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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说:“傍晚,我来的时候,看见一匹马。”
“哦?”李清源来了兴致。
周不渡:“田坎儿边有一户人家,他们在猪圈旁的泥地里拴了一匹马。那马儿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很高大,骨骼长得很漂亮,看得出来,它原本应该能跑得很快。”
李清源被逗笑了:“你说我是马,该回到野外去?”
“这是你心里的想法。”周不渡说,“你是有主见的人,已经有了偏向。你也知道,无论怎么选,都是有得有失。要我劝你,我只能说,人生五十年,想做什么就果断些,遗憾也好、后悔也好,只是别让自己陷在苦闷里遭罪。”
这是一个标准答案。大多数时候,人们提出问题,期待得到的并不是确切的答案,而是别人对自己的关心。周不渡在开解对方,其实也是劝解自己。
李清源颇觉意外,没想到这个俊俏矜贵的小郎君竟然如此少年老成,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小兄弟的金玉良言。”
“没、没什么。”周不渡有些结巴。
李清源又“哎”了一声,凑近周不渡,问:“说起来,你跟阿越师父的确很果断,然而,龙困浅滩,你们后悔过吗?”
“什么?”周不渡下巴都快惊掉了,敢情你们捕快判案做假设都这么大胆的?
李清源朝他挤眉弄眼:“我懂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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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发现我们……我跟我师兄的?”周不渡慌忙岔开话题,“你也有了阴阳眼?”
李清源并起两指,一抹额前的红痕。
只见那红痕颤动,骤然张开,露出一只眼睛!
“天目!”杨悉檀啧啧称奇。
“自从被那和尚当头棒喝,我就浑身不爽,脑子总是犯晕,偶尔一晃神,便像发了白日梦似的,在梦里看见将要发生的事。没过多久,就长了这只眼睛。”李清源展示完毕,闭目扶额,“二位亦非常人,咱谁也不嫌弃谁。”
杨悉檀绕着李清源转悠:“天目通,释家的门道。但方圆百里之内并没有什么大能,这肯定不是被那秃驴敲出来的,而是你生来就有的造化。”
“李二哥也是神仙降世?”周不渡麻了,神仙到底为什么都在这穷乡僻壤扎堆?
“高人快给我瞧瞧!”李清源兴奋起来。
杨悉檀掐指推算,眯了眯眼:“谁给你起的名?”
李清源:“母亲怀胎时,梦里偶得‘清源’二字,舅父觉得我有仙缘,便依她了的意思。除了我的命,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周不渡:“是个好名字,里面有什么玄机?”
杨悉檀:“清源妙道真君。”
“二郎神!”李清源抚掌大笑。这结论如他早先的预见,此刻一经高人证实,他并不惊讶,反而十分开心,毕竟二郎神是个家喻户晓的厉害神仙。
血点朱唇雪作容,李清源长得是真昳丽,那身量又高,仪表堂堂,束发戴小冠,两缕长鬓如云,举手投足间尽显英武潇洒,样子的确很符合人们对二郎神的幻想。
但杨悉檀总是“不走寻常路”,对着再世二郎神皮笑肉不笑的。
不会吧?封神大战已过千年,通天教主的门徒还在记恨元始天尊的爱徒?
周不渡咳了声清嗓,相比于神仙之间的恩怨,他对神通更在意:“李二哥,你能看得准吗?”
李清源坦言:“无关紧要的小事,几乎没什么差错。其他的,有时会预见好几种不同的情景,最后其中之一成真。此间有一两个变数,比如你和你师父,我诚然预见了与你的相遇,但你今夜对我说的话,有许多都跟我所预见的不同。”
周不渡:“预见,是怎样的?”
李清源:“起初不过片刻预感,而今已能看见往后一刻钟左右的情景。我如一缕缥缈清风肆意遨游,目之所及,事无巨细、分毫毕现。好用是好用,就是怪伤神的。”
“不可思议。”周不渡喃喃道。
不可思议,令人困惑至极。
卜筮得到的是信息,需要依据卦象做解读。
但天目通是真正的预“见”,将推演的结果在预见者的脑海里具象化地呈现出来,基于观测,遵循逻辑,需要消耗算力完成演绎推理与情景模拟展现。
然而,多出来的第三只眼睛并不会大幅提升观测精度,反而会极大地增加视觉系统的耗能,给大脑造成负担。
推演与呈现未来图景则需要惊人的算力,其能耗是人脑所无法承担的。就好比用二十世纪的古董红白机玩二十四世纪的大型3D游戏,根本就没有可能性,如果这样的情况发生了,现象也未必就是现实。
如果李清源的天目通真能预测并看见未来,那这很可能不是仅靠他自己完成的。
也许,天目只是一个“接收器”?
