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起身，进了房间。
元渊端着一个精致小巧的茶杯，懒洋洋地走到床边坐下，细细品着杯中新茶。
影关上门，掩了窗户，这才走到床边。
他动作极轻地拉开元渊衣领，只看了一眼，眼皮就狠狠跳了跳。
一道狰狞的疤，宛如一只丑陋的虫子，攀爬在元渊白皙的皮肤上。
伤口距离他的心口，仅有两指的距离。
影合上元渊的衣衫，沉声道：“你留在这里继续休养，我去藏雪城寻琉月，明日就回。”
语罢，他起身就要走。
孰料，刚迈出一步，元渊就叫住他：“师兄，算了。”
算了？
影转身看他：“若是有误会，定要说清楚！当年，我与你之间就是因为误会……”
“不必了。”元渊冷淡地打断了他：“那日，她为凤南启刺了我一剑，他日，凤南启无论是欺她、辜负她，都是她自找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所有的果子，都是她自己种的因。
无论结果好与坏，都该她自己承受！
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见她！”
影轻叹了口气。
昔日的兄妹，今日，竟沦为了仇家，实在是造化弄人。
元渊喝尽杯中茶水，眉眼微垂，喃喃道：“师兄，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西丘了。”
“好。”影应他。
事实证明，人不能瞎发誓……
成武十一年，北狄来犯，元渊带兵去大齐、北狄和西丘边境驱敌。
七月，影为执行任务去了一趟西丘，回军营时，带回了琉月的消息，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阿渊，对不起。
影说：“琉月有身孕了，用不了多久，就要生产了。
还有，有个事实，我必须告诉你。在怀凤寻那一年，琉月就生了很重的病……
病，是心病，药石无医……
阿渊，她时日无多了，你要去看看她么？”
刚打败北狄的元渊，站在营帐门口，怔住：“所以，那年，我去西丘看她时，她就已经病得很重了？是么？”
“嗯。”影点头。
元渊的身形晃了晃。
他抓紧剑柄，哑声道：“师兄，替我看住军营，我要去西丘一趟！”
第758章 番外-不是舅舅，是爹爹
把西翎军交给影后，元渊立即启程去了西丘。
他的身边，仅跟了夜一个暗卫。
其余人等，一律没带。
这一次，他没有进藏雪城。
琉月挺着孕肚，拖着虚弱不堪的身子，竟避过了凤南启的人，独自出了藏雪城。
元渊找到她时，她正住在一个牧民家里。
从她身上，看不到半点少女时的模样。
如今的她，犹如一具行走的枯骨。
曾经白皙漂亮的脸蛋，如今枯瘦蜡黄，眼窝凹陷，唇色苍白干裂，眼睛看上去没有一丝神采。
浑身上下最有生命力的地方，大约是那高高隆起的小腹。
她是大齐皇帝的胞姐，是西丘未举行过大典的皇后，本该风华正茂、尊贵无双……
元渊眼尾通红，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琉月……”
正扶着桃树而站的琉月缓缓抬头：“阿渊？”
见到元渊，她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元渊牵着缰绳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几乎要将那缰绳化为齑粉。
确定了是元渊之后，琉月的脸上，多了几分局促。
她一手扶了腹部，一手不自然地捋了捋头发，而后又去抚裙子上的褶皱：“阿渊，你怎么来了……”
一个月前，她从御医那里得知，她已经时日无多。
恰好，影有事来西丘，就见了她一面。
影问了她和元渊决裂的事。
一开始，琉月怎么都不肯说。
最终，影逼问了她。
琉月思索再三，才将自己生病的事告诉影。
最后，她让影带了封信回大齐。
她一直欠阿渊一句道歉——
那年，她失了控，刺了他一剑，也伤了他的心……
愧疚时，她常常夜不能寐……
看着形容枯槁的琉月，元渊送了缰绳，朝她走过来，哑声道：“姜琉月，何至于此？”
琉月咬了咬唇，仰头看他：“兄长，我们和解吧？”
一句和解，就让元渊眼眶一片红。
他将琉月被风吹乱的发丝捋至耳后，声音沙哑：“是兄长没护好你……”
当年，但凡他找她宫中的人询问几句，及时发现她生病，早点治疗，早点带她脱离苦海，她就不会一个人苦苦挣扎，越病越重……
看着元渊通红的眸子，琉月努力笑着，摇了摇头：“不是阿渊的错，是琉月一根筋……
