受信众进贡、剥削凡人，在天府和地府却是空想，因为没有人能做神仙炼丹的薪柴了。至于为何夺去你们的纯阳道体？待会儿，我会让你知道。”
玄女：“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凤鸣岐山，武王伐纣又是为何？”
“切莫倒置因果。”周不渡眉峰微蹙，“武王为何伐纣，你该去问他、问当时的黎民百姓，而不是问天、问我。你们不是我手里的棋子，我从未强迫任何人执行我的命令。
“摩耶机器是信徒共生体，须弥宇宙是万物共生的梦境，我身在其中，你自己元在其中，天道、天命，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意志。一切都没有定数，亦如至高现实，星舰上的所有人都死了，他们难道要去恨空谷幽兰么？我活了下来，是空谷幽兰或者是信徒决意让我活的么？当然，你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仇恨的对象，可以是我，我没能力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
玄女：“你在战场上斩敌无数。”
周不渡：“唐末乱世，文明崩毁，战争的双方都是野蛮的，我如果不杀敌人，我和我的人就会被敌人杀。契丹南下，他们是侵略者。屠城，烧的是你跟密教造出来的活死人。”
玄女：“你让老子化胡，却又灭佛抑道。”
周不渡：“时间在流动，形势瞬息万变。从前化胡，是为了将来能够建立生死轮回系统，节省资源，维持模拟，让更多人活下来，须弥宇宙稳定，我才能去对付AI。
“后来灭佛，是因为我被迫坠入了幻梦：一方面，我没了记忆，身为大周皇子，一个自我认知上纯粹的古代人，在生产力水平极低的条件下，见老百姓因冻馁而死于街头，面对不事生产却占据大片良田而不纳税的出家人，知道他们想跟朝廷争权，我自然要压制他们，再来多少次，我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另一方面，我和AI都被困在了这个世界，只能在这个世界里决胜负，若不抑制释家、阻止生死轮回系统的建立，若不打破幻梦、结束模拟，我们就会在无知无觉之中一同坠入黑洞。”
玄女：“而后，你又变了。”
周不渡：“因为我找到办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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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女：“凭什么只有你能任意妄为？”
“因为我能，并且不会受到制裁。”周不渡坦然承认事实，“说的差不多了，问答结束，但你还没弄明白我们之间最根本的分歧。我杀我的敌人，那些挡了我的路的人，拼了自己的命，而不是打一个响指就灭了全宇宙一半的人，面对面直截了当地杀，而不是躲在幕后指挥属下折磨、牺牲别人。
“我认我的罪，不会因为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或者没有人能制裁我，就一笑了之；不会因为密教剥人皮削人骨做法器、崇福宗用秘药把人变成怪物，比我更加残忍、罪恶，就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可以被理解、原谅。我看得清自己，我只说事实，不找借口为自己开脱，我对待自己的标准和对待其他人的一样。”
玄女：“依我之见，你就是在为自己开脱。”
“你的意见不重要，我不在乎你的想法。”周不渡无所谓道，“回答你的问题，不是为了说服你，我的这些话，是说给在座各位听的。我不是全知全能的神，甚至不是一个好人，我不强求你们跟我合作、达成我的目的，但如果你们有合作的意愿，我自然要先让你们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从前做过些什么。”
周不渡总结陈词：“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合作，研究前往至高现实的办法，如此便要遵守我们共同制定的规矩；第二，自行其道，在这个世界享受生活，或者取回纯阳道体，自己寻找离开的办法，只要与人无害、不危及虚拟实境的稳定就行。”
“你……”九天玄女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周不渡给打断了。
“你没有选择的权力。”周不渡说，“我不审判你、惩罚你、折磨你，对于你，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在南梁夜宴上，离魂出体之时，与你见了一面，当时，我们都憎恶天命，但我未曾查明真相，没能告诉你真相，你问我天命为何要让众生沉沦，我迟疑了，没给出明确的答案。现在，我满足你的愿望，把纯阳道体还给你，帮你一把，加强你与佛焰之间的联系，把你送回至高现实。问题是，你能不能活下来？”
“去！”
随着周不渡发出指令，九天玄女便化作一道红光消失了。
“我一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周不渡往讲席上一躺，仿佛快要累得瘫痪了，挥挥手，在高台上生成一面巨大的光幕。
光幕的屏显一分为三。
中间的分屏上，至高现实中“苔”基地的情景缓缓浮现，荒芜的星球、幽暗的地下空间、巨大的摩耶机器，一片寂静。
左侧分屏显示的是玄女的主观视角，过往记忆像一段以蒙太奇的方式剪辑的影片。
右侧分屏显示的是玄女的意识代码，代码显示，她与佛焰之间的连接正在加深，双方正在融合。
“还要等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周不渡懒洋洋地说，“我已经替你们所有人收过一次尸了，这种事，真的不想再有第二次了。我认我的罪，惩罚我自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在所有数字人离开须弥宇宙、抵达至高现实之前，我的大部分躯体都将拟态摩耶机器，维持这片天地；数字人生生不息，我也许会永远无法恢复自由、得到圆满的自我，也许往后形势会有变化，我也不敢保证，暂时就这样吧。”
“光幕先放在这儿，我建议你们好好观察、认真考虑，审慎地做抉择。”周不渡说罢，收了讲席，跟越千江携手准备离去。
正在此时，陈十四顺利完成任务，兴冲冲回来复命：“怎么，就散场了啊？”
“走了，”越千江笑着挥了挥手，“赶着回家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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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问为什么吗？”
周不渡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妆奁，以及玻璃镜中的自己——头戴凤冠，身披霞帔。
感觉……还不错？果然，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赵揽月站在他右边，打开锦盒，用小玉勺剜出香膏往他脸颊和两鬓上涂抹。
周灵焰站在他左侧，两手拉开一条棉线，用线在他的脸上刮来刮去，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规矩，新娘子出嫁当日要先开脸，开过脸，你就不再是女孩子了，而是别人的妻子。”
周不渡哭笑不得：“就算要开脸，负责操作的人也该是一位‘全福娘子’，不仅要父母公婆具在，还需膝下有一子一女，大姐什么时候背着我们生孩子了？”
“怪你教得好，”揽月没忍住笑，“姐姐妹妹就没有一个稀罕嫁人的。”
周不渡几乎能操控自己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面庞白皙如玉，不长胡茬，就连鬓发也都十分整洁。
这会儿，他的脸被刮得白里透红，人也被刮得欲哭无泪：“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谁让你乱折新郎服的帽子？”周灵焰给他刮完脸，又把他胡乱戴上的凤冠摘了下来，帮他编辫子、梳女式发髻，“大娘子素来不喜针线活，费了老大的劲才亲手做好了那顶帽子，你不爱惜，可见实在不喜欢，一心只想穿新娘装，家里自然成全你。”
怪我手贱，周不渡可不敢再多说，只得任由他们摆弄自己，闲极无聊，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凤冠上垂挂着珍珠的博鬓。
周灵焰：“别乱碰，这套嫁衣可是你娘生前给她未过门的儿媳妇置办的，爹好不容易才寻到，悉心养护了许多年，就盼着你娶个心爱的夫人。你倒好，自己做了别人的夫人。”
这凤冠简约大气，低调又奢华，最难得的是上头没有点翠，很符合自己的审美，周不渡不禁想到，温灵心若仍在世，母子俩大概很谈得来，可惜，她的修为高超，在阻止自己对周元景下杀手后自毁了数据，现在已经无法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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