那么,是谁在观察?又是谁在计算?
更让人感到困惑的是,未来竟然可以被较为准确地预测。
要知道,在理论上,理论和现实是一回事,但现实里不是。
混沌系统里,一个极微小的误差也会在短时间内以指数级放大,以至于远远超出人类的观察精度。
除此而外,还存在量子不确定性、观察者效应,以及人类认知和思维模式的局限性。
一个几乎是公认的结论是,人类对于任何非孤立系统的观察都无法避免干扰,观测只能是近似的,在较长时间跨度内做出准确预测则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不可能的事情已经或者正在发生。
这是如何得以实现的?
尽管这个世界存在诸多神秘现象,但周不渡不懂玄学,由于某些未知的原因,也无法深入其中,他只能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进行思考。
参禅悟道、拥有神通的越千江认为“物不可凭空而生”,自己也通过观察和经历证实了能量守恒定律依然有效,或许只是部分有效,但在特例出现并被验证之前,做这样的假设对他的思考没有帮助。
仅从逻辑上分析,要顺利完成如此大范围、长时间的准确预测,有两种可能性——
要么,把观测提升到整个宇宙范围,并且让观测者独立在宇宙之外。
要么,就是这个世界的“精度”很低,非常低。
没有深入学习研究过的人可能很难理解,但在周不渡看来,这两种情况都非常惊人。
覆盖整个可观测宇宙的观察者,意味着什么?
“低精度”的世界,意味着什么?
自己作为“变数”,又意味着什么?
他思考着,渐渐感到困顿乏力。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干扰他,阻止他挖掘真相。
这感觉很糟糕,就像被困在梦里无法醒来,部分脑区的活动被抑制了。他的头脑不该这样迟钝,可他的思维涣散了,肯定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周不渡!”杨悉檀一直盯着他,见他面露倦色,便立即出声打断,“力有不足,莫窥天机。”
周不渡回过神来,浑身战栗:“是,多谢师兄提醒。”
今夜,他与真相的距离比从前更近了一些,这已经是巨大的突破。当然了,即便能量守恒定律失效了也没什么关系,定律并非定理或真理,他可以继续探索、修正,没准研究出一个新的定律。反正,对于机械师而言,一切“能用就行”。
说到“用”,他不免有所顾虑,便出言提醒:“李二哥,这神通危险,你最好不要随意使用。”
李清源不解:“确实颇费心力,但未见得有什么危险吧?”
周不渡:“试想一下,假如有一个只说谎话的人,他告诉你:我正在说谎。”
“这说不通。”李清源精于审讯,脑子转得很快。
周不渡:“不错,这是一个悖论,就好比,你如果观测自身,预测自己的未来,就有可能会在那预见之中,再次预见自己在做关于自身的预测,延以无穷,说不得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说谎者悖论,根源在于“自指”。这也许只是哲学或者语义上的错误,但在数理上,它是罗素悖论,曾经引发过某种程度的数学危机。
虽然罗素给出了解决办法,危机化作虚惊,但这样的错误在现实世界里很容易发生,并且时常发生。
比如计算机程序,当函数调用自身,陷入无限递归的死循环,要么停机,要么就会导致栈溢出,进而被内存保护程序强制结束运行。
当天目通的预见对象是预见者自己时,“停机”的后果只怕难以估量。
再继续往下探寻,甚至有可能触及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来到人类理性认知的边界。
周不渡没法解释,只道:“改日你来灵通观,我和王求帮你看看。”
即便能够通过天目“看”到周不渡的思考,李清源仍然完全无法理解,好在他并不纠结:“我记住了。确实,有时我似乎能看到人的心里去,依稀仿佛是自个儿变成了被看的人,没准物我两忘,一着不慎便醒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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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预见了我们,还能看到人的心里去,那你……”周不渡有些犹豫,但他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机会,有人能体验到自己的感受,“你看见我的心里,是什么样的?”
他会怎么说?
李清源早有准备,仰头,道:“就像那些星星。”
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到了什么?”李清源问。
周不渡没有回答,因为他只看见了冰冷和空无。
李清源失笑:“我又不是教书先生,没在考你,想到什么,你不必说。人心复杂,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透彻的。而且,纵然我能看见命运,却依然不信命。”
听到这里,周不渡忽然想起前几天跟王求讨论过金雪瑕的命数,原原本本告诉了李清源:“当时王求就说,真不知要用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才能看清他的命。你这不就有了?”
“我偶尔能在梦里看见更远处的事物,许多都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但有些与我相关的事情,我宁可看错。”李清源欲言又止,却到底是个直性子,忍不住,“我看见过瑕哥露宿郊野、饥餐渴饮,我还梦见他……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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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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