阿渊，你瞧，我又怀了一个小宝宝！大夫说，这次是个小公主呢！
我要努力生下她。
阿渊，这个孩子，没有人强迫我，是我自己想生她的。”
她说得极为认真。
元渊抿了抿唇，温柔道：“那你好好养身子，平平安安地把她生下来。”
“嗯！”琉月像个孩子一般，听话地点头。
见她这般，元渊弯了唇角。
他视线落在琉月高高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故意有些凶：“小家伙，你要乖乖的，不许折磨你娘亲。
否则，待你出生了，舅舅定要你好看！”
“不是舅舅。”琉月纠正元渊：“是爹爹。”
爹爹？
元渊诧异地抬眸。
琉月轻抚着腹部，安抚略有些躁动的胎儿，看向元渊：“阿渊，我不想让凤南启养这个孩子。
待我生下她之后，你就将她带走吧。”
元渊眉峰皱了皱：“琉月……”
“阿渊。”琉月打断了他的声音：“从小到大，我没怎么求过你。
但，这一次，求你，帮我一次罢。
把她留给凤南启，我会死不瞑目的……”
“你不会死的！”元渊硬下心肠，微红的眸子泛着冷光：“我来了，你定要活下去！
待你生下她，我会有法子带你回大齐的！”
琉月咬了咬唇。
好半晌，她才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好……”
元渊买了辆马车，二人乔装打扮一番，他将琉月带出了西丘境内。
在西丘、北狄、大齐交界处，有一个镇子。
元渊寻了个农家院，又请了个产婆，日日照顾琉月。
琉月的身子，亏损得厉害。
怀孕之后，随着胎儿的日渐长大，更是将她本就虚弱的身子掏空了。
于是，元渊让夜专门请了个厨子，日日变着花样给琉月做菜、炖各种滋补的汤。
除此外，还给她炖各种滋补的药喝……
养了一个来月后，琉月的脸上终于长了些肉，蜡黄的肤色，也渐渐有了光泽。
她太瘦了，所以，那越发隆起的小腹，就显得格外突出。
好在，她精神越发好了。
九月，气候渐冷之后，琉月的产期就要到了。
这日，她坐在院子的沙果树下，望着满树通红的沙果，问：“阿渊，冷宫的那棵柿子树，还在么？”
元渊正在处理战报，闻言，怔了一瞬，才回道：“嗯，去年结了许多果子。”
琉月闻言，浅淡一笑：“真好……”
她吃力地抬手，摘下一个熟了的沙果，轻咬了一口，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才问：“阿渊，镇上有柿子卖么？”
元渊这才从公文间抬头，凝眸看她：“这里没有柿子，但，往南行百里的镇子上，就可以买到。”
“啊……”琉月轻呼了一声，问：“阿渊，我想吃柿子了，你可以帮我买点回来么？”
元渊顿了顿：“你且忍几日，夜去军营了，我传信给他，让他回来时顺路给你带点回来？”
“可是，好像忍不了呢。”琉月冲他轻眨了一下眼：“兄长，是我腹中的小家伙馋了。”
元渊：“……”
他有些头疼。
怀孕的女子，脾气多变。
这些日子，他算是见识了。
他站起身：“你乖乖在家，不要乱走，我骑马去南边给你买柿子。
按时吃饭、喝药，我会尽快回来。”
琉月闻言，开心道：“谢谢兄长！”
元渊叮嘱了产婆和厨子几句，牵了马来，以最快的速度赶路。
他人刚走，琉月就撑着椅子坐下，冷汗淋漓地抚着腹部：“来人！我要生了……”
元渊的马，速度极快。
到了卖柿子的小镇，他买了柿子，就往回赶。
越想，他越觉得不对劲。
琉月真是想吃柿子么？
或许是的……
但是，琉月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她是故意支开他的！
她要生了！
“驾！”
元渊加快马速，往琉月住的小镇赶去。
第759章 番外-小杳儿，别哭
天气，阴沉沉的。
入了秋之后，北边就下了好几场雨。
夜幕降临，加上绵绵小雨，赶路就格外困难。
两个时辰的路，元渊足足花了四个时辰……
午夜，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小院。
院子，灯火通明。
元渊翻身下马，拎着一袋柿子，浑身湿漉漉地推开院门：“琉月！”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元渊心都凉了。
恰好，产婆端着一盆血水出来。
见着他，吓了一跳：“公……公子？”
“琉月呢？”元渊浑身散发着寒气。
产婆手一抖，盆中血水撒了些出来：“她……她在屋子里躺着呢……”
屋里？
元渊松了口气，抬脚要进门。
这时，产婆颤声道：“公子，姑娘生了位小千金，但……她流了许多血，大夫已经在里边看了……”
生了？
果然……
元渊想也没想，直接越过产婆往房里走。
“哎？”产婆在身后叫他：“公子，男子不宜进产房啊……”
元渊却顾不得这么多。
他大步进了琉月的房间：“琉月。”
然而，琉月并没有回应他。
倒是小床上，传来一声浅浅的啼哭。
软软的，奶乎乎的。
元渊浑身一震。
他顾不得看那小婴儿，绕过屏风：“琉月！”
床边，正坐着一个老者，和一个年轻一些的女子。
老者发须皆白，坐在床边不远的凳子上。
而年轻一些的女子，则坐在床边，正在给琉月施针。
琉月脸色苍白，额外全湿，微皱着眉心，静静地躺在床上。
两人，是厨子去请来的。
见到元渊，老者和女子皆要起身：“公子……”
“琉月如何了？”元渊示意两人继续。
老者摇了摇头：“公子，令夫人气血亏损严重，身子早已经是强弩之末。
老夫探了她脉，她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油尽灯枯……
元渊浑身一僵。
他握紧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抿着薄唇，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她是我妹妹，不是我夫人……”
除了这句话，他已经不知该说什么。
他早知道，琉月一直在撑。
他也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他还知道，他留不住她。
可，他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望着床上的人，元渊垂眸：“轻点施针，她怕疼。”
大夫看了看他：“是。”
元渊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柿子，面无表情地在清水中洗净，又坐在桌边，拿起小刀开始削皮。
削皮时，他催动了内力，烘干身上的水汽。
待衣服半干，柿子才削完。
床边，大夫终于拔下针。
银针一拔，琉月的眼皮就动了动，缓缓睁开。
“你醒了？”女大夫惊喜道。
醒了？
元渊连忙放下刀，拿着柿子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床边：“琉月。”
琉月眼珠子转了转，朝他看来，努力扬起一抹笑：“阿渊。”
元渊递过柿子：“这是你喜欢的脆柿，你……尝尝？”
一滴泪，从琉月眼角滑落：“阿渊……你又拼命赶路了不是？你啊……为何每次都来得那么快？
明日再回来……不好么？”
“不好。”元渊固执地递过柿子：“琉月，吃了这个柿子。吃了柿子，你就有精气神了……”
琉月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柿子上。
这柿子，看起来可真甜。
她有点怀念如意宫，怀念如意宫中的那棵涩柿子树了。
她从未想过，原来，冷宫的那几年，竟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几年……
虽然那几年总吃不饱，穿不暖，可，那时有阿渊陪着，有阿贤闹着。
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好幸福啊！
可惜，回不去了……
琉月吃力地抬手，去接元渊手中的柿子。
可，她手刚一抬起，就落了下去。
她虚弱中带着一丝歉意：“阿渊，我太累了……”
元渊眼眶泛酸。
他走至床边坐下，低头道：“没关系，我喂你。”
语罢，他将柿子递至琉月唇边。
琉月张口，轻咬了一口，而后弯了眉眼：“阿渊买的柿子……真甜……”
她的声音，都没什么力气。
连咀嚼，也没什么力气……
元渊轻声道：“喜欢么？你若觉得咬着费劲，你等一等，我把柿子拿去榨一榨，榨成汁给你喝……”
琉月摇头：“阿渊……下雪了么？为什么……好冷啊。”
冷？
元渊立即拉了被子，将她裹住。
琉月脸色一点点变得灰白：“阿渊，你出去瞧瞧，是不是下雪了……”
她真的好冷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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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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